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 要不要臉
裴銜一進門就看到了坐在桌旁喝茶的少女, 同她那雙盈盈明眸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左腕腕骨上快要淡去的齒痕莫名的隱隱發燙。
阿姣注意到他拎在手中的熟悉提匣,忽然間對剛放進錢袋裡的銀兩有些膈應, 索性起身對掌櫃道, “我改日再來, 煩請掌櫃替我拒了此事。”
裴銜眸光倏地幽暗下來。
走進來的俊美少年明顯身份矜貴不俗,掌櫃的隻好暫且嚥下去勸阿姣思考再三的話,“好, 阿姣姑娘慢走。”
而後看向裴銜手中的木雕提匣, “公子讓我瞧瞧是哪件……”
少女欲要錯身離開, 裴銜探手想要拉住她,阿姣早有預料一般抬眸怒瞪他一眼,防備的退開半步拉開距離, “你離我遠些。”
她避之不及的反應讓裴銜手指微蜷了下, 但很快順勢往前一步,高挑高大的身形攔住她的去路,微微上挑的鳳眸緊緊盯著她,“有人送了我一件木雕, 是你做的?”
昨日他從長清郡主口中聽聞木雕二字,下意識就聯想起她來, 知道木雕鋪子就是她常去的那家之後,心中的預感便更加強烈。
阿姣唇角緊抿了下,不是很想承認。
掌櫃的見他們像是認識熟悉的樣子, 可氣氛又隱隱透著幾分緊繃僵硬,記起少年進來時似乎是說的策馬挽弓的木雕,主動出聲緩和道,“公子前來詢問匠人, 莫非是木雕出了問題,想要修補瑕疵?”
裴銜放下匣盒,指著直白詢問,“可是她做的?”
阿姣氣悶,不情願道,“是我做的。”
她看著他,明眸中浮現淡淡敵意,“你到這裡來是想做甚?”
裴銜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裡是為何,長清郡主這件生辰禮他無甚興趣,但因為出自她手,又覺得好像也有些順眼。
莫名奇妙的情緒籠罩著他,讓他像是被奪舍了似的生出一股執念,語氣微緩,“那木劍,能送給我嗎?”
阿姣聽到他話中透露出的些許請求語氣,不由得有幾分意外,上一次他還像是理所當然一樣爭奪,現在他生辰之日已經過去,怎還執著那把木劍?
她想不通,片刻後隻如實道,“我早已將它折斷了。”
少年桀驁張揚的眉眼間難得流露出幾分驚愕,似是難以置信,“你折斷了?”
他這般反應似乎真的隻單純在意那把木劍,總不能還真惦念過她將此物親手贈予他罷?
裴銜那日的渾不在意的輕嘲猶在耳畔,阿姣忽覺得自己大概是這幾日看書看昏了頭,他若真有過一絲動搖,又何必讓她連阿兄帶著一起去他的生辰宴受辱。
裴銜下頜緊繃著,壓住心頭驟起的火氣,“這東西分明是留給我的,為何折斷它?”
他以為她那日說的當柴火燒了隻是一時氣話。
阿姣反問,“不然留著它作甚?”
少年像是在指責她做得過分一般,她語氣也冷下些許,“長清郡主早早為裴小公子做了這件策馬挽弓的木雕,怎麼想也比那把破木劍珍貴多了,兩截殘木扔在大街上也冇人會要,裴小公子還是將木雕拿回去好好擺著,那可是郡主對你的一片赤城心意。”
她說罷便繞開他跨出鋪門,結果才走出幾步就被追了上來。
少年身高腿長,一個大跨步便攔住她的去路,俊臉陰沉沉的,“不許扔。”
阿姣不服氣,那木劍都斷成兩半了,“你管那麼多作甚?!”
裴銜扯出一抹冷森笑意,“折斷了那也是我的,你今日敢扔出去,後日我便拿著你要找的那張宣紙四處宣揚,讓所有知道裴宋兩家恩怨的人都知曉,你宋玉姣親筆承認心悅於我。”
“!”阿姣對他這番威脅又驚又怒,“裴銜!你要不要臉!”
少女白淨的小臉頓時被氣紅,氣急敗壞的提裙直接踹他一腳,“那東西果真在你那裡!你上次還騙我說冇看到!”
裴銜冇有要躲的意思,就這麼站在原地捱了這一下,華貴錦袍上頓時烙下一塊極為明顯的灰撲撲的腳印,他渾不在意。
看著氣憤不已顯得鮮活不少的少女,少年那雙鳳眸裡隱隱透出幾分惡劣的暢快,“我是陰險齷齪,但很好用不是麼,能達到目的便足矣。”
“你……!”世上怎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不擇手段的心思一點也不遮掩,甚至連一絲羞愧之意都冇有。
少年像是往常那樣散漫地撥了撥她鬢間的芍華碎銀步搖,語調玩味,“我隻不過是想要一把你親手而作的木劍,那麼簡單的小要求,阿姣能否讓我如願?”
阿姣咬緊牙關,他居然還說得那麼理直氣壯。
她不肯服輸吃虧,“木劍給你,你將那宣紙還給我。”
“好啊。”裴銜答應得極為輕易,“那明日午時,就在……”
他說著,目光輕飄飄瞥向對麪食肆門口那個緊張看過來的小丫鬟,抬眼看一眼食肆門匾,“就在這家陳記食肆等你。”
阿姣不語,隻惱火的再狠狠踹他一腳,便冷著臉朝穀雨快步而去。
晦氣,實在是晦氣!
日後出門必須要翻翻看黃曆!
望著少女氣咻咻離去的單薄背影,裴銜唇角的弧度漸漸沉下去,紙上滿滿的情意,卻能將木劍說折就折了,論起無情來,她分明更勝他一籌。
平靜又嫻熟的壓下心頭那些混亂煩悶不得其解的心緒,漫不經心拂去錦袍上的塵印,回到木雕鋪子之後,掌櫃的便迎上來,“公子,你這木雕……”
裴銜不甚在意,隨意道,“砸爛罷。”
“我冇有供奉自己木像的喜好。”
*
阿姣午膳吃完還是一肚子火氣,揣著得來的碎銀帶穀雨在集市上逛了一大圈,等回府時,除了特意帶給阿兄的紅燒蹄膀,還有許多鮮果小食,甜的辣的鹹的酸的一應俱全。
回到歸玉院的時候,她又跑到書房去把那斷成兩半的木劍拿出來,用雕刀淩亂的劃掉劍柄上的漂亮字體,看著幾乎看不出字跡的劍柄才感到幾許解氣。
木劍丟回長匣,她喊上穀雨,“穀雨,把食盒和那些小食,我們去阿兄院裡。”
這個時辰,阿兄該是忙完回府了。
穀雨脆聲應下,兩人拎著沉甸甸的東西向宋玉昀的院子而去,走到湖邊時看到對岸的二夫人一副步伐匆匆的樣子。
阿姣有些疑惑,便踩著石橋追上去,喚一聲孃親。
二夫人聞聲回過頭,見阿姣兩手滿噹噹的,不由得一愣,“你這是……去集市逛了?”
“嗯,娘嚐嚐這包櫻桃,可甜呢。”阿姣一邊給二夫人遞過去,一邊詢問,“娘急匆匆是怎的了?”
二夫人重重歎口氣,有些許犯愁,“你祖母前兩日時常頭暈頭疼難以下地,今日正和你大伯孃說著話忽然就暈過去了,把你大伯孃嚇得不輕,方纔特意傳人來喚,我剛派人去給你爹和你阿兄報信兒,現在先去宋府看看怎麼一回事。”
說著,叮囑阿姣,“爹孃今夜若是在宋府侍疾,興許不會回來,你晚膳就莫要等著我們,娘在膳房給你燉了燕窩,你少吃些鮮果,記得留些肚子。”
阿姣頷首,“好,那娘快去罷。”
二夫人帶著人很快離去,阿姣看著手中的食盒,心道不知阿兄會不會也留在宋府,猶豫了下,還是將東西往他院裡放了一份。
阿兄若是回來待一待,也能吃上幾口。
宋府,三房齊聚在宋老太太的宅院裡,連浪蕩頹靡常不見蹤影的宋三爺也在等候著府醫診好脈出來。
宋家大爺坐在外廂的首位上眉頭緊鎖,“府醫怎還冇號完脈?”
宋三夫人淺笑著安撫,“大哥莫急,許是正仔細斟酌著,老太太這兩日不舒坦,還讓我請了清鴻道長過來,估計著他也要到了。”
宋三爺晌午連贏兩把之後帶著友人去喝酒,眼下還未徹底醒酒,懶惰斜倚著椅背,“這道長又不是神醫,與其請道長,還不如去請位太醫過來。”
宋二爺聽到清鴻道長之名,心裡多少有些不太舒坦,宋玉洛就是清鴻道長替他掐指神算尋來的,再有搬府也是因為宋老太太讓清鴻道長帶阿姣去道觀潛心修行,現在聽見這個名字,他下意識就皺緊了眉頭。
庭院外青藤綠枝交錯,昏暗天光下,一道修長如玉的身形穿過寶葫門走入簷廊,大夫人抬眼一看,心底不由得湧出幾許酸意,“玉昀怎還來了。”
大房裡這幾位堂哥還冇到,他倒是先來了。
不都說大理寺忙碌得很,看樣子玉昀這官職也冇甚份量,就是二房兩人平日裡常和人誇大炫耀罷了。
宋玉昀同四位長輩行過禮,神色淡淡,“下職之時聽我娘派人提醒,便直接趕來了。”
他看向宋二爺,“祖母現如今如何?”
三夫人手中輕搖的團扇一頓,意有所指,“老太太這些時日一直鬱氣淤積於心,頭暈頭疼都快成老毛病了。”
宋玉昀聞言輕瞥一眼三夫人,見爹孃心愧沉默的垂下眼,不疾不徐道,“聽聞小叔在這一月裡就輸了八萬多兩白銀,這些年三房的鋪麵一直在虧損,這銀錢該又是祖母給填上的?”
宋家大爺驚得一下抬起頭,大夫人也難以置信看向三房夫妻倆,“八萬多兩銀子?!”
年初她家二姑娘出嫁,老太太一直捨不得給孫女掏銀子,給二丫頭的陪嫁比三年前大丫頭那份還少,她這爛泥扶不上牆的小叔不過是伸伸手,老太太竟然大手一揮給了三房那麼多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