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沐一直安靜地待著,不一會兒便聽到藥童又帶了兩位女子在隔壁的小廳之中。藥童走了之後, 那兩名女子便聊了起來。辛沐太過安靜, 她們不知道隔壁有人, 並冇有任何避諱地就談了起來。
一女子哭哭啼啼地說:“姐姐,真的要這樣嗎?這可是我的孩子,我的親骨肉, 說不準都成型了, 這個時候, 讓我拿掉……”
辛沐並不想偷聽彆人的交談, 本想弄出點動靜來讓隔壁知道有人, 但因為最近心事重重, 反應有些慢, 等那女子都說了那麼多再提醒,反倒讓人難堪, 他思量片刻,選擇了繼續沉默, 側過身去儘量不聽。
可她們的聲音還是清楚地傳了過來,另一女子道:“你當真是糊塗了,你把留著這孩子做什麼?生下來讓他和你一起受苦嗎?”
“我會努力……”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當父母的, 孩子也不是生下來讓他自己活著就行了,那是一條命啊!你覺得你努力就能讓你的孩子過好這一生了嗎?你連他的父親都不知道是誰!有這個孩子,已經是錯誤了,你彆再錯下去!”
“可是……或許……他還想活著呢?他還想……”
“你……你彆想那麼多了,我說過, 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當父母的,至少現在,你冇有能力養好這個孩子。彆想太多,一碗藥喝下去,睡一覺,醒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那名女子不再說話,而後便是低低的哭泣聲,又過了一會兒,藥童又過來,將那兩名女子請走,四下便又恢複了寧靜。
但那些讓人心酸的話還充斥在辛沐的耳畔,他本就焦躁的心頓時更加無法平靜。
他也是這樣想的,不是所有人都配做父母,至少他是不配的,否則他便不會害死了第一個孩子。他想過他的餘生就應當一個人過,不要再將任何小生命帶到這世界上來了,他根本冇有準備好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父親。
方纔那女子說的話,又再次將辛沐心中的想法堅定了一遍,但同時也讓辛沐的心更為沉重。
不一會兒,藥童又回來了,將辛沐給請到了程大夫的診室之中,那程大夫和顏悅色,捋著長鬍子說:“公子,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辛沐仰起慘白的臉,對大夫道:“先生,請為我開一副墮-胎-藥。”
*
軍中傳來幾份密報,為了避免風月樓中人多嘴雜,容華特意出門,找了個僻靜的地方,將幾份密報處置之後纔回來。回到風月樓,剛準備上二樓,負責伺候辛沐的婦人便從後廚的方向著急地跑了過來,容華見她神色慌張便整個人繃緊了,急忙抓住那婦人的肩膀,問道:“辛沐出事了,還是還是孩子出事了?”
婦人急沖沖地說:“今日公子出去了一趟,兩位軍爺說是公子去了藥房,回來給廚房拿了一副藥去,說是讓廚房熬。起初奴婢也冇多想,覺得可能是大夫給開的補身子的藥,可奴婢把藥送進公子的房裡時,瞧見公子的臉色不太對勁,於是奴婢便多了個心眼,去翻了翻藥渣。奴婢略微懂得如何識藥材,看那藥渣時,發現那藥有、有問題。”
容華一驚,道:“有問題?”
那奴婢著急地拍著大腿,道:“那藥是……是墮胎的藥啊!”
容華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狠狠一痛,他慌忙推開那奴婢,大步往便往辛沐的房走去。這短短的幾步,容華卻覺得這麼遠,他的心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揪緊了。他無法想象若是自己回來晚了,辛沐已經將那藥喝下去了自己會如何,僅僅是胡亂想一想那個場景,他也覺得痛不欲生。
好不容易到了辛沐的房門口,容華便不像往常那般溫柔有禮,他一腳便踹開了門,迅速衝了進去。
辛沐坐在外室的小廳,手裡捧著一碗藥,不知是準備放下還是拿起來喝掉,雙手正好僵在半空中。
容華看了,當即便一步上前,奪過那藥碗,狠狠擲在地上。
“啪”的一聲,淡淡苦澀的藥便灑了一地,那味道瀰漫開來,傳到容華的鼻尖,聞到的片刻,容華便感到自己額上全是冷汗,後怕的感覺爬滿了他的全身。
若是自己晚了一步,辛沐就會喝下這碗藥,那後果是什麼,他根本不敢去想。
“你……你……你這是要做什麼!”容華氣得發瘋,他控製不住自己,猛地咆哮著吼了出來,他的聲音直髮顫,通紅著一張臉,眼睛像是要瞪出來似的,狠狠地看著辛沐,彷彿下一刻就要撲上去咬他,與他同歸於儘。
辛沐隻是冷冷地和容華對視,根本不回答容華的問題。
這些日子以來的焦躁和惶恐徹底把容華給弄得崩潰了他無法忍耐,無法維持溫柔的模樣,他抓住了辛沐的肩膀,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你想做什麼?你想對我的孩子做什麼?!”容華怒不可遏地吼著,辛沐清楚地看到他眼裡的憤怒和絕望,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困獸。
可辛沐無動於衷,輕聲道:“放手。”
容華不肯放手,反倒是越抓越緊,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如此狠心!”
而下一刻辛沐便說了更加心狠,讓容華更加無法承受的話。
他依然是那般事不關己的冷漠表情,掀起眼皮看了容華一眼,淡淡的說:“我早就告訴過你,這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你這般緊張做什麼?”
辛沐彷彿是知道容華心裡最軟嘴脆弱的地方再那裡,他每次都能準確地往那裡捅刀子,容華的心臟猛烈絞痛起來,像是身上生了一個大洞,四麵八方的冷風都灌了進來,頃刻間便把他渾身的血液給凍住了,他身子無法穩住,晃盪了兩下之後,他終於放開了辛沐。
辛沐站起身離容華遠了些,容華則勉強撐著桌子,這才能站得住。
辛沐說過了,這孩子有可能不是他的。
他無數次地想問辛沐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他根本不敢開口,他知道,就算是問出口,得到的也隻是同樣一句回答。
果然,辛沐依然維持著那冷冷的表情,再重複了一次:“我說過,這孩子並不一定是你的,我不知道他的另一個父親是誰,所以我不想要他,你不要管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能不能不要說了!”容華喘著粗氣,猛地吼了出來。那聲音竟像是要哭了一下,一下讓辛沐有些呆住,不知該如何回話。
容華繼續撐著桌子,不斷地平複自己千穿百孔的心。
他一直在強迫自己不去想辛沐和彆的男人之間的事情,可他總是忘不了,忘不了辛沐和繆恩共度的那一夜。他也曾經無數次地寬慰自己說,他們也許什麼都冇有發生,可他也無數次地折磨自己,告訴自己,那兩個真心相愛的人,那一夜真的什麼都冇有發生嗎?
很久以前,容華總以為辛沐愛他,也會永遠愛著他,任何人都無法從他的身邊奪走辛沐。可後來他才知道,辛沐的心一絲一毫都不曾放在他身上過,甚至連這個孩子也可能不是他的。
他怎麼都無法接受,恨不得把這個事把這個世界上所有阻擋他和辛沐在一起的人都全部毀滅。
原本辛沐還有話說,可他冇說出來,原本他說這些話也不是想讓容華痛苦,容華不願聽,不說就是。而後他轉過身去,看著地上摔得粉碎的碗,還有那一灘烏黑的藥汁。
這一刻,辛沐竟然有些暗暗的慶幸。
到現在辛沐都無法確定自己究竟是不是能將一碗藥喝下去。
容華還在辛沐的身後,雙眼灼熱的望著辛沐。辛沐不用看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他莫名心煩,起身準備離開,可就在他剛剛邁開一步的時候,容華便從身後猛撲上來,一把抱住了他。
辛沐身體立刻被捲入了一個寬闊而堅實的懷抱之中,他能感受到身後的人身體是多麼的灼熱,但卻一直在不停顫栗著,好像不靠著辛沐,他就站不住了。
“彆推開我,求你了。”容華的音調帶著些可憐兮兮的哀求,這幾聲的纏綿淒切,怕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動容。
而辛沐毫無表情,不掙脫,不躲避,也不迎合。
他不是鐵石心腸,容華想,他是對我冇有心。
可能抱著辛沐,容華便自我欺騙著,他小心翼翼地把臉埋在辛沐的脖頸之間,嗅著辛沐身上那淡淡的藥味和香味,好像這樣便讓自己有所安慰。
他緩緩張開口,眷戀地對辛沐說:“不要傷害你自己,也不要傷害孩子,他想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他一定想的。”
辛沐微微仰著頭,眼眶微微泛紅。
容華帶著些許顫音和哭腔,用力收緊了懷抱說:“辛沐,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父親,我會陪著他長大的,我會給他想要的一切……不要傷害他,給他一個機會,也給我一個機會,我會是一個好父親的,辛沐,我求你了,辛沐……”
作者有話要說: (⊙v⊙)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