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這幾日覺得葫蘆中的雪釀很苦,美食也如同嚼蠟。
心中有一股氣想發泄出來,但又不知如何發。
小喜死的那一天,長安練了一晚的拳。
心已亂,路更難。
走走停停,已過了春,夏也將儘。
蟬鳴聲,讓這炎熱的天更令人心煩。其實,他是修真者,早已寒暑不侵。
這時,他走過一座山川,遠處就見一穿著紅色袈裟的僧人在釣魚。
長安很是好奇,飛身而下,落在僧人的不遠處。
“不知大師所釣何魚?”
那僧人輕聲一笑,站起身,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施主!魚,已來!”
長安臉色微變,身上氣勢猛漲。
“施主!不必如此緊張。貧僧並無惡意。”
“你與我並不相識,不知大師找我何事?”
“不急!隻是聊聊天而已。施主,這些日子鬱結於心,無處發泄。恐走火欲魔。有人請貧僧為你化解心結。”
“人也好,魔也罷。從的都是自身。我心為人,就是人。我心為魔,就是魔。我信儒,則養浩然正氣。我信佛,則涅盤解脫。我通道,則道法合一,長生在我。”
長安很狂,他有狂的資格。儒、釋、道三家,他都修,而且還能平衡。以武夫之身,承三家之氣,何等瘋狂。
“施主之心,貧僧汗顏。今日前來,隻有你我論經。貧僧有一師兄,法號妄心。因愛睏於籠中,不得超脫。那一日因你而解脫,最終得成大道。”
長安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幕,一寺一人一畫。特彆是門前的那一幅對聯,情深緣淺,隻為相見。
“是普陀寺的妄心嗎?”
“師兄曾感歎,施主有慧根,並與佛親近,如若出家,一定是一位得道高僧。”
“大師謬讚!”
“施主曾對師兄說,你的心很小,隻能裝下小小的幸福。曾經的相遇,已是最美好的事。”
長安此時的心已放下,收起了那份咄咄逼人。
“曾經不懂,隨意而言,望大師不要見怪。請問大師法號。”
“貧僧法號法顯!施主的不安,讓很多人不安。”
“讓大家擔心了!”
法顯遙看遠方,霞光滿天,祥雲瑞彩。
“今日的天,豔陽高照,金光萬丈,是大吉之象。而昨日的天,黑雲壓城,狂風四起,是大凶之兆。其實,天還是那個天,而變的是人的心。心中無黑無白,一個切皆空。那些七彩之光,那些電閃雷鳴,隻是浮雲。”
“大師所說,人之間的感情,本應該不存在,而是動了心,起了念,就有了期待。如果心靜,那一切都不存在。也無悲傷,也無喜樂。而是平平淡淡。”
“施主的慧根,老納不如。佛緣之深,世間罕見。”
法顯看著長安,好像看見了一尊人間大佛。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成長為與聖對話的資格。所感所悟非常人。
“晚輩所言,隻是從大師之言略有感觸。人生在世,不稱意十有八九。而我卻想著完美。我知道這不可能,可既使知道,還是想追求。更令人悲哀的是,本以為以心渡人,卻人因我而死。這讓我覺得好笑又可憐。”
法顯看著頹廢的長安,那一股悲涼隨風而至,驚起無數風浪。心有所求,所以纔會如此糾結。
一個人一句話,可以影響周圍之人,更能影響這天地,他是氣運之子,更是大道親近之人。
這樣的長安,讓法顯有了惜才之念。
“施主,你何須愁?且看這芸芸眾生,各有樊籠。有姻緣錯配,反得兒女賢良。有夫婦和順,奈何體弱多恙。康建如鬆者,長歎囊中羞澀。金玉滿堂者,每憂子嗣庸常。有少年得誌者,半百既赴泉台。有半生蹉跎者,老來終成大器。情深愛濃,偏遇薄情浪子。遊戲人間,竟逢癡心佳人。子女慧極,常做蓬飄萍散。兒孫愚鈍反得繞膝承歡。有勤如蜂蟻,終身碌碌隻為溫飽。有狡作狐鼠,一時得勢便稱雄。有懷瑾握瑜者,淹於市井塵垢。有弄潮逐浪兒,終作滄海蜉蝣。文星縱墨,困於名僵利索。廟堂高居,累於權謀傾軋。商人擁帛愁銷路,耕者扶犁望豐年。造化何曾有偏私,紅塵本是難全。日月尚有盈虧之憾,山河猶存崩裂之悲,況血肉之軀乎。宇宙洪荒裡,誰非芥子微塵。江湖逆旅中,儘是霜途倦客。命數如棋局局變,浮生似茗盞盞新。百祥營謀煙火客,名藏風雪各肩霜。逐欲貪嗔者,徒增三千煩惱。守缺抱樸者,自得一片澄明。”
長安看著湖中的魚遊來遊去,無鉤無食有線,願者上鉤。
法顯所說,世人冇有雙全,有的是如意與不如意。
人們總是羨慕彆人的風光,可那人也在羨慕你的生活。
人生總是不可測,不可測的人生纔有意義。
“大師之言,振聾發聵。晚輩受教良多!”
“施主,你懂。隻是,心有不甘,纔有不同。不要苛求自己,人都為自己負責。他人的選擇,就必須承受選擇的後果。雖因你,但最終選擇的是他。也許,對於他而言,那本就是最優的選擇。死,不可怕。怕,死了都後悔。解脫,也是一種新的開始。”
長安冇再說話,而是看著遠方。那眼中的光亮了,卻還蒙著一層薄薄的紗。
法顯收起了魚杆,再次開口道,
“貧僧的師父慧開,曾在圓寂時留下了一首禪詩,願對施主有所幫助。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善似青鬆惡似花,看看眼前不如他,有朝一日遭霜打,隻見青鬆不見花,麵上無嗔是供養,口裡無嗔出妙香,心中無嗔無價寶,不斷不滅是真常,佛在靈山莫遠求,靈山隻有汝心頭,人人有個靈山塔,好向靈山塔下修。”
長安施了一禮,真誠道,
“謝過大師!”
“前方是大明寺,施主若不謙棄,可入寺小住。”
法顯說完後,一步踏出,腳生佛蓮,他回頭看了長安一眼,轉眼之間已消失不見。
忽然一條魚從湖中躍起,落在長安的手上。
釣魚不需要鉤,也不需要食。
命中註定,早已是盤中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