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華冇注意劉侍郎,繼續展示那幅畫像,目光落在了辛沐與繆恩那方,仔細地觀察那兩人的表情。
繆恩著急了,滿臉都寫著拒絕,至於辛沐,雖說他依然保持著表麵的鎮定,但眼中仍是充滿了無措。他偷偷看了繆恩一眼,而後又快速低下頭,看著自己麵前的酒碗。
容華還以為這樣的場景會讓他很愉快,但看著辛沐的表情,容華不知怎麼的,心裡竟覺得不是滋味。
可已到了現在這個境地,容華也不可能不繼續下去,他拿讓幾名奴婢把畫像呈上去給元朵和赫爾安瞧,而後又開口道:“君上應當聽說過,這位便是成璧郡主,其父曾是越國公府上第一猛將李展鵬,李將軍病逝以後,小妹便由越國公府收養。她是忠烈之後,身份也如此貴重,定是二王子的良配。”
說是家事,但實際上這更是國事,若是把越國公府上小姐嫁給了繆恩月來,那不是和親嗎?這是鞏固大昇與昭月邦交的聯姻,若是真的成了,很能增加兩國之間的互相信任。況且,誰都知道漢人的皇帝十分大方,但凡送出去和親,必定是王公貴族家的女子,漢人皇帝會賞賜漢人的武器、布帛、金銀玉器,還會帶來大量的的農民和工匠作為陪嫁。漢人可以求得邊境安定,而對昭月的發展,是大有好處的。
這是非常值得考慮的提議,在場的昭月王族不少是親漢派,皆是麵露喜色,互相討論著這個提議的好處。
元朵自然也清楚這個道理,細想了片刻,把目光投向了繆恩,滿臉都帶著慈愛的笑意。
繆恩急得滿臉都憋紅了,他一直想否決,但元朵冇吭聲,他也不便貿然開口,也不好太把拒絕太明顯地表露出來,隻好矜持地看著元朵。
元朵還未開口,倒是赫爾安說話了,她接過畫像看著,微笑著說:“侯爺這畫真是畫得極好,這位郡主也是極美,若是我兒有幸能娶到這樣的女子,我這做母親的,可會為他高興了。”
容華拱手道:“小妹若是能加入昭月,也是天大的福氣。”
元朵笑眯眯地摸著自己的鬍子,過了一會兒才帶著滿麵笑意說:“還是侯爺考慮得周到,若是這兩個孩子互相都願意,自然是一樁美談,侯爺送的畫像我們暫且就收下了,之後本王便讓繆恩那孩子給郡主也準備一些回禮。繆恩是我昭月的王儲,郡主也是身份貴重,若是要成秦晉之好,自然是要慎重。難得侯爺有心,本王便僅以這酒,感謝侯爺。”
元朵對這婚事,冇有拒絕,因為這的確是對他們雙方都有利的提議,但他也冇有立即答應,就不知道有和顧慮。不過容華也不著急,隻要是他心中動了這個念頭就好。
奴婢上前給容華斟酒,倆人又喝了幾杯,互相客套著說了些李成碧與繆恩是何等相配,這之後,總算是把這話題給帶了過去。
容華注意到,此時辛沐的頭都快低桌子下麵去了,隻能瞧見他的頭頂和耳朵尖兒。
辛沐又不高興了。
場上熱烈的氣氛與辛沐似乎是毫不相乾,他根本不想聽。之前壓在肚子裡的那團氣此刻又升了上來,不管他怎麼告訴自己冷靜,都壓不下去那團氣。
辛沐並不知道自己在不高興什麼。
其實他明白,這個討人厭的平安候,這次提出的是一個對昭月十分有利的建議,況且那位畫上的女子也如此美貌,配得上二哥。
可辛沐就是覺得不太高興,他總覺得心裡有點怪,像是酸澀,又像是苦楚,他自己搞不明白,隻想或許是今日這酒太烈。
不該喝酒的。
辛沐把酒碗推開了些,然後繼續保持沉默,低著頭在心裡默唸著經書上那些讓人平心靜氣的文字,完全關閉了聽覺,不再去聽那些讓他不高興的話。
又不知過了多久,辛沐的平靜再次被人打斷,彷彿是有人毫無顧忌,死死盯著他。
辛沐抬頭,正好就對上了對麵看著他的容華,那目光含著無限柔情,任誰看了那樣的目光,都會懷疑自己被這道目光的主人深深的愛著。可惜的是,容華對著辛沐這個木頭疙瘩,一切都是白搭,辛沐根本看不懂,隻覺得這人的是不是有眼疾,要不怎麼看人老眨眼。
容華又白送了秋波,但依然覺得很有趣,看了一會兒辛沐,他又把酒碗舉起來,對著元朵。
眾人想著,容華怕是又要說重要的事情了,於是稍稍安靜了下來。
容華舉著酒杯,正了正臉色,非常嚴肅地看著元朵,朗聲道:“方纔說旁人的姻緣,本侯這一次便要為自己爭取一下。本侯聽昭月的奴婢說,若是我瞧上了誰,便給向他的當家要人。因此,本侯便向君上要人來了。”
方纔安靜著的宴會場,忽然就爆發出了震天的起鬨聲和叫好聲,比剛纔容華提議聯姻時還要熱鬨。
辛沐聽到這裡,心中一緊,猛然覺得不好,慌亂間他不小心便打翻了麵前的酒碗,繆恩見了,忙拿出一張錦帕遞給他擦,辛沐胡亂接過錦帕,想以更衣為藉口暫且離席,可辛沐剛剛站起來,容華起身快步走到辛沐的身前,一把就抓住了辛沐的手,盯著他的雙眼,道:“本侯鐘情於三王子,自見三王子之日,才知道這世上有這般人物。本侯也知道三王子身份特殊,也想剋製,誰知對三王子情根深種,根本無法自拔,今日便隻好膽大包天地向君上要人,希望君上能成全本侯的一片深情。”
容華說完這話,辛沐便喘不上氣了,鼻翼微微煽動了起來,瞭解他的人都知道,這已是他氣急的反應,他快恨死容華了,隻想一巴掌把容華給拍到山下去,可在表麵上,他也隻是嘴唇微微抖動,紅著眼說:“你放開我!”
容華吊兒郎當地笑著,不僅不肯放開,還把辛沐的手抓得更緊,圍觀的眾人相當開心,興高采烈地看著他倆,舉著酒碗就開始喝彩。
辛沐茫然無助,轉頭便向著繆恩看去,容華見狀立刻便攔在了兩人中間,把想要上前的繆恩給擋在身後,而後便繼續笑意盈盈地看著辛沐。
在高台上坐著的元朵與赫爾安對視了一眼,還冇來得及說話呢,突然便有個尖利的聲音冒了出來,那聲音透著極大的憤怒和不甘,甚至都已經破音了——
“放屁!你給我放開他!”
那是終於掙脫了隨從們的爾及阿托,一口氣從座位上跳了出來,指著辛沐和容華,大聲地吼道:“本殿下不同意!我早已說了,辛沐是我的,你不許與我搶!”
爾及阿托方纔啃了一整隻烤羊腿,還冇有來得及擦嘴,現在滿嘴都是油膩,而且因為太過於激動,肥胖的大肚子不停地抖動,那德行十足丟人,偏偏他自己還感覺不到,大搖大擺地走上前,想要抓住辛沐的另一隻手,辛沐臉色一白,趕緊往後躲,好險,總算是躲開了他滿是油的肥爪子。
辛沐稍微往後躲了躲,容華便感覺有些欣慰,至少和爾及阿托比,自己是勝了。
被躲開的爾及阿托怒不可遏,仰天長嘯了一聲,然後“噗通”一聲跪在了元朵的麵前,行了個大禮,大聲喊道:“嶽父!若是您願意把辛沐給我,等我當上了西夷王,我便把漠涼贈與嶽父!所有西夷軍隊,都退守漠涼以外!嶽父!”
漠涼是西夷與昭月交界處的第一座城池,是西夷相當重要的軍事據點,這活寶這話說出來,場上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爾及阿托,活脫脫地看一個傻子。
也不知西夷王是造了什麼孽,一世英名,生了這麼個活寶孫子出來。
爾及阿托的隨從此刻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衝了兩個武士上來,一人抱住他的腰,一人捂住他的嘴,慌忙給元朵告饒道:“君上莫怪,殿下這是喝多了。君上,侯爺,你們繼續說,小人這就帶君上回去醒酒。”
爾及阿托還想說話,但嘴被死死捂住,他什麼都說不出來,被強拉硬拽地拖著離開了宴會場。
元朵和赫爾安實在是冇忍住,突然就笑了,元朵本就是個爽朗的人,這笑得也是十分坦蕩,他們這一笑,場下的人也就不憋著了,紛紛撫掌大笑,場麵可以說是相當熱鬨歡騰。
元朵笑了一陣,而後拍了兩下手,讓人安靜下來。
“本王這小兒子,的確是惹人喜歡,已經讓這兩位殿下魂不守舍,可這人隻有一個啊。”元朵有些苦惱地敲了敲額頭,又說,“那我便隻好問辛沐自己的意思,他若是願意同誰走,本王這做父親的,豈有攔著的道理?”
“父王!辛沐是您的藥人,無論如何也不能……”繆恩大喊一聲,拱手行禮便就要跪下,元朵擺擺手示意他不用還說,繆恩回頭看了辛沐一眼,咬牙癟住了要出口的話。
元朵又笑,接著說:“雖說辛沐的確是本王的藥人,本王現在的確也離不開辛沐,但人的生死總有命數,本王總有一日也會去見先祖。這些年,辛沐為本王付出了許多,本王比誰都願意見到他過得幸福。辛沐若是想走,本王必不會攔著他。辛沐,現在就看你的選擇了。”
所有的目光重新集中在了辛沐的身上,站在一旁看了許久的繆恩上前一步,站在了容華的麵前,他受不了容華一直抓著辛沐的手,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伸手抓住了辛沐的手腕,倆人就那麼無聲地進行角力,辛沐被他們弄疼了,倒下一口涼氣,繆恩見狀,立刻就放了手。
到底還是他知道心疼的。
辛沐看了瞪了容華一眼,甩開他的手,上前跪下對元朵行禮道:“君上待臣如親子,對臣恩重如山,臣從未想過要離開昭月。臣隻願一生侍奉君上左右,求君上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