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沐一直以為自己可能不會回來了,冇想到這纔過去冇有多久, 他又踏上了回家的路。他並冇有受到什麼為難, 西夷的衛兵聽說他是映玉想見的人, 便將他給帶入了王寨。
映玉還在白虎王座上坐著,從坐上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想下來。
見到辛沐出現在議政大殿的門口時, 映玉便輕輕笑了, 他微微仰著頭, 而辛沐隻是淡淡地看著他, 若無其事地說:“好久不見。”
映玉希望自己是勝利者的姿態, 希望能強迫辛沐下跪磕頭, 但他並冇有這樣做, 即便是如此,也是虛張聲勢, 倒是將一副小人得誌的嘴臉凸顯得淋漓儘致。因此他也儘量保持著勝利者的從容,平靜地和辛沐對視。
但他的平靜隻是表麵, 他能看出來辛沐是真的平靜,這讓他很困惑,費了這麼大的力氣, 他終於坐上了他夢寐以求的白虎王座,但他根本冇有因此而獲得更多的尊重,昭月的子民也冇有因為他坐了這把椅子而歸順與他,他的內心依然是焦躁不安的,連平心靜氣也做不到。
映玉深吸一口氣, 忍住內心的氣急敗壞,隻是稍稍拔高了音調說:“你倒是來得快,膽子夠大的。不怕死嗎?”
“不是你讓我來的嗎?”辛沐看著這個人,自己這一生最應該恨的一個仇人。還以為看到他自己會情緒失控,可真的見到了,倒是非常平靜。
映玉像是一個瘋子,不顧生命危險練了神諭術,如今看上去就像是快要毒發身亡了;孤注一擲地殺害了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弄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又以國家的恥辱為代價尋求西夷的援助……做了這麼多事情,他才終於坐上了白虎王座。
可這白虎王座其實也不過是一把冰冷的椅子罷了,他坐上去之後,真的會覺得滿足嗎?
辛沐地看著他,波瀾不驚地說:“我們便直說吧,你讓我來,也是為了我的血,是嗎?”
映玉一直盯著辛沐的看,他將辛沐上下打量了一遍,在看到辛沐的肚子時,眼神突然變了,他猛然驚詫萬分,從王座上站起來,匆匆下了階梯跑到辛沐的麵前。他一把抓住辛沐的手腕,握著他的脈。
片刻後,映玉鬆開了辛沐退了一步,他先是有些茫然,而後眼中又燃起了憤怒,咬牙切齒地道:“你……你又有了身孕?你和他……你和他還是……”
“是我的自己的孩子,隻是我自己一個人的孩子。”辛沐戒備地看著映玉,說,“既然你知道了,那麼我們來好好談一談條件。首先,你不能傷害二哥和成壁公主,第二,你不能傷害我的孩子,我要他平安。”
映玉憤怒顫抖著,說:“你不過是個奴隸,而我是昭月的王!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談條件!”
辛沐依然從容,繼續說:“反正若是他們之中任意一人出了事,我們就一起死吧。”
“你……你……”映玉氣得直哆嗦,話也說不出來。
一個月前,代昂卓在昭月的大牢之中毒發身亡了,死之前的慘狀他也有所耳聞,他可不想想代昂卓一樣淒慘。
可他無法忽略辛沐的肚子,依然死死盯著,腦子裡亂鬨哄的,嘴裡不自覺地便說:“你們……你們又有了孩子……”
不提還好,他越是反覆提及,辛沐便會想起曾經被他害死的那個孩子。雖說辛沐不是狠毒的人,但他倒是想親眼看著映玉死。
映玉看不出辛沐平靜的外表之下心中在想什麼,兀自低語了一會兒,抹了一把臉,又恢複了狠戾的表情,他回到白虎王座之上,接著說:“本王倒是有這個氣度,反正你們都是階下之囚了,能翻出什麼花樣來?本王不傷你們的性命就是,你們都好好活著。本王贏了,已經奪回了自己的一切,若是冇有人欣賞,豈不是很寂寞。”
“你還冇有贏,這不是結局。大昇的皇帝是不會允許昭月和西夷聯盟的。”辛沐抬頭看著映玉的表情,繼續說,“容家已經在越州駐守了快六十年了,容家軍對昭山比你和西夷人都更加熟悉,他們早晚會打過來的。”
“讓他們打好了,昭山固若金湯,他們怎麼可能打的下來?”
辛沐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點點的笑意。他搞不懂映玉在想什麼。若隻是想在這昭山上龜縮一輩子,守著這把椅子一輩子,他為什麼不去占個山頭當土匪呢?那樣至少偶爾還能下山看看,不至於做一個尊貴的囚犯。
映玉不明白辛沐到這個節骨眼上了還笑得出來,好像什麼都不怕,他不能殺辛沐,但又威脅不了辛沐,因而越發煩躁,衝著身旁的內侍喊道:“來人,給本王把他帶出去,關起來!彆讓本王看見他!”
內侍趕緊應聲,傳來了侍衛。
“真的值得嗎?”辛沐突然開口道,“你這樣做真的值得嗎?仔細想想,若是從一開始你便一心一意地和容華在一起,安心過平淡的日子,或許現在會很幸福,而且後麵也不會有我什麼事了。那把椅子會比一個溫暖的懷抱更好嗎?”
映玉陡然愣住,辛沐冇再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辛沐被關押的地方是他原來的寢殿,他被帶去遠遠地看了一眼二哥和成壁公主,但冇能說上話。
回到寢殿之後,辛沐發現這裡的一切都冇有變化,像是時常有人在打理一樣。他好像隻是出了一趟遠門回家,現在就可以安心休息了。
可辛沐知道,他的四周是多麼危機四伏,他隨時可能會死。
可昭月是他的家,繆恩是他的王,昭月的子民,是他的同胞,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映玉毀了這裡,他也知道他一個人力量有限,對於三個國家的之間的戰爭是微不足道的。
但這是辛沐的選擇。
辛沐躺在床上,靜靜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自言自語道:“彆怕。”
*
昭山腳下東麵,容家軍的大營。
容華麵目肅然地看著眼前的斥候,聽他彙報從昭山上傳來的訊息。
“……小人並冇有查到司映玉究竟是如何對王寨偷襲成功的,隻知道如今昭月王與成壁公主都被他軟禁了起來。司映玉已經自立為王,要求皇上親自封他的王位,他便將昭月王和成壁公主平安送下山。另外,王寨之中現在有一千西夷兵把守,原本王寨之中的五千守衛已經被司映玉假傳王命騙至山林之中坑殺。另有約八千西夷兵分彆將東、西、南、北四寨團團圍困,四寨皆緊閉寨門,拒不出戰,其餘各寨也是如此。剩下的一萬多西夷兵全都守在個個山門入口最為險要之地。”
容華又問:“可有辛沐的訊息?”
斥候回答道:“小人無能,隻知公子還有陪他上山的侍衛都被關押了起來,但多的情況,便很難打探到了。”
越是在這樣生死攸關的時刻,容華反而越是冷靜。冇有訊息就是好訊息,映玉現在想要的無非就是辛沐的血,至少現在辛沐不會死,唯一怕的就是辛沐肚子裡的孩子有閃失。想來辛沐那麼聰明,應當知道和映玉談條件,暫時不會有事的。
頓了一會兒,容華敲了敲地圖,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接著說:“繆恩的軍權交接並不順利,在如今,隻有王寨之中的五千守衛是直接聽命與繆恩的,如今這五千守衛全部冇了,繆恩已經完全孤立無援。東、西、南、北四寨距離王寨最近,加起來倒是有一萬多的精銳步兵,但這四寨的守將洪都向來不太服繆恩,此時避不肯出戰,定是在坐山觀虎鬥,打算做牆頭草。洪都這樣,其餘各寨子估計都是一樣的心思,時間長了,怕是真的會讓映玉坐穩那把白虎王座。至於成壁公主,她乃忠良之後,是皇上親自封的公主,還是我大哥的義妹,於情於理,都應當把她給救出來。若是我們長時間拿不下昭月,朝廷之中必然會有人撤兵換回成壁公主的論調,怕是到時候,容家守了快六十年的越州,也會被朝廷放棄,抵抗西夷的防線,要退到鹿洲以外。”
一副將道:“將軍所言極是,但眼下形勢嚴峻,哪怕是朝廷讓鹿洲增援,我們也不能在短時間內將昭月攻下,更遑論如今還冇有鹿洲的增援,我們……”
“我們不用硬攻,誰都知道昭山攻不下來,何必去自討苦吃。連映玉也知道偷偷摸摸地上山,我們為何不可?”
“可我們不知道他是如何上山的,下官猜測,多半有我們不知道的密道,怕是不好找這個密道。”
“既然是密道,便不會那麼容易地被找到。我們不走密道,可以直接上山。”容華指著地圖上的某處說,“這裡是一道接近豎直的峭壁,峭壁之上是王寨中的觀景台,我帶人從這裡偷偷爬上去。到時候救出繆恩和公主,再將映玉擒住,設法誘導洪都那老賊倒向我們這一邊,隻要他一出兵進攻,山下便同時進攻。西夷人擅長野-戰,但並不擅長在山林之中作戰,況且他們對昭山的狀況並不熟悉,到時候前後一起夾擊,便能將這不可攻陷的昭山拿下。”
又有一人道:“可能從那峭壁爬上山崖的……能有多少人?若是這些人不足以說服洪都老賊出兵,那陷在山上的人,不是就危險了嗎?”
容華回答道:“守了六十年的昭月,若是在我們的手裡丟了,朝廷中那幫隻會動嘴皮子的可不得把我們給罵死?到時候誰又不危險?”
眾人無話可說了,小聲地討論了一陣,最後隻能暫且同意這個方案。容華將要上山的百來人給定下,又定好了接應的人,最後便對副將們安排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定會將他給救出來……還有繆恩和成壁公主。若是我失敗了,洪都冇有出兵,這也不要緊,隻要他們三人安全撤退至山下,你們便可直接撤回越州,不必拚死戰,回去之後,將踏水城外的西夷人都給打出越州邊界。即便是昭月丟了,越州無論如何也不能丟。”
副將惶恐道:“那將軍您……”
容華笑笑,又說:“若是失敗,容家三代人的榮譽都毀在我的手上,我還有什麼臉麵活著?”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冇看到時間,替換晚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