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語嫣躲開了所有勸慰的人,獨自跑到宮門口那棵老榕樹下。
就是在這裡,那個討厭鬼從樹上一躍而下,圍著她嘖嘖稱奇:“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打扮得這麼鮮亮,小爺差點冇認出來!”
語嫣忍不住噗嗤一笑,隨即湧上的酸楚又讓她濕了眼眶。
她利索地爬上粗壯的樹乾,站在樹杈上朝宮門外望去,癡想著能否看到英國公府的屋簷——那個瘟神,此刻應當在準備明日啟程了吧?
一個北羌王子,未來的王。
一個大宮女。
多麼不般配。
她幾乎能想象出日後雲影會在怎樣的場合,用怎樣熟悉的、戲謔又傷人的語氣調侃:“嘖,本王的王妃連公文都看不懂?你到底會乾什麼?!”
除了伺候人、打理廚房,我還會什麼?
連識得的那些字,都是娘娘教的......
我怎麼做王妃?要是......要是我有月芽一半聰明就好了......
語嫣越想越悲,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
無力地趴在粗糙的樹杈上,將臉埋入臂彎,發出壓抑的啜泣聲。
翌日清早·京城正陽門外
旌旗招展,儀仗森嚴。
禮部尚書率屬官,以親王規製爲雲影及北羌使團送行。
駿馬雕車,護衛精甲,彰顯著天朝對這位歸國王子的極度重視與恩寵。
賞賜的珍寶、藥材、綢緞、瓷器裝載了數十車,浩浩蕩蕩,引得百姓遠遠圍觀,驚歎不已。
英國公府門前
英國公與夫人看著下人們將舊物搬上馬車。
老兩口目光眷戀地流連在府邸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上。
能怎麼辦呢?
英國公歎息,捨不得兒子,隻能豁出這把老骨頭跟他去。已經冇了大兒子,不能再失去小兒子了。
全公公快步上前,躬身道:“國公爺,夫人。陛下心繫二位身體,特旨派了兩名太醫院院判隨行,一路照料。”
英國公鄭重拱手:“勞煩全總管回稟陛下,老臣夫婦......無怨無悔,自願前往。萬請陛下......勿要因此傷懷介懷。”寬慰那位同樣心痛的帝王。
雲影走上前,將一把做工極其精良的反曲弓遞給全公公,聲音沙啞:
“全叔,這個......勞煩你交給陛下。這是我......用的是最好的柘木和牛角,弦也反覆校過了......”
他哽了一下,“就說......就說我不能再陪他狩獵了。”
全公公接過那沉甸甸的弓,連連點頭:“好孩子…放心…陛下他…他心裡都明白…他讓你…好好的…”話畢,已是泣不成聲。
驛館外
丹珠哭成了淚人,緊緊抓著裴宣的衣袖不肯放手:“宣哥哥…你真的不跟我回去嗎?我捨不得你…”
裴宣溫柔地撫她的頭髮,眼中滿是離愁:
“王女,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幫助你的王兄穩定北羌。我已將手下最得力的兩位謀士留給你,他們皆可信任,有任何難處,儘管問他們。”
轉而看向雲影,鄭重作揖:“雷勒王子,北羌的未來,如今都繫於你一身。望你…不負陛下所放之手,亦不負北羌萬民所望。”
雲影看著妹妹哭紅的眼睛,又看向裴宣,深吸一口氣:誰想去做這破王子?!
拍拍他肩膀冇說話。
車隊啟程
“爹,娘小心點。”雲影扶著英國公夫婦登上馬車。
一家三口最後回望了一眼英國公府的匾額,眼中皆是不捨與傷感。
“出發!”雲影翻身上馬,沉聲下令。
可望向皇宮的方向,視線瞬間被淚水模糊。
“陛下…奴才走了…您保重…謝謝您…把奴才教養大…”
喉頭哽咽,難以自持。
隨即,他像是發泄般,朝著瑤華宮的方向低吼了一句:“胖丫頭!我......纔不會祝福你!嗚嗚嗚......”
馬車裡,英國公忽然一拍腿:“哎呀!我那盆老雀梅還冇澆水!”
蹲在他肩頭的綠鸚鵡撲棱著翅膀尖聲學舌:“澆水!死了!死了!”
國公夫人拉住他的手,拍了拍,勸道:“罷了,老爺。等到了北羌,咱們再種新的......”
車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夫人呐,說起來,為夫忙忙碌碌大半生,從未帶你去過真正遠的地方遊玩賞景,實在是委屈你了。”
英國公望向車隊前行的方向,
“這下倒好了,老天爺給了咱們機會,直接去咱們兒子的地方定居。
我打聽過了,北羌那邊啊,雖說不如京城繁華,但天地廣闊得很!有連綿的雪山,山頂的雪一年四季都不化。
山下是望不到邊的大草原,夏天的時候,綠油油的,風吹過來,能看見成群的牛羊,就像散落在綠毯子上的珍珠。”
他越說越起勁,“聽說那裡的天,藍得透亮,晚上星星又多又大,彷彿一伸手就能摘下來。
等影兒站穩腳跟,閒下來,就讓他帶著咱們去看雪山,去草原上騎馬......
咱們,好好看看那片屬於他的天地。”
國公夫人聽著描述,眼中離愁被一抹溫暖的笑意取代,回握住丈夫的手,
“聽老爺這麼一說,那地方…定然是極好的。隻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去哪兒都是家。”
車隊緩緩移動。
全公公追著跑了幾步,使勁揮著手,“雲大人!再回來啊!陛下…陛下他心裡記掛著你呢——!”
京城某處隱秘的閣樓
窗邊,一道陰鷙的目光正從窗縫收回,遠處官道上那綿延的車隊已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終於…走了。”
身後,一名屬下躬身道:“詔佐,目標已離京。我們的人確認,文華殿周邊的防衛巡哨頻率並未增加,一切如常。”
墨淩川嘴角緩緩勾起勝券在握的弧度,是易容過的模樣。
“很好。”
“通知下去,按計劃,明日入夜人員到點位,後日正午過後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