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滴出水來。
就在這時,丹珠王女像一團火,提著裙襬匆匆闖入,額間點綴的綠鬆石因急促的呼吸而顫動。
“父王!阿宣!”她攔在兩人之間,美麗的臉上寫滿了擔憂,“不要再爭執了!”
北羌王見到女兒,像是找到了控訴的對象:“丹珠!你聽聽!這小子…父王把王位和你都許給他,他卻一心要回那中原去!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語氣裡,七分是真惱火,三分倒像是受了委屈的老父親在告狀。
殿內炭火劈啪,映著裴宣決絕的側臉。
“我是中原人,便是死,魂靈也要歸故土。”
北羌王——這位草原梟雄此刻眉頭擰成了疙瘩,握著金刀的手背青筋微突:“故土?你裴家早就冇人了!回去做什麼?給誰上墳?!”他試圖用吼聲壓住心底那點不安。
裴宣胸口劇烈起伏,那句——誰說我冇有親人!我還有阿柔表妹,還有姨母!
幾乎衝口而出,又被他死死咽回喉嚨,化作一聲更沉鬱的低吼:“什麼都攔不住我!十年了…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眼中狠色一閃,猛地將掌心的那顆每月暫緩毒發的解藥,狠狠擲入熊熊燃燒的火爐中!
“嗤——”一聲輕響,藥丸瞬間化作青煙。
北羌王驚得霍然起身,氣得手指發抖:“你!你好得很!解藥冇了!我看明日十五,你怎麼熬過去!疼不死你!”
丹珠驚得臉色發白,淚光在眼眶裡打轉:“阿宣哥哥!你…你真的非要走不可嗎?”
裴宣閉上眼,壓下喉間的腥甜,再睜開時,隻剩一片冷硬的堅定:“我意已決,無需再勸。”
丹珠看著他,忽然輕聲:“是為了…你心裡的那位‘阿柔’表妹嗎?”
裴宣身形一僵,抿緊蒼白的唇,未發一言。
沉默,已是答案。
翌日,十五。
蝕骨之痛如期而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來得凶猛。
裴宣蜷在炕上,額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間浸透重衣。
他牙關緊咬,喉嚨裡溢位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彷彿有無數毒蟲在啃噬他的骨髓經脈。
丹珠衝進來時,看到他這般模樣,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想去扶他,卻不知如何下手。
“阿宣哥哥!堅持住!”她哭著轉身飛奔出去。
不一會兒,幾乎是拖著北羌王進屋。
“父王!給他解藥!真正的解藥!求您了!”
北羌王看著炕上痛苦翻滾、幾乎不成人形的裴宣,眼眶也紅了,卻仍硬著心腸對女兒低吼:“放他走了,你就再也見不到了!丹珠,你捨得?”
“我不想看他這麼痛苦!”丹珠哭喊,“女兒心儀的是雄鷹,不是囚鳥!真正的喜歡,是看他翱翔天際,不是把他鎖在身邊折磨!父王,這不是愛!”
“冇有解藥!”北羌王彆開臉,聲音發狠,“他是我帶回來的!死也得死在這兒!”
“啊!”裴宣猛地嘶吼一聲,推翻炕桌,杯盞碎裂一地。
他抽出枕下匕首,寒光一閃,狠狠在自己掌心劃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鮮血汩汩湧出,劇痛似乎暫時壓過了蠱毒之痛。
他抬起猩紅的眼,一字一頓,擲地有聲:“你…困得住我的屍體…困不住…我的心!十年養育之恩,我還給你!”
丹珠見狀,心膽俱裂,跪倒在地,抓住北羌王的衣襬:“父王!求求您!看看他!他為北羌打了多少勝仗,他是我們的英雄啊!不該受這種罪!求你了!”
北羌王頹然後退一步,老淚縱橫:“你以為…你以為我心狠嗎?阿宣…他是我養了十年的孩子!我是他阿爹!我…我隻是捨不得他走啊!”
他哽嚥著,說出了深藏心底的恐懼,“我的雷勒…丟了…我在中原苦苦尋找…最後隻在狼群裡找到這個倔小子…這些年我把對雷勒所有的念想…都給了他了啊…”
丹珠淚流滿麵,卻無比清醒:“父王!你不能因為失去了雷勒哥哥,就綁住阿宣哥哥!這不公平!”
她猛地拔出腰間匕首,利刃瞬間抵在自己纖細的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線,“今日你不給阿宣真正的解藥,女兒就死在你麵前!”
北羌王看著以死相逼的女兒,看著奄奄一息的義子,巨大的無力感和痛楚終於擊垮了他。
他從貼身的暗袋裡,掏出一個古樸的白色瓷瓶,彷彿有千斤重。
他剛拿出來,丹珠便一把奪過,踉蹌著撲到炕邊:“阿宣哥!快!吃了它!”
裴宣吞下那枚異香撲鼻的藥丸,一股清涼瞬間湧向四肢百骸,那蝕骨鑽心的痛苦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知道,這次是真的解了。
掙紮著滾下炕,“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額角抵在冰冷的地麵,肩背劇烈顫抖。
北羌王紅著眼眶,用力將他扶起,粗糙的大手拍去他衣袍上的灰塵。
父子二人相顧無言,唯有淚水無聲滑落。
“好了…彆哭了…”北羌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滾吧…明天就滾…免得老子後悔…真把你剁了手腳留下…”
丹珠破涕為笑,欣喜道:“父王最好了!就讓女兒代表咱們北羌去中原朝拜恭賀!聽說天朝上京繁華極了,有十裡秦淮不夜天,還有各種各樣的精緻美饌和絲綢瓷器!”
她努力想讓氣氛輕鬆些,眼中依舊閃著淚光。
北羌王看著女兒那明明不捨卻強顏歡笑的模樣,再看看裴宣雖然虛弱卻眼神清亮、歸心似箭的神情,心裡五味雜陳,最終隻能化作一聲長長的、無奈的歎息。
這傻女兒,明明愛到骨子裡,卻偏偏要親手送他走,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姑娘?
“中原…那是個好地方啊,繁華似錦,人傑地靈…”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深切的痛楚,“…也是個讓人傷心的地方。去吧,去看看也好…那是你母親生前最後去過的地方。”
說完,揹著手,緩緩走出了喧鬨的庭院。
北羌王的思緒沉入了十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雨水砸在農家土屋的窗欞上,劈啪作響。
他看著那農戶家女兒羞澀又驚惶的臉,像沾著露水的野花,一股蠻橫的佔有慾衝昏了頭腦。
他要帶她走,像帶走一件戰利品。
那對老農夫婦跪地哭求,身邊的王妃——他那性子柔中帶剛,卻善良的妻子——拉著他的衣袖苦苦勸阻:“王,不可強奪民女,有違天道人心啊!”
他當時是怎麼做的?他色心犯了,煩躁地、用力地一把推開了她......
她踉蹌著跌倒在地,臉色瞬間煞白,身下漫出的鮮血染紅了裙襬,比草原上最紅的薩日朗花還要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