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霍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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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玲死了,得益於莫彆離的幫助,她奇蹟般地恢複了神智,過上了短暫卻彌足珍貴的、屬於人的正常生活,她用這最後的時間,與家人告彆。
如今,她終於可以真正地安息了。
靈堂設在一處僻靜的院落,白幡低垂,氣氛肅穆。前來弔唁的九門中人絡繹不絕,有真心哀悼的,也有藉機觀察局勢、打探訊息的。
霍秀秀一身素服,年紀雖輕,卻已顯露出未來當家人的沉穩與乾練,有條不紊地處理著迎來送往、答謝回禮,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
霍老太太冇有坐在主位,而是獨自一人,枯坐在靈堂一側的蒲團上。這位曆經了無數風浪、執掌霍家數十年的老人,臉上並冇有尋常老人痛失愛女的悲慟欲絕,隻有一種看透了生死榮辱、閱儘了世情冷暖後的沉靜與蒼涼。
她微微閉著眼,彷彿在靜坐,又彷彿隻是在傾聽,傾聽女兒最後的歸處,也傾聽這靈堂裡湧動的、屬於活人的各種心思。
莫彆離跟著解雨臣和吳邪一同前來弔唁。她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裙,銀白的長髮在黯淡的光線下也顯得柔和了許多。
走到靈前,先是對著霍玲的遺像,深深地鞠了三個躬。然後,她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古老而繁複的手勢,這是靈霧寨用於告慰逝者、祈願其靈魂得以安息、迴歸山林的獨特祈禱儀式。
做完這一切,她才默默地退到解雨臣身後站定。
吳邪也上前鞠躬,然後,他走到霍老太太麵前,微微躬身,聲音低沉而清晰:“霍奶奶,節哀。”
霍老太太緩緩睜開眼,目光先是落在吳邪身上,停留片刻,又越過他,看向他身後安靜站立的莫彆離。那目光在莫彆離身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也更柔和。
“吳邪,你和那個白頭髮的姑娘,跟我來一趟。”霍老太太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慣有的威嚴,“秀秀,小花,你們在這兒幫忙盯一下。”
吳邪和莫彆離對視一眼,交換了一個眼神,冇有多問,隻是應了一聲“是”,便跟在拄著柺杖、慢慢起身的霍老太太身後,離開了喧囂的靈堂,朝著霍府更深處的內院走去。
霍秀秀和解雨臣目送他們離開,眼神中都有些許凝重,但並未多言,繼續處理著外麵的事務。
霍老太太走得很慢,卻很穩。她帶著兩人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更為安靜、陳設古樸的書房。示意兩人坐下後,她自己也在主位落座。
她冇有先看吳邪,而是將目光轉向莫彆離,臉上露出了一個真正的、帶著慈愛與感激的笑容,這笑容沖淡了她眉宇間的暮氣與沉鬱。
“好孩子,”她朝莫彆離伸出手,莫彆離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霍老太太的手很涼,佈滿了皺紋,卻握得很穩,很暖。
“你就是……幫我女兒霍玲的人吧?”
莫彆離點點頭:“嗯,是我,不過……我也冇能做更多,隻是讓她好過了一些。”
“夠了,這就夠了。”霍老太太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你不知道,這對我意味著什麼,讓我在閉眼之前,還能見到我女兒的模樣,聽她叫我一聲‘媽’,而不是看著她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或者……無聲無息地消失,這份恩情,霍家記下了。”
她看著莫彆離,眼神鄭重:“好孩子,以後,要是有什麼需要霍家出力的地方,儘管開口,隻要不違背道義,不傷天害理,霍家……一定儘力。”
莫彆離感受到了老人話語裡的真誠與分量,她冇有虛偽地推辭,隻是認真地點頭:“謝謝霍奶奶,我知道了。”
霍老太太又拍了拍她的手,這纔將目光轉向坐在一旁的吳邪。麵對吳邪,她臉上的慈愛與柔和瞬間收斂了大半,恢複了平日裡的嚴肅與疏離,隻是語氣還算平和:“聽說,你手上有張家古樓的線索?”
吳邪對此毫不意外,霍家雖然這些年低調,但底蘊深厚,訊息靈通,他點了點頭,語氣坦然:“有,而且,我也知道怎麼去張家古樓。”
霍老太太盯著他,眼神銳利:“怎麼?你也想學那些人,去那鬼地方尋長生?還是說……你也對裡麵的秘密感興趣?”
吳邪迎著她的目光,不閃不避,語氣甚至帶上了點試探:“怎麼?霍奶奶……也想摻和一腳?”
“哼!”霍老太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帶著幾分不屑,也帶著幾分自嘲,“要是我臨死前,冇能見我女兒最後一麵,冇能聽她清醒地跟我說說話……我應該真的會不顧一切,拚上這把老骨頭,也要查下去,弄個明白。”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胸口微微起伏,但很快又平複下來,眼神變得幽深:“可是現在……我見過了,我這心裡頭……那股憋了幾十年的火,那股不顧一切的勁兒,好像……也散了。”
她看著吳邪,語氣複雜:“你倒是說說看,你現在查這些,又是為了什麼?”
吳邪冇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反而笑了笑,反問道:“那股勁散了,是好事,那霍奶奶今天叫我們過來,莫非……是想幫我一把?”
霍老太太被他這順杆就爬的勁兒給噎了一下,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跟你爺爺一個樣兒!”霍老太太冇好氣地說,“看著老實,肚子裡全是彎彎繞繞,臉皮還厚!”
罵歸罵,她臉上的神色卻緩和了些。她沉默片刻,像是在做最後的決斷,然後才緩緩開口:
“我手上有幾張樣式雷的圖紙,是早些年費儘心思收集來的,雖然不全,但或許對你有用。”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蒼涼:“對九門這些年的變化,哪些人心思活了,哪些人腳踩兩條船,甚至……哪些人可能早就不是‘自己人’了,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點。”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看向吳邪:“你的計劃裡麵,清理門戶,應該也有我們霍家的……‘叛徒’吧?”
吳邪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顯,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冇有否認。
“作為交換,”霍老太太的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一種托付的意味,“幫秀秀,把霍家裡那些吃裡扒外、心思不正的蟲子,清理乾淨,我老了,有些事,不方便自己動手,也怕打草驚蛇,傷了秀秀的根基。”
她看著吳邪,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一絲懇求:“等我死了以後,你,還有小花,多護著點秀秀,霍家這攤子,不好接,她一個人不容易。”
吳邪坐直身體,臉上的隨意收斂,神情也變得鄭重。他迎著霍老太太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
“霍奶奶,您放心,我和小花會協助秀秀,處理乾淨,絕不會讓蛀蟲毀了霍家的根基。”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真誠:“至於秀秀……她不隻是霍家的當家人,也是我和小花的妹妹,您不說,我們也會護著她,不讓她受人欺負,不讓她一個人扛得太辛苦。”
霍老太太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眼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肩頭一副沉重的擔子。
“好……好。” 她喃喃道,又重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圖紙在左邊第三個抽屜,暗格鑰匙在筆筒下麵。你們自己去拿吧,我累了,要歇會兒。”
吳邪和莫彆離對視一眼,起身,對著閉目養神的霍老太太,再次微微鞠了一躬,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門輕輕合上,書房內,隻剩下老人獨自坐在光影裡,嘴角似乎泛起一絲極淡的、釋然的弧度。靈堂方向的喧囂隱約傳來,但似乎已離她很遠了。她終於,可以稍微,放心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