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樹枝打破了這份寧靜,長安踩著落葉出現在三寶的麵前。
“你是?”
三寶睜開那渾濁的雙眼,眼前的人很是熟悉,但記不起是誰。
“長安!”
一句長安,三寶雙眼金光乍現,舉起那青筋暴起的手,久久無言。
“阿彌陀佛!一彆經年,已是滄海桑田。”
此刻的長安才真正感受到三寶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一股苦澀不知為何湧上心頭。
“我可以給心廣大師上一炷香嗎?”
“施主有心了!”
長安點了香,又倒了酒。
“你我再見,已是天人永隔。謝謝你曾經的照顧,我無以為報,隻有此酒為你送行。”
話已畢,躬身一拜。
一縷青煙入了天,是哀思更是告彆。
“謝謝施主!”
“不是你感謝我,而是我要感謝你們。年幼時,承蒙照顧,父母纔會安心而去。不是你們的接濟,我們的日子會更難熬。”
三寶雙掌合十,用那蒼老的嗓音說道,
“施主是蛟龍,隻是暫時落難於此。當有一天,風雲際遇,則會一飛沖天。有我們無我們,並不影響什麼。白馬寺有今天,是因你而起。貧僧替白馬寺謝過你。”
長安精元湧動,讓三寶無法施禮。
“不必如此!佛家曰,有因就有果,正是你們種的因,纔有如今的果。”
“施主佛法高深,貧僧自愧不如。”
長安看向心廣大師的墓碑。
“他是怎麼死的?”
三寶冇有隱瞞,也不必隱瞞。
心廣大師曾與人結怨,那人實力高強,不僅打傷了他,還殺了他的家人。
受傷的心廣,來到了白馬寺,當了方丈,也在暗暗養傷。
後來,朱陽來了,給了一些丹藥,心廣的傷好了不少。
再後來,寧皇來,賜了很多丹藥,又送來了一些密典。
心廣的傷已痊癒,修為儘複,甚至更進一步。
心廣寫了密信給了寧皇,說要卸任方丈一職。
那一年,新任方丈一行到來,而三寶被任命為主持。
也是那一年,心廣告訴他,要去報仇。
後來,訊息傳來,心廣死在了密印寺。
心廣去之前曾言:那是他的私事,是生是死皆為天定。如果贏了,他會回來;如果死了,就留在那裡。不必為他報仇,因為一切都已無意義,隻是徒增痛苦。
心廣去報仇時,寧皇讓人問他,是否需要幫助?他拒絕了!
三寶曾哭著求心廣,讓寧皇幫他,但心廣從未動搖,隻是喃喃道,有些情還不了,有些仇需親自報。
心廣最終死了,三寶不想讓師父的屍體流落在外,所以便去了密印寺。
他是以南楚回龍山白馬寺的住持身份去的,無人敢攔。
聽著三寶絮絮叨叨的說著這一切,長安的心如風中的落葉飄零不定。
對於心廣而言,也許死也是一種解脫。
人在佛門之中,但他的心卻有了怨。
那一種煎熬,在日日夜夜折磨著他。
長安歎息一聲,抬頭看著三寶。
“需要我做什麼嗎?”
這時的三寶沉默了許久,當風吹起樹枝沙沙作響,他纔回過神。
從此刻起,他終於明白當時師父為什麼要拒絕。
“師父曾說,此事到此為止。恨也罷、怨也罷,終究一杯黃土。既已入了佛門,一切當空。”
長安冇再說什麼,他問了,但對方拒絕了,所以不必強求。
“謝謝你冇有忘記我,謝謝你給予的幫助。如果冇有你,白馬寺不是現在的白馬寺,貧僧也不會有一個安享的晚年。”
“天雖暖,但還冷,多穿點衣服。”
“施主,能遇見你,是貧僧上一輩積了一身功德。這一次見麵,也許是最後一麵。望施主道途坦蕩,心想事成。”
長安轉身走了,冇有一絲猶豫,也冇有再回頭。
三寶看著長安遠處的背影,跪拜行禮。
當長安再回到內堂時,新任方丈一行帶著眾僧侶齊齊行禮。
“南楚護國神寺白馬寺方丈一行,恭迎國師。”
長安點了點頭,隨一行進了禪院。
“不知國師駕臨,是一行之罪。”
“不必如此,我隻是來看看故人。”
“寧皇曾說,白馬寺也是國師的家。”
長安喝了一口茶,遙看遠方。
“三寶曾是我的故人,麻煩你們多加照顧。”
“國師請放心,三寶也是白馬寺的主持。隻是,他不喜歡人打擾,所以也不敢太過叨擾。”
“用心了!”
“是貧僧該做的。”
一行白白淨淨的,但修為極深,內藏於心,一動一靜之間,有大師風采。曾經,有一個故人,比他看更出色,那人叫普賢,也叫李三昧。
“你叫一行,年紀很輕,就有如此成就,很是了不起。”
“與國師相比,就好比燭火和太陽。”
“太過自謙也是一種驕傲。”
“不敢!不敢!”
長安不知為何突然來了興致。
“我有一個故人曾言:一切皆為法,儘是因緣合合,緣起時起,緣儘時無,不外如是。”
“國師的故人曾也是修佛之人?”
“是啊!”
茶葉沉浮,於他的人生,起起落落。
那個人,終究是一道痕刻在他的心裡。
“我曾在佛書上看到這一段話。一切隨緣,順其自然;緣來不拒,緣去不留;緣起,天涯咫尺;緣儘,咫尺天涯。”
長安聽後,哈哈大笑。
起身,踏空,已不知去向。
一行站起身,對著遠方,行了一禮。
“國師之佛法,我難與相比。”
長安走後,白馬寺下起了雨。
三寶躺在禪房,呆呆的看著窗外。
師父曾說,凡事太過,緣份必儘。世間萬事惟糊塗最難。有些事,問的清楚便無趣。人活得累,是因為左右你心情的東西太多。天氣的變化,人情的冷暖,不同的風景都會影響你的心情,而他們都是你無法左右的。看淡了,天,無非陰晴。人,無非聚散。地,無非高低。
天空忽有一人踏空而來,麵帶微笑的看著三寶。
“師父,終於能見到你了!”
安寧二十六年春,三寶圓寂。
一行把三寶的舍利供奉在佛塔裡,寧皇也下了旨,給了封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