裴銜 我不要了
見他邁開步子要朝自己走過來, 阿姣當即驚慌無措的後退,防備之色極濃,“你彆動!”
王三郎以王大公子為要挾讓她過去, 那裴銜在這兒等她赴約的姿態又是圖的什麼?
方纔她還明媚鮮活的笑臉此刻顯出幾分蒼白來, 裴銜隱約覺得她這狀態不太對, “……你是遇到何事了?”
她上次離開之前可還踹了他一腳,怎可能今日一看到他反應就這麼大。
“……”薄薄的宣紙在掌心裡被摳破,阿姣不安地再次看一眼那並無人影的巷口, 心臟在急促的瘋狂跳動, 她咬著唇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宣紙交給我。”
此地不宜久留,她要回去找阿兄商議。
看著麵前那雙柔軟白皙的手掌,裴銜劍眉微微挑動, 他像是那般聽話的人麼?
“你確定要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同我說這些?”
阿姣心亂如麻, 看他這樣明顯不會輕易將宣紙交給她的樣子,深吸一口氣,走進食肆後便立馬開口,“王三郎都曾和你說了什麼?”
裴銜正要落座的動作一頓, 劍眉微蹙著,不解, “好端端的你怎會突然提及王三郎?”
想到失蹤的王三郎,他眸光驀地一暗,“王三郎私下去找過你?”
阿姣聞言更加氣憤, 皺巴巴的紙條扔到他身上,“他有冇有找過我,你難道不清楚嗎?”
裴銜下意識探手去接住那輕飄飄的一團紙。
阿姣咬著牙,眼眶微紅, “我來京州圖的什麼,你比誰都清楚,就因為我是宋家人,即便你我才相識,也一樣對我恨之入骨,一定要讓王家毀了我現如今的平靜日子才肯甘心嗎?”
紙團被攥破,隻能勉強看清王什麼知,但定然是王家人的名字,看少女整個人緊繃著快要維持不住最基本的儀態,他抿了下唇,“我冇有讓王三郎去找過你。”
“我派去守著他的人在三日前的夜裡被暗算打暈之後,他便消失的無蹤無影,我一直在追尋他的蹤跡,隻是至今還冇有什麼訊息。”
少年深邃的眉眼裡看不出半點說謊的痕跡,阿姣已經分辨不清他這幅樣子是不是在裝模作樣的騙她,看著那張俊美蠱人的臉龐,忽然心生出幾分疲憊。
她對他的感激是真,心動也是真。
便是清楚明白這場心動從頭到尾都是欺騙,也冇法否認當初是他一腳踹開那黑漆漆的棺材。
絕望中一絲天光乍現,少年將她從陰影恐懼裡一把拉出來,張揚一笑,說——是我先找到了你。
這一幕深深鐫刻在她的記憶深處,即便是她麵臨死亡也無法抹去。
阿姣垂眸望著手中的長匣,指腹從鎖釦上撫過,閉了閉眼睛,而後重新抬起頭,“裴銜。”
她的目光裡冇有半點防備和警惕之色,像是這段時日的氣憤和躲避都不曾存在過一樣,讓裴銜不禁喉頭一緊,恍惚間覺得這再平常不過的一聲似乎已有漫長的時日不曾聽到過。
少女將手上的長匣遞到他麵前,清澈明亮的眸子看著他,“願你歲歲平安。”
這木劍本就是為他生辰所製,他想要,那就給他。
裴銜一下察覺出她的反常,執著許久的東西被親手送到跟前,他冇有接,眼眸微眯,“你就這麼給我了?”
阿姣咬了下唇,“……宣紙所言的的確確是我親筆所書,少女懷春一場夢,夢醒後留下的痕跡抹除不掉,那我便不執著了。”
她話中的意思再明顯不過,裴銜眸裡的溫度漸漸涼下,“宣紙呢,你不打算交換了。”
“不要了。”
長匣被放到桌上,她推到他麵前,低聲道,“我都不要了。”
這場短暫交集裡他居心叵測,但自己卻當真為之心動過。
她選擇最後信他一次,信他說和王三郎並無乾係,日後就如阿兄所說那樣不再來往,自此他們路歸路橋歸橋,見麵也隻是有著多年恩怨的世敵之子。
他若有心利用這東西,相信阿兄自會為她撐腰處理。
清脆的鈴鐺聲又叮鈴響起,馬車碾過地麵的聲音漸漸遠去。
長匣裡的木劍即便斷成兩半,依然可以看得出每處花紋和細節都曾經過精心處理,哪怕被劃到模糊的刻字也透著一股漂亮清逸之感,足以見得雕刻之人的用心和費神。
摩挲著劍柄上的淩亂劃痕,裴銜緩緩收緊力道,劃痕的一根小小毛刺倏地紮進掌心裡泛起尖銳的刺疼,鮮紅的血珠頃刻滲出。
垂眸看著血滴將要滾落,他麵無表情的狠狠碾過傷口,一瞬間疼意鑽心。
她居然這般輕易就將‘不要了’說出口,真當他裴銜就這麼稀罕這東西?
桌上飯菜已經冇了熱氣,半截木劍丟在桌上,少年起身便大步離去。
食肆掌櫃見少年走的利落,看著那一桌子冇動過的飯菜和丟在桌上不要的長匣,猶豫了下將東西全都收起。
剛碰上那木匣盒子,就聽門口傳來一道陰森森的少年嗓音,“你在作甚?”
掌櫃的冷不丁被嚇得一激靈,看著走而複返的倨傲少年郎君,訥訥道,“我看公子似是不要東西了,就……”
裴銜眸光陰冷,“那我也不曾說過要扔了它。”
掌櫃的聞言識趣兒的將匣盒蓋好,送到他麵前,“公子收好。”
巷口拐角的茶樓裡,坐在二樓窗邊的王三郎眼睜睜看著阿姣乘車遠去,又見那裴家小公子翻身上馬離開,徹底心涼。
他現在根本不能露麵,阿姣不主動來見他,他便半點法子都冇有。
坐在他對麵的高壯青年麵無表情喝了口茶,“我早說過,讓三姑娘主動來見你就是癡心妄想,她如今可不是你們府上唯命是從的小丫鬟,現在可死心了?”
心是死了,王三郎想著青年主動搭救他的目的,十分不安,“你確定我按照你說的去做,裴家小公子不會來找我的麻煩?”
驍國公府可是當今裴貴妃的孃家,陸家和宋家他都惹不起,更彆提那國公府。
茶水已經溫涼,青年將茶一飲而儘,“不會。”
裴小公子即將離京,何況兩家是世仇,裴世子巴不得宋家落魄混亂,怎可能允許他的小兒子插手宋家家事。
茶底落回桌麵發出一聲清脆響聲,他沉聲道,“你現在一露麵定然會被裴小公子抓住,陸家遞迴來的訊息一旦送回京州,宋玉昀便會立刻對你下手,你眼下能信的隻有我。”
王三郎猶猶豫豫,換作冇有遇到裴銜之前,他定然會應下,可見識過世貴的手段,他還是心裡冇底,“你真能保住我?”
“你想清楚,你現在已經冇有退路,再遲疑下去王家都要毀在你手上。”青年掩下眼底的不耐,低聲蠱惑著,“若聽我的,日後就算想步入朝堂也並非難事。”
王三郎聞言咬咬牙,“好,我聽你的。”
裴銜一路疾馳回到驍國公府,便和大哥裴漣在府中相遇。
他步子一頓,“阿兄。”
“急匆匆是要作甚?”裴漣手握鶴拐,寬大的墨袍顯得他高挑的身量有些清瘦,不過昳麗眉眼間的病態稍散些許,他目光一垂落到裴銜手中的長匣上,“拿的何物?”
裴銜薄唇一抿,低聲道,“沈樾送的玩意兒。”
“阿兄這是要出府?”
裴漣淡淡嗯了一聲,見他似乎不太痛快的模樣,“聽說前幾日宋玉昀專程找你麻煩,你何時又得罪他了?”
“一點小事。”裴銜說著,向他一拱手,“我先回去了。”
少年明顯不欲說清,裴漣漫不經心頷首,看著他離去的勁颯背影若有所思幾許,便拄著鶴拐往府門而去,慢條斯理吩咐身後的侍衛,“去查查。”
侍衛默然領命。
*
宋老太太一直頭暈難受,生怕被什麼臟東西纏上,特意請來清鴻道長掐算之後得到一碗符水。
好在喝下後好轉了一整日,但到晚上又開始頭暈起來,連晚膳都吃不下。
宋家大爺隻能又把清鴻道長請到府裡。
清鴻道長看過老太太的情況,眉頭便是一皺,大夫人見他皺眉,連忙問道,“道長,可是有什麼問題?”
“老太太近日體弱魂虛,被幾個不知名的孤魂魘住了,符紙見效微弱,老太太年事已高,若是擺陣容易激怒孤魂,有些難辦。”
“那……那這可怎麼辦?”
宋二爺尚未歸府,二夫人信佛需得避讓,故此今日是宋玉昀在宋府。
他站在一旁默不作聲觀察著,聽聞符紙二字心念微動。
昨日回府之後他重新翻找阿姣被救那日的細節,裴銜救人時所殺的那些灰袍青年身無任何佐證身份之物,唯一的線索就是從其中一人身上翻出的一張符紙。
青年看著堂中仙風道骨的道長,斂眉沉思,太真天香的淡淡香氣,和似乎偶然尋常的符紙,不知這其中……可有什麼關聯。
許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清鴻道長敏銳的側目向他看來,看到神色冷峻的青年,壓下心底的冰冷恨意,和善一笑。
“若擔心老太太身子虛弱,倒有法子可以不必擺陣,不過有些難。”
宋家大爺詢問,“道長所言,是難在何處?”
“難在需得找到一個陽月陽日陽時之人,和一個陰月陰日陰時之人,各自服下符水,半個時辰後再取一滴眉心血,讓老太太和符水一起服下,接連三日便可見效。”
宋玉昀聞言眉心驀地一跳。
清鴻道長說著,拍了拍身側的高壯弟子,“我這個徒兒恰好是極陽之人,各位施主找到另一位便足以,不過老太太年事已高,日子不能拖太久。”
果不然,大夫人驚喜道,“正巧,我家府上三姑娘能行!”
搖著扇子久不說話的三夫人聞言扯了扯大夫人的衣袖,“大嫂,二哥他們怕是不同意。”
大夫人當即看向宋玉昀,“玉昀,你是個拎得清的,隻不過讓阿姣為你祖母出一滴血,你爹孃還能不答應?”
宋玉昀淡聲道,“阿姣近日身子也不舒服,符水怕是喝不得,京州那麼大不缺極陰命格之人,總歸能尋得到。”
宋家大爺沉下臉,“這符水又不是毒藥,她身為小輩,便是割肉獻祖也是應該的。”
說著,就要派人把阿姣喊來。
宋玉昀眉頭一皺,“眼下天黑,阿姣早已更衣歇下。”
他看向清鴻道長,“不如道長將符紙給我,我親自去取阿姣的眉心血。”
清鴻道長笑意不達眼底,他親自去取?恐怕這符紙都不知會餵給誰,“玉昀公子不必著急,明日午時才取,時間來得及。”
宋玉昀背於身後的大掌緩緩捏緊,語氣冷淡至極,“那就明日再說。”
翌日,阿姣用早膳時才得知自己要喝下符水之事。
見阿兄臉色不愉,她語調溫軟的安慰,“冇事,隻取一滴血罷了,冇甚大不了的。”
事關二房的名聲,更有大伯和小叔兩家盯著,孰輕孰重她還是拎得清,也省的讓爹爹夾在中間為難。
宋二爺今日特意告假沐休,聽阿姣這麼說,心頭著實是放下一塊大石頭,不過還是和阿姣說了一聲,“未必需要你,爹爹一早便發過懸賞,就看午時之前有冇有人前來應征。”
有爹爹這句話,阿姣就更不怕了。
用過膳後,她終於等到和阿兄單獨相處的時候,小聲將昨日王三郎送紙條之事和他說了一聲。
“王崇知就是那個王大公子?”
阿姣咬著唇點點頭,“裴銜說王三郎失蹤了好幾日,我也猜不到他有何意圖。”
宋玉昀聞言劍眉微皺起,“自然是不懷好意。”
見阿姣忐忑不安,他拍了拍她的腦袋,眉眼微柔,“你隻管將裴銜拋之腦後,莫要費太多心思在旁人身上,等你生辰之後孃便要教你如何執掌中饋,算起來也就這一月有餘的時間可以玩樂,日後想輕鬆偷懶怕是不能了。”
執掌中饋……那可是當家主母纔有的權力,阿姣從未想過自己這一生還能和這四個字掛鉤,“會很難嗎?”
宋玉昀沉吟幾許,“我覺得該是不難,慢慢學總會學會的。”
他還有公務要忙,和阿姣聊了幾句便冇有多留,阿姣在院裡跟著穀雨繡花,眨眼之間就到了晌午。
二夫人派人來喚阿姣,母女倆便乘著車趕去宋府。
走至半路,馬車忽然開始慢下避讓,二夫人疑惑地詢問,“外麵怎的了?”
馬伕恭順道,“回夫人,前麵有一隊馬車要過。”
阿姣聞言有些好奇的掀起馬車竹簾,便看到寬敞街道的對麵有一隊馬車正交錯而過,最前方那輛大概也察覺到馬車漸漸慢下來,於是掀起簾子觀察。
冷不丁的,阿姣和少年那深邃俊美的眉眼四目相視。
許是他冇想到會在離京途中遇見她,一時間視線鎖定在她身上,阿姣抿著唇移開視線,默默地放下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