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琛眸中終於泛起幾分興味,像是終於尋見了什麼有意思的事物。
階梯狹窄,隻容一人側身而下。之後便是一條冗長逼仄的通道,兩側壁上毫無規律地懸掛著各式麵具。
“為免被人認出,李兄選一個吧。”雲逸指向右麵的牆壁。
李瑾琛會意,來此之人,皆不願暴露身份,來時拿麵具,走時歸還。
他隨手取下一張豬頭麵具戴好,雲翊則選了一副狐狸麵具。
窄道儘頭分作兩岔,雲翊問道:“李兄是想獨樂’,還是眾樂樂?”
李瑾琛輕笑:“獨樂樂,豈如眾樂樂?”
“李兄果真是性情中人。”
雲翊引他向左轉,走了數十米,推開一扇厚重的石門。
門內是環狀階梯層層向下,看台上已坐了不少人,人人戴麵具,身形隱在昏晦之中。
空氣中的氣味並不好聞:汗腥、血鏽、體臭,還有某種潮濕糜爛的、難以名狀的氣息,但這絲毫未減座上客的興致。
下方圓形場地中央,一個僅著褻褲的少年,手握一柄殘破匕首,正與一頭垂涎低嚎的餓狼對峙。
地麵血跡斑駁,雙方身上皆見傷跡,這場廝殺顯然已持續多時。
“李兄來得正巧,”雲翊低聲說,“今日的節目頗精彩,之後還有拍賣。”
李瑾琛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目光卻已落向場中,晦暗麵具下神情莫辨。
場內呼吸凝滯,狼再次撲來,少年踉蹌閃避,匕首在狼腹劃開一道血口,自己肩頭也被利爪撕得皮開肉綻。
他喘息著躲在角落的陰影裡麵,狼卻更顯狂躁。
最後撲擊時,少年竟不躲了,反而迎身而上,任狼牙咬進左臂,右手匕首狠厲地捅進狼眼,直冇至柄。
狼的哀嚎戛然而止,轟然倒地抽搐。少年也脫力跪倒,血順手臂汩汩而下,在塵土中洇開深色。
四周看台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混雜著喝彩與唏噓的聲浪。
屍體被迅速拖走,血跡草草掩上沙土。
雲翊湊近低語:“好戲纔開場。”
此時一側鐵閘拉起,鐐銬碰撞聲嘩啦作響,一隊蓬頭垢麵、僅著破爛單衣的男女被驅趕入場。
他們踉蹌站成一排,低垂著頭,在明亮的火光下瑟瑟發抖,宛如待售的牲口。
李瑾琛目光漠然掃過,卻在觸及末端一個瘦得幾乎脫形的身影時驟然頓住。
那女人頭髮乾枯如草,臉上汙濁不堪,唯有一雙曾經明媚、此刻隻剩空洞死寂的眼睛,讓他感到一絲詭異的熟悉。
她的嘴唇因乾裂起皮,脖頸處一道疤隱約可見,那是李雪雁,尚書府那位曾趾高氣揚的嫡小姐。
她竟淪落至此。
拍賣師已開始高聲介紹這批“貨物”的來曆與“用途”,看客們指指點點,價碼被隨意拋出。
李雪雁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快耗儘,身子微微搖晃,鐐銬勒進她瘦骨嶙峋的腕骨。
李瑾琛麵具下的臉無甚表情,隻搭在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李雪雁自嫁與周子昂後,他便再未留意過她的境遇。
後來周子昂因春闈賄賂考官被查,遭流放邊疆,而衛家也倒了。衛寶珠自身難保,哪還有餘力護著這個曾被她捧在手心的女兒。
當李雪雁的身影落入眼中時,李瑾琛的腦海不受控製地翻湧起在李府的過往碎片。
恍惚間,他彷彿也站在那群衣衫襤褸、鐐銬加身的人之間,被人審視、估價,若不是李雪薇,他絕無今日。
衛寶珠為防他搶了嫡子李瑾軒的風頭,必會暗中作梗,斷他科舉之路,李雪峰多半也會隨手將他打發去偏遠的莊子。
他的一生,便那樣無聲無息地碾作塵泥。
“李兄?李兄?”雲翊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可有看上的?你頭一回來,做弟弟的請客,千萬彆客氣。”
李瑾琛手臂抬起,徑直指向台下那個瘦削的身影。
“我要她。”
雲翊順著望去,隨即瞭然頷首,那女子雖蓬頭垢麵,但從某個角度隱約能看出,竟與李雪薇有幾分形似。
“放心,”雲翊壓低聲音,語帶笑意,“交給弟弟辦,定讓你得償所願。”
這地下拍賣並非每日舉行,李瑾琛此番倒是碰巧趕上。雲翊順利拍下後,便引他離場,轉向甬道右側的一排房間。
走廊兩側儘是鐵皮隔出的小間,門扉緊閉,窺不見內裡。
雲翊對照手中對牌,停在一扇門前。
“一十九號房。”他將兌牌遞給李瑾琛,意味深長道,“李兄儘興,我在上頭等你。”
李瑾琛未多言,推門而入。
房間內瀰漫著一股鐵鏽與陳舊木料混合的氣味。
牆壁上掛滿、架上擺滿了各式器具,生鏽的鐵鉤、帶著暗色汙痕的皮鞭、粗細不一的繩索、形狀詭異的木質枷具,還有炭盆與烙鐵靜置一角。
這裡的一切,都與風月無關。
李雪雁被粗糙的繩索緊緊縛在牆麵的鐵環上,頭髮淩亂,臉上汙跡混著淚痕。
她身上單薄的破衣難以蔽體,裸露的皮膚上新舊傷痕交錯。當門被推開,高大身影踏入時,她驚恐地睜大眼睛,身體不由自主地試圖向後蜷縮,卻動彈不得。
她當然知道自己被拍下意味著什麼,冇有人拍她,她隻是挨一頓毒打,可有人拍下她,她可能活不成。
自周子昂被流放,她償還不起他欠下的高利貸,已輾轉被賣多次。因著那點可笑又可憐的骨氣,不肯全然屈服,便換來更多鞭打與折磨。
若她肯像李雪柔那般“識時務”,或許……她閉上眼,不敢再想。
來人取下了她口中塞著的麻核。
李雪雁急促喘息,隨即卻在看清對方取下麵具的瞬間,瞳孔驟縮。
“……是你。”乾裂的嘴唇顫抖著吐出兩個字,隨即,她竟怪異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嘶啞,像是破舊風箱在拉扯。
“李瑾琛……哈哈……李瑾琛!”
她笑得渾身發顫,眼淚卻大顆大顆滾落,笑聲逐漸變為嘶嚎般的痛哭。
“你是不是很得意?看著我這樣……你這個李府的庶子,如今倒是披上了一身人皮,人模狗樣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喘著粗氣,眼神卻亮得駭人,帶著一種毀滅般的快意,死死盯住他。
“哦,對了,你還不知道吧?你心裡頭惦記的那個好妹妹,李雪柔……她如今啊,可是最低賤的窯姐兒,千人騎,萬人枕!怎麼樣?你笑啊!你怎麼不笑了?你們這些骨子裡麵流淌著低賤血液的人,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她的聲音尖利,在狹小的刑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淬著血和恨,像是要用這最後的力氣,將眼前人一同拖入她所處的無邊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