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睜開了眼睛,就這樣癡癡的看著遠方。
母親曾說,不知他的生日,所以每一天都是生日。
母親曾說,不要怨恨曾生下你的父母,是她們給了你生命。世上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
母親還說,她要感謝老天,感謝菩薩,感謝長安的親生父母。因為她有了這麼優秀的兒子。
對於親生父母,似近還遠。血脈親情雖然難以割捨,但養父養母更讓他心傷。
那是他親眼送走的親人。
因為愛,她們寧願死。
她們本可以不死。
那樣的付出,那樣的真心,世間又有幾人?
親生父母,為他而死。
長安雖傷心,但並冇有那麼撕心裂肺。
因為在他的記憶,親生父母的臉都冇見過。
他不想揹負那些仇恨。
因為人生本就不容易,如果死了,她們都會傷心。
站起身,甩了甩頭。
出了竹樓,來到回龍山腳下。
如今的回龍山,已成了南楚靈山,白馬寺,也成了護國神寺。
寧皇那一句,南楚在,回龍山就是靈山;南楚在,白馬寺就是護國神寺。
此言,以南楚帝皇之位封禪。此舉,震動天下。
從此以後,無數人慕名而來,想見一見這南楚第一名寺。
長安抬頭望去,拜佛者,密密麻麻。
如今的白馬寺,不僅供奉佛像,更供奉三人的畫像。分彆為南楚皇帝寧皇、南楚國師長安和南楚大元帥段文鴦。
白馬寺隻有外堂向外開放,而內堂隻有重大節日時開放。
長安腳步微動,已至白馬寺內堂。
白馬寺依舊是曾經的白馬寺,但故人已不見蹤影。
慢步走禪院,感受曾經的自己。
忽然,一步踏出,已到內堂大殿外。
隻見一個老和尚對著那關著的大殿跪拜。
那人是三寶,曾經心廣大師的弟子。
陽光灑落在三寶的身上,倒映著他那佝僂的身影。
曾經記憶的三寶,還是一個年輕活力的小夥子,時常在背後嘀咕著那個愛財如命的師父。
再次相見,物是人非。
凡人之命,已是古稀之年。
隻是他有些不明白,那個心廣可是修真者。
三寶一連三跪拜,起身、跪、拜,但對於他已是很難。
風輕輕吹起了他的僧衣,那雪白眉毛,在陽光的照耀,顯得那張皺巴巴的臉極為蒼白。
三寶顫巍巍的起身,推開大門。
裡麵供奉著一座金身,還有四張畫像。這四人為寧皇、長安、段文鴦、心廣。
他在金身前點了香,燃了燭。又在每一幅畫像麵前點了香。
三寶虔誠再次跪拜。
三寶盤膝坐下,開始敲起木魚,口中唸唸有詞。
所有十方世界中,三世一切人師子,我以清淨身語意,一切遍禮儘無餘。普賢行願威神力,普現一切如來前,一身複現刹塵身,一一遍禮刹塵佛。於一塵中塵數佛,各處菩薩眾會中,無儘法界塵亦然,深信諸佛皆充滿。各以一切音身海,普出無儘妙言辭,儘於未來一切劫,讚佛甚深功德海。以諸最勝妙華鬘,伎樂塗香及傘蓋,如是最勝莊嚴具,我以供養諸如來……
三寶唸完經,在心廣大師的往生牌處放了一個桔子。
長安歎了一口氣,原來心廣已死。
三寶轉身出了大殿,輕輕的關上大門。
他再一次跪拜,隻是這一次很慢很慢。
當年的小和尚已變成了老和尚,這裡曾是他剃渡的地方,也是心廣收他為徒的地方。隻是這裡再也見不到師父笑容,也聽不到師父的教導聲音。
曾經跟著師父不覺得有什麼,一旦師父離開,才知道彌足珍貴。
往事幕幕,猶在眼前。
那一年,父死母亡,他賣屋葬父母。
三寶來到白馬寺,已餓暈在地。
心廣煮了粥,親自餵了他。
三寶醒後,一連吃了三大碗。
心廣則柔聲道,
“不要急,慢點吃,還有。”
當他吃到打了飽嗝,心廣拿了一個桔子,並說道,
“吃吧!這樣容易消化。”
從那時起,他喜歡上了桔子。
跟了師父後,他有了吃,更有了穿。
從此以後,從未冷過,也未餓過。
隻是有時覺得,師父為高僧,怎麼可以偷蒙拐騙?
他很是不理解,但隻有暗地說上幾句。
都說佛家之人,吃素不吃犖。
可師父卻常常偷吃,而且和那個叫朱陽一起。
他曾厲聲質問,師父卻震震有辭道,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而且還笑著問他,三寶,你吃不吃?挺好吃的!
每到此時,他氣得跺了跺腳,三天不理師父。
他曾聽香客說,不知為何,方圓十裡的狗總會無緣無故的消失。
那時的他,在心中默唸,罪過!罪過!
三寶離開了大殿,來到後山。
隻見那裡有一塊碑,上麵刻著心廣大師之墓。
點了香,跪拜。
“師父,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說完之後,三寶淚流滿麵。
“師父您曾說,白馬寺是您的家,也是三寶的家。可是這裡冇有了師父,家還是家嗎?”
師父是修真者,可以活很久很久。
心廣曾告訴他們,你們是凡人,他是修真者。所以,你們歸去之日,他會送行。
師父走了,師兄也走了,隻留下他苟活於世。
自從白馬寺被封為護國神寺,曾經的那一份愜意時光就消失了。
這裡,有了光環,更有了修真者坐鎮。
這山下還駐紮了軍隊。
師父很忙碌,天天都有人拜訪。
雖然地位提升了,香火也旺盛了,但少了那一份自由。
師父曾說,月有陰晴圓缺,人有福禍相依。白馬寺成了明珠,就少了一份自在。這很公平!
可是,他不喜歡!
風吹過樹枝,陽光點點,穿葉而過。
正如這人生,斑斑點點,無可奈何。
三寶輕輕的撫摸著墓碑,想感受到曾經的那一抹溫暖。
人已逝,情已斷,心還暖嗎?
佛曰,凡夫取境,道人取心,心境雙忘乃是真法。
可是他有心,他也不敢忘。
三寶從未想過取真法,隻想陪著師父。
三寶曾在佛書上看到: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作者是。
所以他日日唸佛,日日懺悔,隻求來世再做師父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