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宮中梆子聲剛過。
薑苡柔取出一個小瓷瓶,“這是迷香,若遇緊急,可使人昏睡半個時辰。姑姑務必小心,若事不可為,立刻撤回。”
“夫人放心,奴婢知曉利害。”
半個時辰後,在西邊宮人就寢的區域。
屋內,烏漆麻黑。
綠筠指尖在青磚地麵上輕輕叩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小杏的床榻下,一塊磚的聲音明顯不同。
“就是這裡。”綠筠對身旁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磚塊被撬開,露出一個粗布包裹。
綠筠解開布包,幾錠白銀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她拿起一錠細看,底部赫然刻著精緻的梅花紋——內務府特製的標記。
“梅花紋?...”綠筠眉頭緊鎖,這隻有三品以上妃嬪才能領用。
她迅速將銀錠包好放回原處,又取出準備好的幾塊普通碎銀替換了其中兩錠梅花銀。
小太監不解:“姑姑為何不全拿走?”
“打草驚蛇不得。”綠筠低聲道,“你且盯著,看誰來取這些銀子。”
回到絳紫宮已是二更天。
綠筠從袖中取出那兩枚梅花銀錠:“夫人請看。”
薑苡柔接過銀錠,指尖撫過底部的梅花紋:“內務府特製,這種銀錠每月按位份發放,都有記錄可查吧?”
綠筠點點頭,“奴婢已讓人盯著小杏的住處。隻是奇怪,小杏是淑妃宮裡的,但奴婢記得重華宮裡的標記是芙蓉,不是梅花。”
薑苡柔眸光一閃:“我初來宮中,還未冊封,不好出麵,明日姑姑去找全總管,讓他差人帶你去內務府查這批梅花紋是哪個宮的!”
次日,綠筠來到內務府。
內務府李總管笑臉相迎,“陛下剛吩咐下來,說你要查什麼,老奴全力配合。”
“勞煩李總管,我想看看上月發放銀兩的賬簿。”
賬簿很快呈上。
綠筠手指逐行劃過,最終停在一處:“德妃娘娘上月領了梅花紋銀錠三十兩...嫻妃領用二十兩...”
“這批梅花紋銀錠,是何時鑄造的?”
“上月十五新鑄的一批。”李總管答道,“之前用的是舊模子,梅花隻有五瓣。這批新模刻的是七瓣梅,更好區分。”
綠筠目光一閃——小杏床下的正是七瓣梅!
正午時分。
薑苡柔在軟榻上看書,聽完綠筠彙報,心中愈發納悶。
德妃?自己和她不曾有過正麵接觸,而且聽說她是太傅之女,素有賢德典範之名,她會是下毒的幕後之人嗎?
“我還不是後宮之人,冇法去細查,隻能等陛下過問此事。”
黃昏的養心殿被夕陽染成血色。
焱淵放下硃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全公公適時奉上參茶:“陛下,下毒事件有新發現。”
聽完稟報,焱淵指節在龍案上敲出沉悶的節奏。
“梅花紋?德妃?”他忽然冷笑,“有意思。傳德妃、淑妃,還有皇後。”
當全公公退出時,焱淵又補了一句:“讓她們穿常服來。”——這是要私下審訊的意思。
坤寧宮內,司竹正為嶽皇後卸下鳳釵,略有些來氣:“娘娘您看!那薑氏好大的臉麵,竟讓陛下親自過問這等瑣事!”
銅鏡中的嶽皇後唇角微揚:“她還不是後宮之人,避開本宮讓陛下主持公道,倒挑不出毛病來,”她撫了撫鬢角,“隻是德妃...本宮實在想不通她為何要害薑氏。”
一炷香後,養心殿內氣壓低得駭人。
德妃跪在中央,素日端莊的髮髻鬆散了幾縷,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淑妃跪在右側,眼角餘光不時瞥向上座帝王。
“德妃,”焱淵的聲音像淬了冰,“這些銀錠,你作何解釋?”
德妃睫毛劇烈顫抖,卻始終不發一言。
淑妃趁機道:“陛下明鑒,小杏是臣妾宮中人,臣妾管教不嚴之罪甘願領罰。但是這銀錠是出自德妃姐姐宮裡,小杏定然是被人指使做了此事...”她意有所指地頓了頓。
嶽皇後柔聲勸道:“德妃,你若有苦衷,不妨直說。陛下聖明,自會秉公處置。”
德妃一言不發,頭快埋入衣領裡。
“苦衷?”焱淵突然拍案而起,“朕看她是做賊心虛!就因為朕要冊封薑氏,你便下此毒手?“
德妃猛地抬頭,眼中淚光盈盈,卻倔強地咬住下唇。
那眼神分明在說:原來在陛下心中,臣妾就是這般歹毒之人?
見她還不說,焱淵怒極反笑,“好,很好。皇後,按宮規該如何處置?”
嶽皇後輕歎:“妃嬪下毒害人,當杖二十,打入冷宮。”
“陛下!”德妃突然重重叩首,“薑氏乃臣妻之身,留在宮中實在有損聖譽!求陛下送她出宮!”
殿內霎時死寂。
焱淵眼底風暴驟聚:“你在教朕做事?朕給你兩日時間考慮。若再不交代,休怪朕無情!這兩日禁足!”
入夜,宮燈初上。
儲秀宮內,德妃靜靜看著宮人收拾箱籠。
她最心愛的紫檀木棋盤被小心包裹起來——這是先帝賜給她父親的。
“娘娘!”掌事宮女突然跪地痛哭,“您真要替那毒婦頂罪嗎?”
德妃撫過梳妝檯上的銅鏡,鏡中人眼角已有了細紋。
“你不懂...”她聲音輕得像歎息,“本宮寧願老死冷宮,也不要成為六宮笑柄。隻是陛下始終不聽勸告,非要納臣妻,恐怕要麵臨一番驚濤駭浪,父親病重,幫不上忙,誰知道朝中那些奸臣會怎麼作祟…”
“娘娘,陛下讓禦醫照料老爺,足以見得陛下重情,您隻要說實話,一定會冇事的。”
“不必說了,把《女誡》帶上。”德妃擦眼眼淚,堅強道,“冷宮清靜,正好修身養性。”
絳紫宮的夜格外靜謐。
薑苡柔正在燈下撫琴,忽聽門外太監尖聲通報:“陛下駕到——”
她慌忙起身,卻見焱淵已大步踏入。
今夜他未著龍袍,隻穿一件鴉青色日月祥雲常服,腰間玉佩隨著步伐叮咚作響。
“陛下萬福...”薑苡柔剛要行禮,就被一隻有力的手扶住。
“不必多禮。”焱淵指尖的溫度透過薄紗傳遞,燙得她耳根發熱。
他自然地執起她的手,看到古琴,忽然想到在華清宮時——墨淩川抱著薑苡柔撫琴的畫麵。
極其刺眼,朕隻怪自己記性太好。
鎏金香爐飄出茶蕪香,在帝王攥緊的袖中凝成酸澀的結。
焱淵二話不說,拉她坐到古琴前。
“陛下,是要撫琴嗎?妾身琴藝不佳…”薑苡柔發覺帝王周身有股駭人之氣,呼呼呼的,好似動怒了?
焱淵抱她在腿上,玄色龍袍下的胸膛重重壓著她後背,扣住她手腕,陰陽怪氣道:“朕記得有人在華清宮,彈過一首《鳳求凰》。朕與你也彈奏《鳳求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