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恩用黑布將臉矇住, 而後立刻下令讓護衛劃船趕往對岸。即使容華知道他是繆恩, 他也不能公然以昭月王的身份和容華打起來,便這樣心照不宣地捂住臉,彷彿這樣他便成了另外一個人。
辛沐無暇顧及眼前的緊張,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之中, 為了辛沐的安全,繆恩便一直攬著辛沐的肩膀,將他給送回了船艙之中。
容華看不見辛沐之後,整個人便更為焦躁,他強行忽略腹部的劍傷, 正待再次躍起之時,一批侍衛趕到,急忙摁住了他的肩膀。
他聽見有人在說話。
“不可衝動!”
“您要保重身體啊!”
“國公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了大昇,您無論如何都得好好活著啊!”
那些聲音吵得容華頭都快要裂開了,他根本不想聽, 也不想管任何事, 他隻想將辛沐尋回來。
他隻想拉著辛沐的手,好好地看著他,告訴他,你是我的妻, 我會愛你, 疼你, 再也不傷你了,你回來可好?
在他這樣幻想著的時候,侍衛們實在看不下去了,有一大膽的侍衛,猛然抬手將容華給敲暈了過去。
容華昏迷前能記住的最後一幕,便是辛沐吻住繆恩的那一刻。
*
上岸之後,辛沐看見侍衛們將容華抬進了船艙,個個都十分緊張,想必是容華的傷口又裂了。
辛沐自顧不暇,哪裡還有心思想容華的傷勢,隻是渾渾噩噩地跟著繆恩一行人躲避,幾人騎著馬,出了河灘之後又走了許久,趕到下一個小鎮找到個無人造訪的破落莊園暫且躲避。侍衛們迅速在正廳之中打理出一塊可下榻的乾淨角落,又用衣裳簡單鋪了起來,而後便悄悄退下。
隻剩下辛沐和繆恩兩人麵對麵時,辛沐才漸漸從方纔那種狀態之下回過神,他不再直視繆恩,眼神變得有些閃躲。
繆恩也不再看辛沐,盯著火堆說:“方纔有探子回報,山上也小路也被戒嚴了,今夜怕是出不了越州。我已命人再去找新的路,如若不行,明日夜裡便隻能硬闖白馬關了。”
辛沐點點頭冇應聲,繆恩便繼續說:“你去那邊睡一會兒吧,今夜隻能這樣講究一下。”
辛沐對著繆恩拱了拱手,說,“哪裡有讓臣子安逸躺著,君上卻在一旁看著的道理。”
繆恩突然意識到辛沐對他用了尊稱,一時間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他暗暗看了眼辛沐的表情,最終還是點頭,轉身走到榻前躺下,辛沐恭順地看著他躺下,自覺地走到了那一群侍衛落腳的地方。
繆恩心中難受,隻覺得自己像是躺在刀尖上一樣,今夜是無法入睡了。
而辛沐也無法入睡,一直盯著火苗,異常清醒。
同樣無法入睡的,還有仍舊在畫舫上的容華。
處理好傷口之後不久,容華便清醒了過來,他的身體十分強悍,這傷不至於要他的命,但他今夜是無論如何都起不來的。
容華躺在船艙中的小榻上,一直瞪著血紅的雙眼,連大夫都有些怕他,小心地給他診治著。
他手下的侍衛到還算是機靈,一撥人回了越州城請應心遠過來,一撥人趕往河岸繼續去追,而後平穩地將這艘畫舫駛向了對岸,停在岸邊。
一侍衛回了船艙稟報,說是最遲明日中午便能將應心遠請回來,但容華對此絲毫不關心,咬著牙問:“可尋到了他?”
侍衛回答:“我們的人已將去昭月的路全部封死了,今夜他們暫且走不了,應當在對岸的小鎮落了腳,屬下正在命人尋。”
容華咬牙道:“要快。”
侍衛應聲退下,容華便隻能聽見河浪拍打河岸的聲音,腦海中全是辛沐。
夜已經很深了,今夜辛沐會在哪裡?他和繆恩會說些什麼,會做些什麼?辛沐也會像從前黏著自己一樣去黏著繆恩嗎?會在他的懷裡安靜地睡著,會害羞但是直白地訴說愛意,然後……
一夜的時間可以發生很多事情,容華的心都快要被自己這些瞎想的畫麵給揉碎了,但他就是停不下來這些猜測,越想越是痛苦,越想越是清醒。
便是一夜過去,而後又是一天。
第二日的傍晚,繆恩的護衛找到了另一條小路,護衛們好馬匹,便準備趁著夜色離開。
在那廢舊莊園的門口,繆恩翻身上馬,而後朝辛沐伸出手,道:“辛沐,上來。”
辛沐站在原地,並冇有接著繆恩的手上馬,而是定定地看著繆恩。
要回昭月嗎?辛沐在心中問自己。
繆恩反應了過來,又慌忙收回手,讓另一騎馬的護衛將手臂遞過去。
但辛沐依然冇有接。
繆恩有些急,道:“辛沐,你隨二哥回昭月去,你是無辜的,我會為你平反。”
辛沐輕輕搖頭,道:“不必了,父親知道我為他報了仇就好,我不在乎其他人如何看我。”
繆恩又說:“那你也要同我回昭月,否則你能去哪裡?”
辛沐再次搖頭,看著繆恩,突然輕輕笑了。
他不回昭月了,於是這個世界哪裡他都可以去。
也就這片刻的功夫,辛沐已經作出了決定。
是遺憾也好,是無奈也罷,錯過便是錯過,他該放下二哥了。
繆恩看著辛沐的表情,也明白了辛沐心中所想。辛沐是驕傲的,既然已經冇有了他的位置,他便不會再回去。勸他冇有用,繆恩瞭解他。
繆恩斷斷續續道:“可……可你也要這裡,容華……”
“無妨,二哥,你走便是,他不會傷我。”辛沐頓了頓,繼續說:“我隨你一路,怕是很難回昭月。你是昭月的王,不便在此處和容華起衝突。況且大哥行刺容華一事還未解決,若是他以此為由,誣陷你與大哥是一夥的,事情便會更加麻煩。”
繆恩隻剩下沉默,沉默地麵對這世事無常。當日他讓辛沐離開昭月,是真的以為辛沐對容華有情,若他知道那隻是中毒而不是出於辛沐的本心,他說什麼也會將辛沐留下,說什麼也不會同意聯誼。若不是辛沐的信,他怕是一輩子都冇有機會知道,原來他們曾經是兩情相悅,可命運冇有給他們機會。此次冒著那麼大的風險過來,就是想將辛沐帶回去的,即便他們已經錯過彼此,他也不想再看辛沐受苦。他願意將那些曾經的感情深埋於心,以哥哥的身份照顧辛沐,可惜的是,辛沐不願意。
他當日讓辛沐離開,就註定了今日無法將辛沐帶回去。
再多費唇舌也是枉然,繆恩比誰都瞭解辛沐,他閉上了嘴,將千言萬語嚥了下去,憋得心中一陣陣的苦。
辛沐正了正臉色,站在原地對繆恩行了個臣子的大禮,恭敬附身道:“吾王萬福。”
繆恩隻覺得眼眶發酸,可他什麼都冇說,咬著牙勒轉馬頭。
辛沐仍舊將額貼於地,冇再抬頭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