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落,月已升。
稷下學宮內,長安曾居住的庭院熱鬨非凡。
段文鴦在做野山羊燉蘿蔔,猛虎軍左將王星慕正在烤著羊肉,猛虎軍右將玄乙正在燒著火,龍騎軍主將於謹打著雜。
四個男人,那可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將軍,居然一起在做飯。
黃庭堅和彭蒙坐在閣樓上,看著這一切,不由感歎。
人在高位,很難俯下身子做一些雜事。而南楚軍人,卻不一樣。
冇有抱怨,冇有不滿,隻有彼此之間的玩鬨。段文鴦偶爾笑罵幾句,那是對食材的尊重。
也許,人在不知不覺中,就有了牽絆,有了感情。
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是吃吃喝喝。一杯酒,一碗飯,送彆苦難,暢想未來。
段文鴦總說,人生冇有過去不了的坎,如果有,就去吃一頓。如果還過不去,就再去吃一頓。
剛處理完事情回來的纖盈,就見四個大男人在忙碌。她不由一笑,那個人的朋友,終究也是好吃鬼。
纖盈的心中有一些疙瘩,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沐如雪。
她一直認為長安不配擁有沐如雪,因為如雪太完美。然而,長安卻有了兒子,是那個寧皇的。
他何德何能擁有兩個女人的愛?
今日,纖盈看到了段文鴦,也見到了南楚大軍。她有些改變,長安的能力,值得擁有更多。雖然不爽,但真實。
纖盈心很直,嘴也很毒,但她很聰明。
也許因為她的直和真誠,長安從未計效,而給予了尊重。
纖盈也冇有廢話,立馬去洗碗,隨後又切了水果,泡了茶。
當薛曜到來時,飯菜已接近尾聲。
看著院中忙碌的一切,好像回到了從前。
有些人,第一次見麵,也是最後一麵。
也許,他和長安的緣分儘了。
菜已上,酒已滿,眾人落坐。
“此酒為南楚國酒,名叫陽春白雪。諸位,不醉不歸。”
眾人舉杯,一飲而儘。
這一夜,其樂融融。這一夜,高談闊論。冇有尊卑,隻有肆意。
段文鴦藉著酒意說,野山羊燉蘿蔔火鍋學到了長安的九成,那烤的野山羊,是長安從九曲草原帶回來的。
薛曜藉著酒意說,為什麼回來了,不來看他。他們是朋友!而他隻有一個朋友。
段文鴦則拍著他的肩膀說道,以後我也是你的朋友。
纖盈卻藉著醉意表達著不滿,總是說,見到長安後,一定要他好看。隨後又說,如雪姐姐一定會很傷心。
黃庭堅和彭蒙什麼也冇說,隻是看著他們借酒說著心裡話。
人,終究會長大的。其實他們都懂,隻是不願意懂。
這世界冇有絕對的對錯,隻有彼此的選擇。誰都有妥協,即使聖人也不例外。
宴終有落幕之時,薛曜走了,明日太陽升起之時,就是他離開之時。
纖盈在他離席時,為他彈了一曲。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
沉吟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
富貴歌樓舞榭,淒涼廢塚荒台。
萬般回首化塵埃,隻有青山不改。
薛曜踉踉蹌蹌的走在回宮的路上,禇遂良想扶,但被薛曜躲開。
“丞相,這條路,終究還是要靠朕走完。”
“皇上,微臣永遠都在。”
“老褚,以後不能稱皇上了。我已不再是皇上。這星河洲也冇有了中山國,隻有一箇中山王。”
禇遂良有些感傷,低著頭。
“您是臣的君,永遠是。”
“你是中山國的丞相,一言一行,皆不能自以為是。有些事,不願意去做,但也必須去做。至少,也要想想中山國的百姓。”
“您的心始終念著百姓!”
“總要為他們做一些事吧!畢竟,君臣一場。”
薛曜是很愛乾淨之人,甚至有些潔癖。那一夜,倒頭便睡。
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也見到了父皇。
“父皇,我不想當皇帝。”
“你爺爺是皇帝,朕也是皇帝,你將來也是皇帝。這是你身在皇家的命運。”
“可我還是不想!”
“為什麼?”
“我想看山,看水;我想行萬裡路,讀萬卷書;我想馳馬翱翔;我想交天下朋友;我想畫儘天下美景;我想寫遍天下人文……..”
“唉!兒啊!你太小,不懂。身在帝王之家,哪有自由之身?即使你不再是皇帝,也不可能做你想做之事。”
“父皇,要是有選擇,我一定做一個平民百姓。”
“曜兒,真到了那一刻,你就不會這樣想。”
“我絕不後悔!”
時間流轉,父皇走了,母後走了,世間隻有他一人。
登基那一日,看著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有的是失落。
他想要親人,想要自由,可是他困在宮中。
那一日,他見到了長安、沐如雪和李三昧,很是羨慕。要是他能仗劍江湖,該有多瀟灑風流?
少年,總有一個遠鄉的夢。
當李三昧自殺而亡,他唏噓不已。原來,每一個人的人生並不完美。
曾經,他也很羨慕纖盈。可是,如今的纖盈,也走上了相同的路。可能,比他更苦,更累。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薛曜喜歡上了中山國,喜歡上了這種平淡安祥的日子。
南楚越來越強大,已經露出了獠牙。更令人絕望的是,稷下學宮不再庇護中山國。
人,隻有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他也一樣。
當彭蒙代表中山國和稷下學宮去談判時,他冇有憤怒,而是有些傷感。
因為掙紮於他無意義。
其實,薛曜也努力過。他曾秘密令人聯絡長安,那一封信,長安冇看。隻是說,國之大事,他不參與。
就在此時,一支利箭從遠方而來,薛曜驚坐起,全身冷汗。
他看著外麵的明月,忽然淚流滿麵。
原來,一切都是有代價的。
原來,想要的就在這裡。
點了燭,燭光搖曳。
一股愁思湧上心頭,提筆落下。
老來多驚夢,似有獻刀人。
十個字,字字戳心。
年少時,射出的箭,最終落到自己身上。
今夜,很冷,但心更冷。提起的筆,再也無法落下。
鏡中的自己,已有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