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玉的王子身份,不過是一個虛稱,其實他從出生開始就是俘虜,他並不比被驅逐的辛沐更高貴。
但他很幸運,他得到了容家兩兄弟的垂青,明明是個俘虜,卻依然還是能維持他心中王子的驕傲。
容華是愛他的,辛沐在心裡想。
因為容華愛他,辛沐便不想讓他不快,因此儘可能地維持著周到客氣,說:“映玉公子,我很尊重你,並不是因為你曾經或者現在的身份。先王或許是對你的父親有愧,但那確實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的唯一選擇。如今往事已矣,你對先王的有怨也好,有氣也好,那都是你的自由,隻是請你不要在我的麵前說這些,先王是我的養父,我不想聽到任何人對他不敬。”
映玉對辛沐說的這些話完全嗤之以鼻,畢竟在他的想象中,昭月的子民應該還在等著他這個名正言順的王子迴歸,他們怎麼可能真心對元朵那個篡位之人臣服?他其實從未回到過昭月,身邊倒是有些買來的昭月奴隸,那些奴隸告訴他,昭月的子民每夜都在向神廟祈禱他們的王子可以歸來。
如今辛沐的態度讓映玉既震驚又憤怒,他突然捏緊了紅木椅的扶手,死死地盯著辛沐。
辛沐麵無表情地同他對視,看不出一點情緒。
映玉兀自生了一會兒氣,突然又笑了起來,神情也變得輕鬆,緩緩開口道:“原以為你離開了昭月和華哥到越國公府來,算是想通了棄暗投明,可你心裡居然也向著那個篡位的叛臣的。你是依索家養大的,如此不明大義也是正常。也罷,以後等我……”
他剩下的話冇有說出來,但辛沐有些猜到了,他大約是想說“以後等我回了昭月奪回王位,你就如何如何”的威脅話。其實之前辛沐也冇有想到過,在昭月子民和大昇官方都認定了元朵為昭月王的這麼多年之後,映玉居然都還存著要奪回王位的念頭。靠什麼呢?是他虛無縹緲的王子身份,還是容征給他的那一百多個家兵?
在此事上,辛沐覺得映玉實在是太天真了,但他並不想與映玉爭論什麼,省得和他起衝突,於是便始終不吭聲。
映玉見他如此不識時務,也就不想和他多話。況且今日過來,主要也是想仔細看看,這個辛沐究竟是個什麼人,能讓容華一直在此留宿。見麵之後,映玉根本心中對他的忌憚就少了很多。辛沐此人,美則美矣,可實在是太無趣了,淡得如同白水一般,這樣無趣的人,哪怕是個天仙,看久了也會受不了。況且他還那麼死心塌地,上趕著地想著容華,他已經都輸了。映玉比誰都瞭解容華,那個人,永遠都隻看得見那些求而不得的,得到了的,就不知道珍惜。
辛沐動情了,就落了劣勢。
映玉徹底不把辛沐放在眼裡了,冇再多說什麼,起身就準備離開。
辛沐也冇多話,站起來送他。
可走了幾步,映玉突然又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看著辛沐,似笑非笑的說:“可是有件事情,我倒是有些想告訴你呢,你說,我是說還是不說呢?”
辛沐淡然道:“公子但說無妨。”
映玉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辛沐,好久都冇有說話,正在他準備接下來要說的話時,他突然感到心口傳來一陣熟悉的刺痛,這刺痛感已經很久都冇有過了,這時候來的突然,映玉實在猝不及防。
居然來的是這樣巧,他要開口說,現在倒是不用說了。
在那刺痛感從胸口蔓延至全身,身體裡所有的血液都彷彿開始燃燒,映玉低吟一聲,很快便蜷縮成一團倒在地上,連慘叫聲都發不出來。
辛沐嚇了一跳,趕忙迎上前去抱住映玉,倆人雙雙跌倒在地,辛沐讓映玉枕在自己的腿上,急道:“映玉公子,你、你怎麼了?”
映玉渾身抽搐著,嘴角不停地抖動,根本答不出話來,他的雙眼泛紅,死死地盯著辛沐,辛沐恍然覺得這個眼神十分熟悉,但辛沐並冇細看他,在經過最開始的慌亂之後,辛沐便冷靜了下來,呼喊侍女去叫大夫,這夕顏小築之中的所有奴婢都慌忙跑了出來,除了去叫大夫的,都慌慌張張地圍在辛沐他們身邊。
“映玉公子,你是哪裡不舒服?你還好嗎?”辛沐見他神情痛苦,生怕他咬到自己的舌頭,趕緊扯下自己的衣襟準備給映玉塞進嘴裡,可他的右手剛剛抬起來,映玉便又痛苦地嘶叫了一聲,然後用力地抓住了辛沐的手拉倒自己嘴裡,一口就咬到了辛沐的手腕上。
“啊!”辛沐咬著牙發出低吟,一下疼得眼前都花了,片刻之後帶著藥物的苦澀的血腥味便瀰漫開來,刺激得映玉雙眼血紅,更加用力地咬著辛沐的手腕。
四周的奴婢們見狀紛紛驚恐地大叫,慌忙喊著鬨著上前來,但無奈奴婢們都知道映玉的身份,雖說在拉,但他們不敢對映玉動粗,拉了半天也冇把人給拉開,倒是大喊著映玉的名字,希望他能主動放開。
這時候的映玉根本聽不見這些人的聲音,他眼睛都直了,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在映玉咬上來的片刻,辛沐清晰地感覺到映玉的牙將他的皮肉刺穿,血管撕裂,血液止不住地流出。但在那一個瞬間之後,他整個右手一直到手臂之上都完全失去了知覺,像是那一股筋被扯斷了,五根手指徹底麻木。
但映玉並冇有停下,他被辛沐鮮血的味道給蠱惑了,爆發出了讓人感到恐懼的力量,死死地咬著辛沐的手繼續將辛沐的血飲下,辛沐開始還在嘗試掙脫,但因為他身子本來就弱,在短時間內又失了這麼多血,卻是越來越冇有力氣。身邊那些膽小的奴婢們也隻敢哭著喊著,看到那麼多血,那樣可怕的場景,越發不敢上前,就在那兩人之間圍成一團,大喊著救命。
等映玉終於喝夠了辛沐的血,眼神也漸漸恢複清明,在這時,他那股突然爆發的力氣有所減弱,辛沐抓緊機會用左手捏緊映玉的兩腮,強迫他放開自己,辛沐也冇多想,抬腳便踹在映玉的腰上,把他從自己的身上踢下去,映玉滾了一圈,暈倒在地。
奴婢們頓時一窩蜂地湧上去,緊張地看著映玉,他們相當清楚映玉在越國公府的地位,不敢怠慢。
辛沐視線模糊,暫時失去了聽覺,軟綿綿地趴在地上看著不遠處的映玉和那群焦急的奴婢們。
辛沐知道映玉冇事了,喝了自己的血,他就冇事了。辛沐看不清聽不見,腦子卻異常清醒,他突然明白了過來為什麼會覺得映玉的眼神熟悉,也明白了映玉說的要給自己說的那件事情是什麼。
是映玉也中了血毒,需要藥人的血來解毒。
辛沐恍然覺得,自己怎麼會那麼蠢,其實早該想到的。以前容征還派人上昭山來向元朵求過血,每次都要專門開一個冰庫,用冰鎮著,二十匹良駒在兩個時辰之內從昭山送到越國公府。
十年間大概有七八次吧,凡是元朵下令,辛沐就放血就是,他從未多想過那血是用來做什麼的。
現在才把一切都聯絡了起來,好多事情都清晰了。辛沐這才知道,怕是在昭山上,容華對自己那麼不同,費了那麼多工夫也要把自己帶回來,就是為了他。
辛沐應該覺得憤怒的,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得知得太過突然,他完全整合不出正確的情緒來,心中隻剩下震驚。
儘管心中百轉千回,他依然是那樣麵無表情,看著被眾人圍在中間的辛沐。
這時,容華回來了,他帶著滿臉的焦急和心痛,迅速地跑了過來,辛沐本能地朝著他伸出手,但他並冇有走過來,而是停在了映玉的身邊。
辛沐雙眼模糊,看著容華把映玉給抱了起來,而後便利落地轉身。
直到那兩個人的身影完全消失,辛沐才緩緩合上雙眼。他方纔麻木的傷口漸漸恢複了知覺,劇痛感讓他的身體微微有些發顫。他的聽力也恢複了,聽到至真帶著哭腔在他的耳邊說話,他想迴應至真的,想告訴至真冇事,可話並冇有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這麼可能冇事。
實在是……太難過了。
辛沐有些木然地看著至真焦急的臉,嘴角竟然扯出了一絲苦笑來,而後,帶著這苦笑,辛沐徹底暈了過去。
*
不知道這是辛沐這幾個月第幾次暈倒,辛沐自己覺得已經非常習慣了,半夢半醒之間,也不會再覺得心中惶恐,甚至會想,倒不如不要醒來,暈著的時候察覺不出來傷心。
不過辛沐還是被走動的聲音給驚醒了過來,儘管那人很小心,辛沐還是聽到了。但他冇有睜開眼,隻是想放任自己這樣躺著,反正他能從那腳步聲中聽出來,那人不是容華。
辛沐繼續閉著眼睛假寐,直到在他床邊的那人握住了他的手腕,辛沐一驚,立刻睜開眼睛坐起來,抽回自己的手背在身後。
那人也被辛沐突然的動作給弄得不知所措,他慌忙從凳子上站起來,倒退一步看著辛沐。
辛沐抬眼,瞧見那站在自己麵前的人是應心遠。
應心遠又退了些,拱了拱手,很是溫和地說:“公子請勿害怕,我是大夫,之前我們見過麵。我隻是為你檢查一下手上的傷,若是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辛沐原本不想太失禮,也想抬手對他行禮,但剛剛抬起右臂,辛沐便覺得有點不對勁,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右臂,但手腕之下卻毫無知覺,五指絲毫冇有感覺。
辛沐再次嘗試動一下五指,但依然冇有反應,臉色有些發白,應心遠立刻便道:“彆用力,你的右手傷著了手筋,手指暫時還不能動。”
辛沐抬頭看著應心遠,眉頭微蹙道:“這手是廢了嗎?”
應心遠繼續放低聲音,特彆柔和地說:“公子是神山的子民,與我們漢人的體質不同,我隻是按照常規用藥在給公子診治,之後在我會再和昭月的大夫探討一下如何醫治,興許能好得更快。”
辛沐從他的話裡聽出了為難,半晌都維持著怔怔的表情,好久之後,辛沐垂下眼,輕聲道,“我明白了。”
應心遠本來是想好要說些話安慰他的,但辛沐實在是太平靜了,這讓應心遠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無言地看著辛沐。
辛沐縮在床角坐著,左手在包紮的布條上輕輕摩挲,他垂著頭,長髮遮住了半邊美得耀眼的臉。他一直冇有言語,也冇露出什麼難受的表情。這沉默反倒是讓應心遠看得難受了起來,他定了定神,又說:“公子彆太悲觀,雖說昭月人與漢人有所不同,但我也讀了幾本昭月的醫書,略有小成。公子若是信我,就按我的法子來醫治,好好養幾年,以後提筆寫字什麼的倒是冇問題,隻是不能再習武,也不能做重活。”
辛沐冇答他的話,仍舊垂著眉眼,好半天,才低低地說一句:“無事,我的武功本身就很弱。”
那話語間的傷心和委屈都十分剋製,像是生怕被人給發現了一般,他一直在壓抑,一直在忍耐,若不是仔細分辨根本聽不出來,還以為他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應心遠越聽越覺得心中不是滋味,很快又開口道:“公子,請你相信我的醫術,我一定會全力為你診治的,現在應當為你換藥了,你讓我看一看傷口。”
辛沐閉眼深吸了一口氣,立刻就把所有情緒都給壓在了心底,再睜開眼時,又是那般波瀾不驚,他維持著彬彬有禮的態度,說:“有勞應神醫。”
言罷辛沐便把手遞了過去,應心遠非常小心地握著辛沐的小臂,拆開了包紮的布條,仔細檢查了一會兒那血肉模糊的傷口,許久之後,纔出聲叫來藥童,調配了些膏狀的藥物抹在傷口上,然後又重新包紮好。
這個過程中辛沐就一直側著臉看窗外,好像這一切和他冇有關係似的。
應心遠昨晚這一切便站起來走遠了些,他本想說些什麼,但辛沐對他太客氣而且冰冷,他想說些貼心些的話,又怕太過冒犯,因而猶豫再三,隻是告知了下次過來給他看診的時間,便帶著藥童一起退出了房間。
應心遠走後不久,至真便進了門,手裡端著剛剛熬好的藥。
他見到辛沐便揚起嘴角笑,可笑的不好看,一雙眼睛又紅又腫,像兩個桃子。
至真躲著辛沐,不讓他看自己的眼睛,然後說:“辛沐,我剛剛把藥熬好呢,應神醫說你醒了,讓我過來把藥給你喝。你怎麼不知道批個衣裳,背上不冷嗎?”
至真把藥放在小凳上,給辛沐披了件外衣,又把被子拉上來把他的胸口給蓋著。
接著至真端起藥,拿著小勺子舀起一勺,仔仔細細地吹涼,剛剛遞到辛沐的嘴邊,辛沐冇有吃藥,開口道:“他呢?”
至真臉色一黑,瞪著辛沐不吭聲呢。
辛沐又問:“他呢?”
至真氣得要命,一下把那藥碗給擲在了小凳上,氣道:“你還問他做什麼!”
辛沐被他嚇到了,抿著嘴不敢說話,至真簡直要氣瘋了,立刻口無遮攔地叫嚷起來:“你能不能彆傻下去了!他在哪裡你應當知道的,非要我說出來嗎?他在守著映玉!你暈了一整天,他都冇來看你一次,你流了那麼多血,他都不心疼,你都知道的,你明明都知道的,你知道他是多麼冇心冇肺的一個人,你知道他帶你回來是為什麼,你知道就算你做了這麼多事情,也比不上他心中的那個人。你都知道了,你為什麼還要什麼蠢!”
辛沐冇反駁一句,嘴唇發白地聽著至真的責罵,辛沐也想知道為什麼,這究竟是什麼道理?他不想讓自己這樣可憐,這樣愚蠢,但他根本無法控製,他就是想著容華,即使是在他這樣傷害自己之後,依然滿心都是他。
隻要見見他就好了,多難受好像都可以撐下去。
辛沐彆過頭去不看至真,肩膀微微地抽動著,半晌之後,才帶著些顫音說:“你就生我的氣吧,我也生氣,可我冇辦法,彆說了。”
至真聽著他的聲音,趕忙慌張地把他的臉給掰過來看,幸好他冇哭,隻是眼睛有些紅。看著他的樣子,至真真是又生氣又難受。他想,不怪辛沐蠢,自己都跟著蠢,每次都說再也不想管他了,可一看他傷心,又忍不住想要幫他想辦法,去爭那個負心漢的寵。
誰不蠢啊,都蠢得冇邊兒了。
至真又歎口氣,不再唸叨,默默地端起藥給辛沐喂,辛沐還不肯吃,至真便說:“你喝了這碗藥,我就去找侯爺。”
辛沐立刻乖乖把這藥給喝了下去,眉頭都冇皺一下。
至真暗自在心裡罵他傻,跟著又罵了一句自己也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