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李瑾琛與雲翊初見已過半月,兩人書信往來愈發頻繁,言談間默契十足,儼然一副相見恨晚的“知己”模樣。
李瑾琛從不多言自己在公主府的境遇,卻總在閒談時,對著雲翊即將成婚的喜訊流露出幾分豔羨,語氣帶著不易察覺的悵然。
尤其那日飲茶時,他抬手斟茶,手腕間若隱若現的紅痕被雲翊瞧了去。
無需多言,雲翊心中早已腦補出無數畫麵,篤定這位“公主麵首”在府中過得並不順遂,心中對他的防備又卸了幾分。
這日,雲翊的小廝送來一封燙金請柬,邀李瑾琛三日後赴京郊逍遙莊小聚,言明屆時有四海才子齊聚,曲水流觴、吟詩作對,共賞山水。
李瑾琛捏著請柬,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火候到了。
他當即起身前往主院,將此事稟報給李雪薇。
“你倒是聰明。”李雪薇放下手中的玉佩,眼底帶著讚許,“不說一句話,隻憑幾分姿態,就讓雲翊腦補出你在府中的難言之隱,比千言萬語都管用。”
“此舉汙了公主名聲,還請降罪。”李瑾琛躬身請罪,語氣誠懇。
李雪薇卻勾唇一笑,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好女人得到名聲,壞女人得到一切,名聲能當飯吃嗎?”
李瑾琛心中微動。他在意名聲嗎?
之前他當然在意,“李府嫡長子”的名聲是他的執念,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自從遇見李雪薇,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他才漸漸明白,所謂名聲,不過是束縛人的枷鎖。
隻要能達成所願,這點虛名於他而言,與浮雲無異。
“名聲能當飯吃嗎?”
寧府的練武場塵土飛揚。
寧彭越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泛著汗珠,手中鐵槍舞得虎虎生風,槍尖劃破空氣,發出刺耳的銳響。
自那日從公主府歸來,他便成了這練武場的常客,白日在兵部當值,夜裡便在此揮汗如雨,彷彿要將心中所有鬱結都傾瀉在槍尖上。
“砰”的一聲,鐵槍重重砸在兵器架上,震得架子嗡嗡作響。
“冇想到你白活了這些年歲,倒把腦子丟了!”寧嶽山拄著柺杖,站在練武場邊,氣得吹鬍子瞪眼。
聶氏站在一旁,眼圈泛紅。
兒子這幾日看似正常,實則形同活死人,眼神空洞,魂不守舍,那顆心彷彿早已遺落在公主府,再也收不回來了。
她實在無計可施,又不能去公主府求證什麼,這纔不得不求助於公爹。
寧彭越拿起搭在一旁的布巾,隨意擦了擦身上的汗,聲音沉悶,“祖父,彆勸了,我與她,本就有緣無份。”
他嘴上這般說,心裡卻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邊境時,兩人在一起的風花雪月一幕幕在腦海中回放。
他曾以為,回京後便能和她修成正果,可公主府的修羅場,讓他徹底清醒,她身邊從不缺身份顯赫的追隨者,他不過是其中之一。
如今失去兵權的他,連爭的資格都顯得蒼白無力。
寧嶽山看著他這副頹喪模樣,歎了口氣。
“鎮國公主那樣的人物,日後自然會選駙馬,斷無從一而終的道理,這是你早該預料到的。”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若是你能死心,我便讓你母親給你相看合適的姑娘,早日成家,若是你還不甘心,就好好收拾自己,你看看你,鬍子拉碴,滿身頹痞,她身邊哪有你這樣的莽夫?”
“祖父想讓我去爭寵?”寧彭越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是更深的自嘲。
他一個武將,如今連兵權都冇了,憑什麼去爭?
寧嶽山被他氣笑,他搖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樣子。
“我老部下有個孫女,今年剛滿十六,知書達理,容貌也周正。我讓你母親安排,年前便把婚事定下,也省得你整日這副行屍走肉的死樣子!”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寧彭越頭上。
他猛地攥緊布巾,指節泛白。成家?
他心裡裝著一個人,如何能再容下旁人?
就此放手,他實在不甘。
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湧,有不甘,有絕望,有掙紮,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希冀。
他猛地拿起一旁的外衣,胡亂套在身上,聲音帶著幾分倉促,“祖父,母親,我還有事,先出府了!”
話音未落,人已大步衝出練武場,隻留下寧嶽山和聶氏麵麵相覷。
聶氏擔憂地問道:“公爹,彭越他……”
“讓他自己想清楚。”寧嶽山望著孫子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深意,“有些路,總得自己走,有些執念,也總得自己放下,或是……爭一次。”
寧彭越騎著馬穿行在京城的街巷,風吹起他的衣袍,卻吹不散心中的紛亂。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隻知道不能就這麼放棄。
或許,他還有機會,還有爭一次的可能。
而公主府內,李雪薇看著李瑾琛離去的背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
逍遙莊一行,是揭開梅家陰謀的關鍵,她已讓蘇堰派人暗中跟隨,隻待李瑾琛以身入局後,便可以收網了。
寧彭越的馬蹄踏著薄雪,不知不覺便停在了公主府朱漆大門前。
府外正熱鬨,西如姑姑正陪著管家,與幾位來送年禮的彆家管家、婆子寒暄。
西如眼角餘光瞥見立在街角的身影,一身玄色常服沾著些許風塵,眉眼間滿是茫然無措,正是寧彭越。
她不動聲色地與管家遞了個眼色,緩步走上前,斂衽行禮,“寧侍郎,今日前來,可是有要事求見公主?”
寧彭越被這聲問候拉回神,怔怔地看向西如,喉結滾動了一下,話到嘴邊卻變了味,“公主……近日可好?”
西如頷首,語氣平和,“回侍郎的話,公主近日一切安好。”
她頓了頓,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帶著幾分隱晦的提醒,“不過公主近日正籌謀一件大事,年前怕是難得太平。寧侍郎如今身擔兵部要職,還是少來公主府為妙,免得被瑣事牽連,影響仕途。”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帶著疏離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