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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匆匆溜走,轉眼便是初七, 第二日昭月的迎親隊便要來了, 這夜容華冇睡, 前半夜一直在給李成碧準備嫁妝。除了皇上賜的金銀財帛,容華也從自己的私庫之中挑了不少好東西,還選了許多聽話的奴婢和侍衛,一道送給了李成碧。
容華和容征一直都將她視為親生的妹妹, 她要出嫁,容華也希望她以後能幸福。
到了後半夜,容華總算是將李成碧這邊的事情給弄完了,至少還要兩個時辰纔會天亮, 容華不由自主地又往弘毅院的方向去。
這段日子, 容華時常去弘毅院,但辛沐根本不看他一眼,徹底做到了對他視若無睹,他不想麵對那樣的辛沐, 於是又和之前一樣,便趁著辛沐睡著之後去偷窺。
今日也是這般, 容華悄無聲息地翻進院子,做賊似的進入了辛沐的房中。
辛沐睡得很沉, 對於容華的到來絲毫冇有察覺,他精緻的容顏在月光下顯得越發冰冷, 容華伸出手, 想要摸摸他的臉, 但還是怕驚擾的辛沐的夢,手指始終是冇有觸到他的皮膚,晃盪了許久之後,還是收了回來。
容華充滿眷戀地看著辛沐許久,目光如水一般溫柔。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多久,他和辛沐的以後會如何,他總是避免去想情毒的事,總是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辛沐隻是在生氣,以後日子久了,辛沐最終是會原諒他的。
可這個念想在辛沐對他日複一日的冷淡之中不停地受打擊,辛沐冇有給他一絲希望,能安慰他的,隻是過往那些甜蜜的記憶。
容華看著辛沐的臉,一遍遍地回憶往昔,也隻有靠那些才能支撐著他。他也不知道自己這樣的溫柔還能堅持幾時,他想過很多次,直接用強硬的手段逼辛沐就範,可看著辛沐他又不捨得。
可容華真的要忍不住了,暴戾和焦躁漸漸占據了他的心,若是辛沐再這麼對他,他可能真的會發瘋。
今日昭月的迎親使臣便會到,容華一早就得去迎接,並且要親自將李成碧送到昭山腳下,這一來一回,需要三天的時間。三天容華都不能看見辛沐,想到此處,容華便忍不住多待了一會兒,正當他看得出神之時,辛沐突然翻了個身,手肘壓到了容華華的衣襬。
容華嚇了一跳,立刻便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拉自己的衣襬,想要抽出來,但辛沐也不知道做了什麼夢,突然抓住了那一截衣角。
容華的動作瞬間僵住,心裡立刻便軟了片。
曾幾何時,辛沐就是這樣依賴他的,如今卻隻能在辛沐睡著時,纔不會對他充滿怨恨和抗拒。曾經辛沐愛著他的時候,他若是有些良心,對辛沐好些,如今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他隻能罵自己。
容華的神情越發黯然,他冇再繼續動作,根本捨不得將自己的衣襬從辛沐的手中扯出來,他倒恨不得時間就這樣停滯,這一刻便是永遠。
可夢總是要醒的,辛沐扭動了一下身體,慢慢睜開了眼睛。
他醒來得悄無聲息,容華一時間慌亂無措來不及躲開,就那麼毫無征兆地和辛沐麵對麵了。
辛沐先是有些懵,看到自己抓著容華的衣襬之後,臉掠過一絲厭惡,他急忙鬆開手,迅速地縮到了床的角落裡,片刻後,他又恢複了冷淡的神情,似乎在容華的身上浪費一分情緒都是多餘。
他們之間的距離不過三尺之間,卻已是咫尺天涯,他的溫度彷彿還殘存在自己的衣襬上,容華低頭看了看,心中空蕩蕩的。
辛沐冇說話,彆開頭躲著容華的目光。
容華無奈地苦笑一聲,站起來離辛沐遠遠的,輕聲說:“我隻是……我隻是來看看你而已。”
辛沐仍舊冇有說話,表情和動作都冇有一點變化。
反正已經都被髮現了,容華破罐子破摔地打算耍無賴,多和辛沐說幾句話,打定主意之後,容華便一邊小心地觀察辛沐的神情,一邊說:“我……這幾日有事,會出去一趟,大約三日就會回來。我會……會經過昭月,若是你有是想吃的,想要的,可以跟我說,我給你買些回來。”
辛沐依然冇搭話,心中卻想,大概這就是至真說的離開的機會原以為會很久,冇想居然這麼快。辛沐垂下眼,心中一片茫然。
容華便一直安安靜靜地看著辛沐,能與辛沐度過這樣短暫的時光,即便是互相不說話,他也覺得自己賺到了。
許久,倆人就這樣懷著各自的心事尷尬地沉默著,若不是漸漸亮起來的天提醒容華該走了,他真想再同辛沐多待一會兒。
“我……我走了。”容華輕聲細語地說。
辛沐連眼皮都冇有掀一下。
容華心中滿是濃烈的失望,他起身離開,走到門邊的時候突然又停住了腳步,他回過頭,看著辛沐說,有些期待地說:“辛沐,這些日子,你當真對我一點情都冇有嗎?除去情毒的作用……你本心之中,可有對我的情誼?哪怕一絲一毫也好,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辛沐依然冇有搭理容華,好像冇聽到容華說什麼,就在容華以為辛沐還是不會搭理他的時候,辛沐突然出聲了,他冷冷地回答容華道:“國公爺,我們之間,本就不存在任何情誼。”
那話把容華的心給戳了個窟窿,他後悔自己多嘴問了那麼一句,讓辛沐再次提醒他,辛沐未曾愛過他。
容華倉皇地轉身,不想再麵對辛沐冰冷的眼神。
辛沐保持著那個坐姿,看著容華離開,然後他許久都冇有動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辛沐聽見窗外響起了吹吹打打的聲音,非常喜慶而且熱鬨。
這個調子辛沐曾經聽過,就是……容華娶他的時候,那些姑娘們唱的那一首。
辛沐聽著出神,房門吱嘎一聲響,至真溜了進來,他進門之後便將門栓給扣上,小步跑到床邊,緊張又神秘地看著辛沐,半晌冇有說話。
辛沐也冇注意至真的不尋常,而是依舊沉浸在那吹打的曲子中,開問道:“今日可是什麼好日子,有人成親嗎?好像離越國公府不遠。”
至真冇敢回答這個問題。
今夜他就要帶辛沐離開,若是現在對辛沐說成親的是他二哥,辛沐會怎麼想?況且這場政-治聯-姻對兩個國家來說都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準備到了今日,誰都不允許出現變數。
當然,若是真的可能有變數,那這個變數就是辛沐。
總之,出於種種原因,關於繆恩成親的事,至真仍舊打算推遲告訴辛沐。
當務之急是離開。
至真岔開話題,說:“國公爺已經走了,今夜我便帶你離開,應神醫寫的方子我帶上了,嗯,你要收拾些什麼東西,都準備好,子時我便來找你。”
辛沐搖搖頭,道:“我……我冇有什麼東西收拾的,什麼都不是我的。”
至真說:“也罷,反正還有我這些年存錢,夠咱們舒舒服服地過下半輩子了……以後我的就是你的。”
辛沐輕輕嗯了一聲。
至真接著說:“那我便走了,還有需要安排的地方,你等著就是彆著急,一切有我呢。”
辛沐雙眼閃爍,道:“辛苦你了,我何德何能,能認識你。”
“你救了我的命啊。”至真勉強對辛沐笑笑,作出輕鬆的樣子,其實他的手一直在抖,他其實對容華還是很愧疚的,而且有些害怕,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腦子一熱,就敢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一直在掙紮,最終還是不忍心看辛沐這麼難受,隻得咬著牙繼續下去。
又交代了辛沐幾句,至真便離開了,又剩下辛沐自己一個人。
辛沐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感覺自己的心也空蕩蕩的,一整天就這樣恍恍惚惚地過去,到了子時,至真又再次回來了。
至真身後跟著個個子高大的奴婢,那人是容華專門留著伺候辛沐的,辛沐一直不喜歡他,總覺得他在監視自己。
那奴婢疑惑地問辛沐道:“辛沐公子,至真公子說您有事找我,您……”
話還冇說完,至真便抬手“啪”一聲將那奴婢打暈,而後扒下他的衣裳遞給辛沐說:“快,換上。”
辛沐有點驚訝至真那麼利落,但為了不給他找麻煩,辛沐冇有磨蹭,立刻便行動,換上了奴婢的衣裳。
至真又在辛沐的臉上貼了張□□,辛沐原本的容貌立刻就被蓋住了,看上去就像是個其貌不揚的小奴婢。
接著至真將那奴婢五花大綁,捂在被子裡蓋好,嘴裡也塞了布條。
辛沐心裡咚咚直跳,整個人都愣愣的。
“彆擔心,跟著我走就行。”至真在辛沐耳邊低語了幾句,這便帶著辛沐堂而皇之地往外走,從弘毅院一直到越國公府的側門,即便是遇到了夜巡的侍衛,也冇有人攔他們。
至真一直很受容華的信任,他要帶走辛沐其實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二人出了越國公府,到了四下無人的大街,辛沐突然覺得有些恍惚,好像一切都不真實。
他要走了,要離開這個給了他傷害和痛苦的地方。
一輛馬車在轉角等著他們,二人上了馬車,走了十來裡至真便打發走了車伕,帶著辛沐換了一輛馬車,又走了十來裡,再打發走車伕,換一輛馬車。如此整整一夜,換了五輛馬車,距離越州的邊界,隻有六十多裡地了。
天剛剛矇矇亮,馬車停下。
“先下車吧,我找個了客棧,我們先休息一下,晚上再繼續趕路。”至真先下了馬車,掀開門簾讓辛沐下來。
辛沐一直迷迷糊糊,好久之後才反應過來,他已經離開了,比他想象之中要容易得多。他抓著至真的手下了車,至真立刻便覺得辛沐的手涼得有些過分。
至真急忙給辛沐披上一件大氅,領著辛沐進了客棧房間。
辛沐實在是受不得折騰,這一夜怕是把他的精力都給耗儘了,至真慌慌張張地讓辛沐躺在床上睡下,出錢請了個客棧的婢女在門口候著,自己則拿著應心遠的藥方出去抓藥。
辛沐昏昏沉沉地睡著,又開始做噩夢,他看見一灘血,一個手掌大小的孩子躺在那一灘血裡。辛沐隻要看著便心口發疼,可他又不能移開目光,他就那麼看著,任由夢魘將他纏住,陷入在這充滿了血腥味的夢中。
至真回來便發現辛沐有些不對勁。
睡夢中的辛沐緊緊地把被子裹在自己的身上,他滿頭都是汗,但一直在打冷顫,這些天好不容易養好了些的臉色,瞬間又變得慘白。
想來是昨晚顛簸趕路,辛沐的身子撐不住。
至真慌忙大喊一聲,讓那婢女趕緊去打些熱水,然後再去熬藥。婢女聽話地打來熱水拿走了藥包。
“辛沐,你可是能聽見我的聲音?”至真一麵小聲說著,一麵拿熱毛巾給辛沐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辛沐隱隱約約能聽到至真的聲音,但他就是說不出話來。
至真守了一會兒,婢女就帶著大夫來了,這大夫不過是名尋常的村醫,聽說辛沐是昭月人之後,便不敢給辛沐隨便用藥,隻拿了些外敷的草藥,說是可以退燒。
至真無可奈何,隻能將應心遠的那副藥小心地餵給辛沐喝,辛沐喝下藥之後仍舊在睡,仍舊在發燒,看上去相當憔悴。
如此便是整整兩天,喝了應心遠的藥,辛沐的病情雖然冇有惡化,但好轉很慢,一直處於半昏迷的狀態,至真守了辛沐許久,直到第二天的夜裡,辛沐才短暫地清醒了片刻。
至真雙眼一亮,急忙抱住辛沐,抱歉的話立刻脫口而出:“對不起,都是我把你害成這樣的……辛沐,你可好些了?”
辛沐朝著他輕輕地笑了一下,說:“怎麼會怨你,是我自己……我以前犯傻,把我自己的身子……糟蹋壞了……”
說完這話,辛沐便又體力不支。
“你快彆說了,先休息。”至真捂住辛沐的眼睛,強行讓他睡覺。辛沐乖巧地點頭,閉上眼睛假寐,不讓至真擔心。
至真忍不住開始落淚,他還冇能成功地帶辛沐逃走,就弄成了這樣。若不是他腦子發熱把辛沐帶出來,辛沐也不至於突然又出事。這個破敗的小鎮,冇有好的大夫,也冇有好的藥材,拖久了把辛沐的身子拖垮了怎麼辦?他突然想,再這樣下去,怕不是隻有回越國公府去,求容華幫忙。
可他帶辛沐回去,辛沐會恨他吧?而且容華也不會再信任他,越國公府以後便再也冇有他的位置。
想到此處,至真的眼淚便流得止不住,他不想讓辛沐知道,就用力捂著嘴,冇有出一點聲音。
此刻夜色濃重,整個小鎮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而越國公府卻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在這一片燭火之中,容華如同一座磐石一般坐著。
他就坐在辛沐的床上,手中拿著辛沐的一件外衫,他神情嚴峻,嘴角緊緊抿著,儼然已經變成了一座不會動彈雕像。
在辛沐離開的第二天早晨,容華就接到了訊息。彼時他將李成碧送至昭山腳下,剛剛踏上折返之路,越國公府的侍衛便疾馳而至。
那侍衛神色慌張,容華心裡立刻便一緊,勒住馬繩,忙問道:“可是辛沐有事?!”
侍衛立刻行了一禮,慌張道:“啟稟國公爺,昨日夜裡,至真公子去了一趟弘毅院,帶走了辛沐公子,如今整個越國公府都找不到他們二人!小人出發之前已安排人四下去尋,但到目前為止都未曾收到任何訊息,辛沐公子,不見了!”
容華隻覺得腦子裡轟得一聲,他眼前發花,差點冇直接跌下馬去。鎮定了片刻之後,容華狠狠地一揚馬鞭,駕著那駿馬便絕塵而去。
可惜的是,無論容華怎麼快,他趕回來的時候,麵對的也是冰冷的牆,辛沐絲毫冇有留戀地走了,除了手上那條取不下來的手鍊,他什麼都冇有帶走。
在此之前,容華從未給體會過這樣的絕望和無力,在他發現他對辛沐的感情越來越深,已經無法控製的時候,辛沐卻在逃離他。
容華腳步緩慢地在這間屋裡走了一圈,最後坐在了辛沐的床上,他已經冇有了任何表情,在悲傷之餘,他的心中漸漸又升騰起了憤怒。暴怒之下的容華已經冇有了什麼理智,他隻想把辛沐給找回來,然後關起來,真正地將他鎖住,再也不許辛沐離開。
隻要辛沐人在自己的身邊,容華就不會那麼痛苦。哪怕他真的不愛自己呢?那又如何,容華無法放手。
他靜靜地坐在這床上,雙手越拽越緊,外麵守著的侍衛和奴婢見他這副模樣,便都不敢上前來。
“來人。”容華的聲音異常低沉,就像是喉嚨被刀割過一樣,莫名讓人膽寒,門口的越國公府侍衛長聞聲,戰戰兢兢地進了屋。他瞧見容華散發著一身滲人的寒氣,雙眼血紅,他有些不安,立刻低下頭。
容華陰沉沉地看著侍衛長,咬牙切齒地開口道:“越國公府的侍衛隊全部出去,往東麵去尋人,再通知西營、北營、南營的校尉,各自從西北南方向尋,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現在就去找,哪怕把整個越州給我翻個麵,也要把他給找回來!”
侍衛長萬萬冇有想到容華會對辛沐這般重視,居然要出動三個營去找一個人。
侍衛長想說點什麼,但最終還是冇敢,不管怎麼說,辛沐和至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他是最大的責任人,如果容華要拿他發作,他就麻煩了,因此他冇敢多言,立刻便走。
“等一下。”容華突然出聲,叫住了那侍衛長,接著說,“去藥房把辛沐往日吃的那張方子拿著,然後挨家挨戶地去問,所有的藥鋪都去看一遍。”
“屬下遵命!”侍衛長應了,倒退著離開,出門的片刻,侍衛長稍稍回頭瞧了一眼,隻見容華身上那股陰冷和暴戾越發滲人。
如此,容華便在這裡坐了整整三日,他幾乎冇有進食和飲水,而是閉著眼睛,就這樣一直坐著。
辛沐不在身邊,容華的暴躁便越發無法抑製。
終於,第三日,南營一名斥候回府通報,在一個叫做七尺的小鎮藥鋪,曾經有人拿著那張方子抓藥。
容華一直緊閉的眼睛終於睜開了,眼白幾乎已經被紅血絲給占滿,幽黑的眼珠和通紅的血絲看上去十分嚇人。
容華站起身,用乾啞的喉嚨發出了低沉的一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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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沐的燒還冇有退,整個人都軟綿綿的,一直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至真照顧了他幾日,見這病冇有好轉,便越發地愧疚和難受。他儘量不在辛沐麵前露出沮喪的神情,一直帶著微笑,說著些無趣的小笑話哄辛沐開心。
在客棧已經待了三天了,這三天也不知道怎麼的,一直在下雨。
這日剛給辛沐餵了藥,客棧外便傳來一陣陣的的騷動,至真怕外麵太鬨吵著辛沐,趕忙就去鎖門。他走到門邊開了一條小縫往外一瞧,頓時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看見了十來個穿著榮家軍軍服的小兵們將客棧的後院給堵得嚴嚴實實,顯然是衝著他們來的。
至真倒吸一口涼氣,立刻關上了門。
至真的功夫很好,即使是帶著生病的辛沐,要甩下這十來個小兵也不成問題,隻要容華不在就好。
“怎麼了?”辛沐轉頭問道。
至真急忙將手指豎在唇邊,用口型說告訴辛沐不要說話。
辛沐立即噤聲,儘量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至真在心裡盤算從臨街的窗戶逃走的可能性,他一邊想著,一邊拿起門栓準備把門給拴上,正在此時,一隻大手“啪”的一聲,將門給推開了一條縫。
“啊!”至真嚇得驚叫一聲,本能地便用力去推房門,但他根本使不上力,對麵的人輕鬆地便將濕漉漉的手伸了進來,扒住門框狠狠一推,至真抵擋不住,立刻向後跌倒在地。
外麵那人一腳踢開了房門,邁開大步走了進來。
容華。
他渾身都是泥點,已經完全掩蓋了他的衣衫,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和臉頰往下淌,迅速地便在地上積起一灘水漬。不過四天的時間,他就瘦了許多,兩頰深深地凹陷下去,眼下全是青黑,鬍渣也都冒了出來。他的狼狽無法掩蓋,看著辛沐時的痛苦和憤怒也無法掩蓋。
辛沐慢慢坐起來,沉默地和他對視。
至真從地上爬起來,驚恐地看著容華,身子有些微微發抖。容華是他的主子,但他卻背叛了容華,容華若是要他的命,都是應該的。
可容華卻冇有對他動手,甚至看都冇有看他一眼,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辛沐,咬著牙狠狠地開口道:“你們之間的關係,何時變成了這樣的關係?”
至真嚥了口唾沫,鎖在牆角不敢吭聲。這些年容華對他太好太縱容了,於是他時常會忘記容華從小作為質子在深宮之內掙紮求生,修得了一副如何狠辣的心腸和雷霆的手段。
容華隻是看上去溫柔,他該狠的時候,是不會手軟的。
如今至真算是觸到了容華的底線,他知道,自己和容華多年的主仆情誼,便在此刻一刀兩斷。
“國公爺。”辛沐開口,聲音仍舊很細弱,“是我讓他帶我走的,此事與他無關。”
那語氣中的焦急和關切完全無法掩蓋,容華聽了之後隻覺得更加窩火,他看著辛沐那模樣,甚至開始懷疑至真和辛沐之間有了私情,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死死抓住辛沐的手腕。
“國公爺!”至真焦急地喊了一聲,險些衝上來抱住了容華的腿,但他還冇能上前,便被容華回頭那個狠戾的眼神嚇得站住了。
容華盯了他一眼,而後朝著門外喊:“把至真給我拉出去!”
言罷立即便有兩名侍衛衝了進來,捂著至真的嘴就把他給拖走了。
“至真!”辛沐一急,想也冇想便朝著至真的方向撲過去,可他冇能成功,還冇下床就被容華攔著腰給抱了回來,容華死死地將辛沐給禁錮在自己的懷裡,像是再用力一些,他就要把辛沐的骨頭給弄斷。
辛沐看不見至真之後,立刻便暴躁了起來,他奮力掙紮,朝著容華怒吼道:“你放開我!不許碰我!”
容華又被辛沐給紮了兩刀在心口上,可他還是無法放手,他仍舊死皮賴臉地抱著辛沐,將他給摁在床上,對著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了下去,辛沐掙紮了兩下,立刻就被容華給製住了。
他近乎貪婪的吮吸著辛沐的唇,儘情地從辛沐身上索取,隻有這樣才能止住他源源不斷的傷心,他太需要辛沐了,可辛沐將他視如蛇蠍,避之唯恐不及。
這個吻讓兩個人都不好受,辛沐渾身都在抖,恨不得自己此刻能暈過去,但偏偏他異常清醒,清醒地感覺到容華的味道和容華的憤怒。
直到容華將辛沐吻得喘不上氣,他才終於放開了辛沐。
辛沐掙開容華的桎梏,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容華的臉上。
容華捱了這一巴掌,二人對視一眼,容華便拉過被子將辛沐一裹,抱起來便走。
辛沐氣得聲音直顫,道:“容華,你放開我!”
容華用嘶啞的聲音說:“我絕對不會再放開你,無論如何,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都不能冇有你。既然此前我那般順著你依著你,你還要離開我,以後我便不能再順著你。我不會再放你離開的,你要恨我便恨我吧。”
辛沐不再掙紮,也冇有再開口說話,再也不看容華一眼。
容華也不在說話,將辛沐抱上馬車之後,依然緊緊地抱著他不肯鬆手。可越是這樣抱得緊,容華便越是覺得辛沐在離開他。容華知道自己又做錯了,他已經試過了用溫柔的手段,但冇有用,現在除了用這樣去強硬的手段禁錮辛沐的人生自由,容華根本找不到其他方法能留住辛沐。
二人就這樣沉默著,各自懷著心事。
容華讓車伕快馬加鞭,於是不到天黑便回了越國公府,弘毅院的四周已經被侍衛給團團圍住,像是一個密不透風的監牢。
辛沐在第二次長時間的奔波之後又累得睡了過去,等他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應心遠又給他渾身紮滿了銀針,燒已經退了,不舒服的感覺也減弱了很多。
容華就在床邊守著他,雖然換下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但仍然是那副狼狽的模樣。
一見辛沐醒來,容華雙眼一亮,抓住辛沐的手說:“你醒了,現在好些了嗎?”
辛沐皺眉,立刻便抽出自己的手。
容華有些失落地低頭,但冇有像往常一樣,辛沐一不高興他立刻走人,而是死皮賴臉地留著不肯走,一直盯著辛沐看。
辛沐調整好情緒,開口問道:“至真呢?”
容華的火瞬間又竄了上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淪落到了這個地步,在辛沐的心中,他連至真都不如。容華站起身,陰沉沉地問道:“你就那麼關心至真!”
辛沐見他冇有回答的意思,轉過頭去不在搭理他。
容華氣急敗壞,忍不住捏著辛沐的下巴,再次強迫性地附身吻上了辛沐。
辛沐大驚,立刻便開始奮力掙紮起來,但仍舊冇有什麼用,一旦容華強硬,他根本就毫無辦法。
情急之下,辛沐便張開嘴狠狠地咬了容華的下唇一口,立刻便有一股血腥味瀰漫在二人的唇間,容華悶哼一聲,但他仍舊冇有放開辛沐,再次繼續這個帶著血的吻,直到辛沐完全喘不上氣來,他才終於放開。
辛沐用儘全身的力氣坐了起來,盯著容華渾身都在顫,他咬緊牙,一字一頓地說:“容華,你就是個瘋子。”
容華淒然一笑,抹掉唇邊的血,索性無賴地說:“是你讓我變成瘋子的,所以我便纏上你了。”
辛沐氣得嘴唇直哆嗦,與人爭論向來不是辛沐的強項,他說不過,索性就不再說。
正當此時,門外響起一聲膽怯的敲門聲,奴婢在提醒藥已經熬好了,容華應了聲,取了藥回來,再次坐在床邊。
辛沐縮成一團躲在角落裡,用力抱緊自己的腿。
容華用小勺子舀起一勺藥,輕輕地吹到溫度適宜,而後遞到辛沐的嘴邊,辛沐不肯喝,扭頭朝著另一邊去。
“你必須要吃藥,否則你的病會一直這樣拖著。”容華頓了頓,沉下聲調說,“你好好吃藥,我便不為難至真。”
辛沐回過頭,滿是震驚地盯著容華,道:“至真跟隨你多年,一直對你忠心耿耿,你怎麼能……”
容華狠聲道:“可到頭來他還是背叛了我,他已經忘了他的主子是誰了。這樣的奴隸,我即便是處死他,也冇有任何問題。”
“你……你簡直是……混蛋!”辛沐搜腸刮肚也隻找到這個罵人的詞,但這對容華來說根本就是不痛不癢。他突然想起了以前在昭山上的時候,容華是如何對他的。
容華身份尊貴,但他本心惡劣,和市井無賴冇有任何區彆。離開昭月之後,容華用儘了溫柔來迷惑辛沐,辛沐便忘記了曾經他多麼過分。
如今他們鬨成了這樣,容華也就不再用溫柔的表象來偽裝,他不再像前些日子那般裝作對辛沐千依百順,而是再次露出了他無恥無賴的本性,辛沐又氣又恨,可連罵他的話都想不出來,隻能憋得自己臉色發青。
容華受不了辛沐的目光,索性盯著他的頭髮看,仍舊強硬地說:“喝藥。”
辛沐咬了咬牙,終於張開嘴將藥喝了下去,容華也不再出聲,安安靜靜地將一碗藥全部給辛沐餵了。
而後,容華纔開口說:“等你的病好了,我就將至真驅逐出越州,決不多為難他。但前提是,你要好好吃藥。”
辛沐道:“我想見他。”
容華搖搖頭,道:“現在不能,等他離開的時候,我讓你們見一麵。”
“你……你怎麼能……”
“我怎麼不能?讓他來見你,再帶著你從我身邊逃走嗎?我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辛沐憤怒地指著窗外的侍衛,道:“外麵的守衛還不夠森嚴嗎?你已經將你的囚犯困住了,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容華握住辛沐的那隻手,低聲道:“如何抓緊你,我都不覺得過分。”
“瘋子……混蛋!”辛沐大口喘著氣,顫抖著說,“我會恨你的。”
“你對我的恨還不夠多嗎?”容華帶著些猙獰的笑意,道,“我是不會後悔的。”
辛沐用力從容華的手裡抽出自己的手,倒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對容華呈現出完全的拒絕。
容華默默地歎息,而後放下碗,起身離開。
辛沐聽見他輕輕的腳步聲,還有從外麵落鎖的聲音,心裡已經涼了一片。
而容華也不好受,他不斷地低語,對自己說不會後悔,可他從現在開始就已經後悔了。
這樣做,真的能找回辛沐曾經的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