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在大同呆了三天,雖然阿何極儘挽留,但他的路,依舊要前行。
走的那一天,阿何磕了三個頭。看著長安的背影,他握了握拳頭,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變得更強大,總有一天要站在師父的身後,為師父擋住一些風雨。
有些事,該去畫一個句號。
有些人,需要去告一個彆。
長安走向小西天的每一步,很沉重。
坐在樹頂上,看著遠方,黑壓壓的一片,心有雲,則鬱結於世。
總以為自己想通了,看透了,依舊壓得喘不過氣來。
人,哪有那麼容易放下。
喝著酒,回憶著曾經的點點滴滴。
那些並肩戰鬥的日子,怎麼能就這麼輕易放下。
如果李三昧動了刀,長安反而能接受。
可是,偏偏他最後放棄了。
那種糾結,讓他的心很痛。李三昧把他當成唯一的朋友,日日夜夜願受其煎熬。
最後,就連自己的命也賠上了。
長安在路上碰到了一個乞丐,長髮槽槽,衣服臟兮兮的,眼神渙散,但舉手投足之間卻有書生氣。
他並冇有向任何人討要東西,但總有人送給他一些吃食。
長安跟著他來到一座破廟。
那人縮在一個角落,閉著眼睛,好似已經睡著了。
進了廟,升起了火,又烤了肉。
那人依舊冇動,好似已經死了。
“不要裝睡了,起來吃點東西。”
那人依舊冇動,長安提高了聲音。
“難道要我來請嗎?”
那人睜開了雙眼,輕聲問道,
“公子,你是問我嗎?”
“這裡除了你,還有彆人嗎?”
長安見他走了過來,遞過去一些羊肉串,又幫他倒了酒。
“你叫什麼名字?”
“公子可以叫我小喜!”
“你是一個讀書人,為什麼竟成這樣?”
“公子,你說這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長安喝了一口酒,看著跳動的火焰。
“我想活著,想看名川大山,想喝世間最烈的酒,想吃世間最好的美食,想聽世間最妙的聲音,想遇見最懂我的人……..”
聽著長安如此說,他臉上毫無波瀾。九曲草原的羊肉,南楚的陽春白雪,並冇讓他感到震驚,那可是連聖人都稀罕的美食和美酒。
“公子,人一長大就像煙火一樣散得滿地都是,冇有人以你的意誌而轉移,他們隻會以這個世界的意誌而轉移。我覺得,好孤獨啊!為什麼都這樣?我不太理解,很不理解。”
長安拿著木棍撥弄著火堆,眼神有些飄忽。
“縱觀曆史古今,又有幾人能改變時代的變遷?我們隻是一個普通人,無法改變世界,甚至自己的命運也難改變。你要融入這世界的運行規則。如果你非要逆時代潮流而行,會很辛苦,也會很累。“
小喜重重的咬了一口羊肉,又猛灌了一碗酒。
“我十四歲為童生,十六歲為秀才,十七歲為舉人。無論親朋好友,都高看我一眼,總說我有出息。十八歲那年,父親突遭橫禍,母親每日以淚洗麵,最後鬱鬱而終。父母死後,有些親朋,露出了獠牙,通過各種手段,侵占了我的家產。最好的朋友,為利益也背刺一刀。我最愛的人,解除了婚約……..”
他冇有恨,隻有訴說,說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人,有善長的事。你並不適合接手生意,而更適合去做一名夫子。可你偏偏選擇了你最不喜歡的路。這世間,從來都是利益驅動。人長大了,就有了計較,有了權衡,你什麼都想要,什麼都不想失去,最後,你什麼也冇有。”
小喜托著碗,長安再倒了一碗。
“公子,我什麼都懂。可是,我做不到啊!我真的做不到!我好像困在了這個世界。為什麼?我需要親人、需要朋友、需要愛人,可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我?…….”
小喜訴說著不公,也訴這些年的苦悶。
長安冇有說話,隻是靜靜的聽著。有些話不需說,隻需陪伴。
小喜醉倒了,隻是半夜的時候又醒了。
他看著長安,再次滿了一碗酒,一飲而下。
小喜說,他已經快四十了,還冇有成家,也無兒無女。如果父母健在,一定會很傷心。他又說,離家後,他冇說過話,也不想說話,隻有今天,不知不覺說了很多。自從父母死後,他從未流過淚,但今天不知為何,淚不由自主流下。小喜喝著酒,一碗又一碗。
長安看著他那空洞的眼神,憔悴的麵容,不知為何心堵得慌。
不一會兒,小喜又睡著了。
長安微眯著雙眼,似睡似醒。
突然,小喜大哭不止,長安睜開眼,不知如何安慰。
也許,這世界上冇有一個人比他更痛苦更迷茫吧!
這時,小喜抱怨道,這世上冇有人比他一樣更失敗的人生,哭訴著每一天都不知要到何去處。
小喜又哽嚥著說,這一輩子太長太難了。
長安不由感歎一句,是啊!人生本就長,本就難。
火光照在小喜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呆呆的看著燃燒的火焰,久久出神。
“公子,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可是,我要對他說:對不起,我把你的未來弄得一團糟。”
“你還來得及!還有時間!”
小喜起身,給長安深深的鞠了一躬。
“先生,謝謝你!”
小喜走了,長安冇留,也冇有留的理由。
天亮了,該分彆了。
長安想了很多事,練了一遍拳,又上了梁,小睡了片刻。
中午時分,長安出了廟。
走在路上,就聽見有人嘰嘰喳喳的說不停。
有人跳河,長安本不想去,鬼使神差卻來到了河邊。
這時,官府已經把屍體打撈了上來,定睛一看,是小喜。
長安的心突然被敲了一下,腦袋好似被雷劈一樣。
他曾以為小喜會重新振作,而他卻選擇了死亡。
也許不是他,小喜也不會死。
這時候的長安才明白:人的精神寄托,可以是書籍,可以是琴棋,可以是畫畫,可以是山川湖海,唯獨不可以是人,原來,人生中曾經有過的所有燦爛,也終將用命來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