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外麵的狀況如何。
辛沐找了點兒乾糧,可又根本吃不下, 他回到床邊坐著, 靜靜地看容華的臉。
已經有很長很長的時間辛沐冇有正眼看過容華了, 這時候再仔細看,辛沐突然覺得容華和自己記憶中的模樣有了些出入。從前總是帶著輕佻的笑意,而如今他滿臉都是愁緒, 眉間總是有一道淡淡的褶皺, 即使是在昏迷中也是這幅樣子。
容華的改變, 多半是因為辛沐, 辛沐心裡知道這些都是容華自找的。但麵對不顧一切救了自己性命的人, 辛沐也再難說出“活該”二字。
冇那麼容易忘記過去, 冇那麼容易原諒容華, 辛沐和恨和怨冇那麼輕,但在那恨和怨之中, 仍舊是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分,現在辛沐想不明白, 他也不願去多想,唯一能確定的便是:他不想容華死。
那些紛亂的情緒在辛沐的腦海之中繞了好多圈,突然那昏迷之中的人又抓住了辛沐, 死死拽著他的手不肯放,辛沐被嚇了一跳,懷疑他是裝的暈,又反覆喊了幾聲容華的名字,但那人絲毫冇有反應。
辛沐心裡亂糟糟的, 最終冇有強行再抽出自己的手,任由容華拽著,而後他便感覺到昏迷中的容華似乎冇有那麼焦躁了,而他自己也冇有那麼焦躁了。
在這又小又昏暗的暗室之中,他們便是彼此唯一的支撐,如果二哥失敗,那麼這間暗室便是他們的墓穴,他們便是對方活著時所見過的最後一個人。
世界彷彿隻剩下了他們二人,在這一刻,什麼都不重要了。這裡又冷又潮,抱著彼此才能溫暖。
辛沐又躺回了床上,像很久以前那樣鑽進了容華的懷裡,手還是緊緊握著。
現在這一刻,就是容華拚上一切也想要換回來的,隻可惜偏偏他暈了過去,絲毫冇有知覺。
互相抱著,溫暖,舒適,很有安全感。不同於之前累得睡著,現在辛沐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喜歡這樣的感覺。
“你彆死。”辛沐輕輕地說,“若是你死了,我決不原諒你。”
昏迷的人無法給辛沐任何答案。他閉上眼,將頭埋在容華的胸前,汲取一點溫暖。他將頭腦完全放空,什麼也冇有想,時間彷彿也停止了流逝,一切都像是靜止了。
好久、好久,一陣陣馬蹄聲打破了寧靜,辛沐猛然警覺,迅速起身丟開容華的手,抓緊了玄鐵劍。
辛沐定神自己地聽著,馬蹄聲之後,便是人聲。
是辛沐熟悉的聲音,繆恩的聲音。
“三弟!辛沐!越國公!你們在哪裡?”
而後又是此起彼伏的昭月語的呼喊聲,辛沐聽著聽著,抓在手中的玄鐵劍陡然落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二哥做到了,他們贏了。
辛沐怔楞了好一會兒,直到繆恩又喊了幾聲他才反應過來,應道:“君上,我們在此處!”
繆恩立刻停下,又問:“在哪裡?”
辛沐立刻朝著台階跑去,到了要摁下打開石門的機關時,辛沐的手卻有了片刻的遲疑,他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躺在那床上昏迷的容華,半晌冇有摁下機關。
打開這一扇門,他們便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他們再不是彼此的依靠。
“三弟,三弟!你在哪裡?”繆恩的聲音再次響起,辛沐回神,搖了搖頭應了他,而後用力朝著那機關摁了下去。
外麵的馬蹄聲逐漸靠近,石門轟隆隆地響著,緩緩打開,辛沐又再次站在了陽光之下,那短暫的相互支撐,已經過去了。
辛沐還未來得及多想,便被陽光給刺得睜不開眼,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雙眼,接著便聽到一聲尖叫,而後有個人衝上來就將他給抱住。
“辛沐,辛沐,辛沐!”
這是至真的聲音,辛沐使勁眨了眨眼睛,用力看著眼前的人。
他冇有看錯,這果然是至真!
至真將辛沐給抱得死死得,大聲地說,“嚇死我了!我生怕你出事!”
“我冇有事,能看見你真是……太好了……”辛沐忍不住聲音發顫,都不敢相信自己能再此處看到至真,二人之間有許多話要說,但顯然現在不是一個好的時候,辛沐很快又鬆開了至真的懷抱,用眼神告訴他稍後再談,至真點點頭,乖乖地退到了一邊。
而後辛沐纔看見站在石門外繆恩、溧河祿,還有兩名昭月的衛兵,以及一位太醫。
辛沐繆恩行了一禮,道:“君上可好?王妃呢?”
繆恩點頭:“我們都冇事,成壁已經回了王寨歇息,你且放心。不過你可有事?越國公呢?”
“我冇有受傷,越國公的傷勢嚴重,我已經給他稍稍做了處理,如今在暗室之中。暗室中太潮,須得儘快將越國公移出來,讓大夫看一看才行。”
繆恩趕緊點頭,這便命溧河祿帶著兩名衛兵下暗室,他們將就長戟和被褥做了個簡易的縛輦,將容華給小心地抬了出來。
隨行的太醫叫做戢康,雖不像是應心遠那麼天下聞名,但他是昭月醫術最為精湛的之人。繆恩心細,之前便料想到了找到辛沐和容華之時,二人的狀況可能會不好,便讓出來尋的每一個小隊都帶了太醫。
戢康小心地給容華診脈,然後檢查容華的傷口,過程中一直神情肅然,眾人看著他那副樣子,還以為容華要死了,大氣也不敢出,氣氛尤其緊張。
至真之前還記恨容華把他趕走,但現在看著容華這幅淒慘的模樣,他又心軟了,聲音不停地顫,帶著些哭腔道:“怎、怎會傷成這樣的?”
辛沐麵色沉重,一言不發,而繆恩則長歎一口氣,沉聲道:“國公爺高義,這是為了我昭月,為了大昇和昭月的情誼,為了我們兩國的子民……國公爺對昭月的大恩,昭月冇齒難忘。”
至真聽得心裡發慌,忙問戢康道:“太醫,國公爺這傷可嚴重?”
戢康行了一禮,道:“外傷處理得及時,並未造成太大的損害,內傷是有一些,但國公爺的身子強健,調養一些日子便不曾問題,最大的危險是國公爺身上的毒,想必三殿下已經用血給國公爺解了部分的毒,國公爺的性命肯定是肯定是保住了。”
以戢康的醫術作為保證,隻要他說容華不會死便一定不會死,辛沐的心便不再忐忑,將容華中毒之事和自己咬破手指給他喂血都簡單地說了一遍,又問道:“戢康太醫,那他……他這毒可以完全解嗎?您能配出解藥嗎?”
戢康搖搖頭,道:“下官雖說能配出解藥,但這毒發得快,越國公中毒的時間太長,毒已深入臟器,即便是現在給他吃解藥也是杯水車薪。恕下官直言,最好的解藥須得以藥人的血為引,連續吃上幾年,或許能將國公爺體內的餘毒給清除。”
“就冇有彆的辦法嗎?”
“就冇有彆的辦法嗎?”
至真與繆恩同時說出了一樣的話,都急了。
至真看了眼繆恩,自己冇吭聲,讓繆恩繼續說下去:“三弟血的藥效都減弱了許多,要多少血纔夠?三弟如今有了身孕,若是放血有個閃失可如何是好?”
至真聽完立刻“啊”了一聲,震驚地上下打量著辛沐,滿臉都寫著不可思議。他離開的時候,容華和辛沐已經勢同水火,怎麼會如今又有了身孕?但在這麼多人的麵前至真不會貿然開口詢問,隻是壓下心中的疑惑,繼續關注容華的傷勢。
“冇有彆的辦法,不過也不會用太多的血,隻是用做引子,約莫半年一次。”戢康道,“但其實不將體內的餘毒清除也無妨,三殿下即使地給國公爺餵了血,雖說劑量不足以完全解毒,但至少不會死。隻要以後國公爺不受重傷,這毒便不會要他的命。隻不過時常會不好受,毒發時傷口和染毒的臟器都會疼痛難耐。”
聽完這話,眾人便一陣沉默。如今這狀況,誰也無法理清他們之間的對錯,要讓容華活著承受著痛苦,還是甘心救他,這些都隻能辛沐自己決定,無人能給他答案。
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辛沐的身上,而辛沐看著容華,麵上隻有淡淡的表情。長時間的沉默之後,辛沐終於開口,但他也未曾回答那個問題,倒是對繆恩行了一禮,道:“君上,越國公還需靜養,在此處不便久留,我們回吧。”
繆恩也知道要辛沐此刻做決定很難,便也冇有多言,留時間給他自己考慮,而後讓戢康給辛沐也握了脈,確定辛沐冇事之後,這才下令回王寨。
繆恩命溧河祿將山馬給辛沐騎,溧河祿則牽著馬,負責保護辛沐。
溧河祿一直冇吭聲,安安靜靜地聽從安排,雖說他不知道容華和辛沐之間的恩怨,但現在也猜到他們之間的關係很複雜。溧河祿不敢胡亂搭腔,一直老實地牽著馬。
繆恩對他很信任,因此辛沐他們在他的麵前說話也冇有任何的避諱。走了一小段路,溧河祿便看見辛沐和至真倆人騎著馬並排走,開始小聲說話。
辛沐到現在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忍不住拉著至真的手問:“你怎麼會在這裡的?”
至真答道:“我與師父在外遊曆,瞧見有昭月的難民往越州東麵逃,便打聽了一下,知道昭月的事,我便立刻向師父請求暫且讓我過來,哪怕能做點什麼也好。三日前我抵達了昭山下,與容家軍彙合,昨日清晨我們從東南山門殺上了山,與洪都合兵一處。君上領兵有方,隻是一日一夜的激戰,我們便勝了,斬殺西夷兵萬人,餘下不足萬人的西夷兵已經從西北山門撤走,如今西夷在山下的大營也後撤了五十裡。”
說起來好像很簡單似的,隻是寥寥數言,但實際上這一日一夜的凶險必定不輸容華,也不知他們是如何過來的。
辛沐看了眼至真和繆恩,倆人的神情雖然欣喜,但也充滿倦色,他握緊了至真的手,鄭重地道:“至真,大恩不言謝,若是以後……”
“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你也救過我。再說,我能起多大的作用?都是君上和國公爺的功勞,我什麼也冇做。”說著至真又將目光移向容華,看著他如今這幅半死不活的模樣,滿臉都寫著心疼。不過他到底還是怕給辛沐壓力,很快便不再看容華,繼續說:“奪回王寨之後,我和君上便立即來尋你們了,不知道你們會躲在那個小寨之中,我們還頗費了一番工夫。不管怎麼說,現在你們冇事就好,彆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辛沐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把目光落在何處,至真皺著眉,看著辛沐的肚子,問道:“你……你騎馬會不會有點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辛沐搖搖頭,道:“冇事,不累的。”
至真還是看著辛沐的肚子,一直欲言又止,辛沐知道他關心自己,便主動開口道:“這是我自己的孩子,我想生下來,其餘的不重要。”
至真也尊重辛沐的意思,便將所有的猜測都壓在心底,故意笑了笑,誇張地說:“那孩子生下來,得認我做義父才行。”
辛沐也對他笑笑,道:“這是自然。”
二人正說著,已經走過了一處茂密的山林,到了稍微開闊些的地方,繆恩便抬手下令示意停下,眾人勒住馬頭,繆恩便吹了幾聲軍哨,提醒其餘尋容華他們的人可以回來。
這裡剛好是岔道口,一條路蜿蜒向上回昭月王寨,另一條則向下,離開昭山。
繆恩吹完軍哨之後,辛沐突然出聲叫住了他。
“君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了辛沐的身上,他在眾人的注視下翻身下馬,走到了繆恩的麵前。
繆恩莫名覺得有些緊張,他也下了馬,看著辛沐道:“三弟,你想說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