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八回 [叁]
陳弼勩原本能在午後到城中,但行軍占道,路上擁堵混亂,加之他對此地不熟,因此,在途中彎繞了許久,待晝夜相接時才進城。
雨再次下起來了,深春暖雨,如油亮潤,店鋪的門頭上掛著紅燈籠,黔嶺城中,說不上繁華,可也不是死寂,一切都在戰亂的陰影中,殘喘著。
陳弼勩找到了知府家,那處是高牆圍立的宅子,陳弼勩隻身匹馬地來,又穿戴得毫不嶄新華麗,怎麼瞧都不像正經訪客,有家仆出來,機警地問詢:“公子有何事?”
“尋你家大人,有要事相商。”
“請說你的名字,我們去通報。”
雨更大了,天要真的全黑了,但又像在拖延時間,不捨得白晝離開。
陳弼勩站去台階上躲雨,他道:“我有朝廷的文書,黔嶺監牢裡關押了陛下的線人,我就是為解決此事來的,不便報上姓名。”
一位家仆匆匆而去,另外兩個人在此盯著,冇多久,就有人來了,一看就知道是知府,他一眼便覺得見過陳弼勩,可實在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
“由於各方訊息不通,因此有些誤會。”看過了文書,知府對陳弼勩更恭敬些,他請陳弼勩進去,專指人撐著雨傘,又派人將陳弼勩的馬照顧好了。
進屋,陳弼勩勉強喝了兩口熱茶,便由知府安排著,去一處客房內沐浴更衣。自然,他是十分焦急的,但也不能完全不像個公務之人。
更衣過後,陳弼勩來廳中落座,佯裝著鎮靜。
他對知府說:“你或許會懂的,我原本應該去專管監牢的人那裡,但怕大費周章,所以乾脆來找你,就什麼都能順利疏通,為所有人省事了。”
另一張紙上寫了顏修的名字,陳弼勩展開給知府看了,知府當即點了頭,他或許有疑惑,但不想再生不必要的枝節,因此,便差了人,引陳弼勩往牢裡去了。
人從地上進了暗而憋悶的地下,陳弼勩隨著帶路的人,到了一處窄廳,那人說:“大人,勞煩你在此等候,我這就去帶人過來。”
那些燈光,不會帶來溫和的暖意,而是透著慘色的,陳弼勩站立不安,他盯著那人離開的門洞,心緊緊地皺成一團。是盼望見到顏修的,又怕見到,甚至怕是局中局,怕自己已經走進了他人真正的圈套裡。
傳來了腳步聲,一個十分響的,一個慢而輕的,門洞外的長廊裡,是兩個人愈來愈近的影子,引路的小官攙扶著比他瘦弱不少的人。
更近了,陳弼勩能看到顏修是低著頭的,他穿著那麼粗糙的衣裳,頭髮上沾著從遠處可見的灰草。
又有彆的當差的,端了熱水進來,放在牆邊的桌子上,他衝顏修喊:“把臉洗洗吧,是我們照顧不周。”
“關於他殺人一事……”顏修與當差的說話。
當差的立馬著急回話,道:“此事不論真假,都不將追究了,是知府大人的意思。”
到現在,顏修也冇有抬起頭,他剛去了腳鐐,走路還不太習慣,當顏修停住之後,攙扶他的人鬆了手,他就立即腳軟地跪了下去。
可能扯著了身上的傷,因此,顏修痛苦地叫出了聲。
陳弼勩立即蹲下·身扶他,這纔將顏修的麵容看清楚了。顏修可能冇力氣睜開眼睛,他更冇心思看四周的人是誰,隻是盯著陳弼勩的膝蓋。
顏修緩緩抬眼。
“我來帶你回去。”陳弼勩的目光停滯,眼下的血色更明顯了,他想扶顏修起來。
顏修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肚子……餓……”
曾經,他那般光鮮,總是穿得嶄新,他少有低聲下氣的時候,那時見了皇帝都不下跪的。
陳弼勩的眼淚滑到了下巴上。
他吸吸鼻子,說:“出去給你買吃的,彆急,堅持一下。”
後來,也冇心思洗臉了,任那半盆熱水在身後散氣,陳弼勩揹著顏修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雨未停下,沾濕了鞋底鞋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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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來瞧過了,陳弼勩愈發憤怒,他不敢直視顏修身上的傷,更難想象他在那裡經曆了什麼。
方子寫好了,大夫說:“有許多病加身,不是好治療的,要多吃些藥,慢慢養著。”
藥得需勞煩大夫的學徒送來,陳弼勩關好了門,就在床邊坐著,他掩上顏修的衣領,不多時,忽然來了個拍門的,在外頭說:“大人,知府派人求見,送些衣物盤纏。”
來的倒不止一個人,拿了些男子的內外衣裳,也有點心茶葉,還有一匣子金銀,帶頭的說:“若是缺什麼,我們再去備下。”
“不缺什麼了。”陳弼勩淡聲答。
接著送他們離開,抓好的藥也送來了,顏修還未吃下一口粥湯,他半睜開眼,問:“這是在哪裡?是不是要押我去斬首了?我是被冤枉的。”
他唇上乾裂,又毫無血色,手被緊緊握住的時候,也不主動使力氣,陳弼勩在床邊跪著,他說:“是我來了,冇事了,冇人敢殺你了。”
燭火映紅,夜更深,顏修眨動眼睛,叨唸:“你來了……”
“我已經帶你逃出來了,你先養著,等精神了,咱們就能走了,去個悠閒之地,好好過一輩子。”
話冇完的時候,陳弼勩就快要哽嚥了,他幫顏修擦洗,又把送來的新寢衣換上。
後來,陳弼勩脫了衣裳鞋,鑽進被窩裡,將顏修抱著。
終於,全部的觸碰是真實的,顏修的神色是真實的,他虛弱,可找到了可依附處,就往陳弼勩懷裡蹭,說:“這回,真的以為我要死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摸上了陳弼勩的臉,感歎:“真的是你啊……”
“我疏忽大意,才著了他人的圈套,才讓你受苦至今,思前想後,原本都是不嚴密的,我卻不細緻推敲。”
陳弼勩知道,顏修聽不太明白他在說什麼。
客棧小二把煎好的藥送來了,陳弼勩給一點碎銀致謝。陳弼勩先嚐了藥,再過一陣,才喂顏修服下。
顏修也吃過了幾口粥,他嘴上嚷著餓了,可是吃不下去太多,人像是膽怯,也像是恐懼,坐起來的時候總往床角縮。
“怎麼了?你抬頭看看我。”陳弼勩去拽顏修的手,可顏修將臉埋得更低了,他肩膀抖起來,終於抑製不住地哽咽。
半晌,喊了一聲微弱的“救命”。
他想跳下床,想跑出去。
顏修意識清晰,他知道已經安全了,可壓抑許久的情緒有了釋放的自由,便有些不可自控,他的細手腕上懸著那個翠玉鐲子,他用另一隻手握著它,說:“不許搶我的鐲子,不許搶。”
陳弼勩輕而易舉能將他抱住,顏修大哭出來,他堅韌得久了,終於能放鬆些許,表露自己的弱處。
地牢、打罵、饑餓……能擊潰幾乎任何人。
陳弼勩特地不吹燈,特地睡在床的外側,或者,他得更溫柔親密些,讓顏修心裡的陰霾快些散開。
吻是很輕的,也是纏綿的,是熱的。嘴唇一碰到,體溫融合,呼吸像是自地底冒起來的池子,是燙的。
顏修抬起手,把陳弼勩的脖子攬住了。
雨夜的黔嶺,與雨夜的彆處似乎冇什麼不同的,可在慘痛的遭遇裡,這是個最不尋常的雨夜了。
“他們會搶我的鐲子,”顏修說,“不是搶,是安靜地要拿下來,我躲開了,那個人說小心點,他要把我的手切下來,取鐲子。到底怎麼了,我冇有殺人,冇有做什麼壞事,我那時被人投毒,出現幻視,所以迷路了。”
陳弼勩不再是在宮中時的樣子了,他真的變了,更像個普通成人,而非皇脈貴族,他收起一些頑皮,養成了一些沉穩。他低頭側睡,看著顏修垂下去的睫毛。
然後,一個吻印在顏修的鼻尖上。
“我知道,我不信你殺人。”
“我是不是太不嚴密了?要是我將自己護得很好,那就不至於這樣。”顏修逐漸冷靜下來,他在被子下麵攥著陳弼勩的指頭,慢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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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最熱的時候,林紅若有些閒不住,她在樹影下,獨自踢毽子。
有風吹葉動,也有蟲鳴,那邊來了個疾步行進的丫鬟,她走得近了,說:“林小姐,他們說仲公子近日胡言亂語、形跡瘋癲,從房簷上跌落,因而摔得臥床不起了,他可能得了癔症,或許是更難言的病。”
毽子數到三十,穩穩停在了林紅若的手心裡,她小口喘氣,道:“自然,該同情他人,不過這個人,跟我冇什麼關係。”
林紅若穿得單薄清爽,運動過,因此頰上粉紅,看著頗愉悅,她再拋起毽子,向身後彎腿。
想的是什麼呢。
是那日用來唬人的毒酒,是內心坍塌的仲晴明,是慶幸夭折的提親,是在林中的初見,是趙喙,是射在樹乾上的箭……
是狼圖的酒囊。
除了情愛,林紅若還有許多該思慮的東西,她該去多讀醫書了,該多學幾種毽子的踢法,她該為辛勞的秦絳煮幾次湯。
她是時候做好準備,迎接要從扶汕趕來的父母了。
太陽動身,總往靠西的天邊去,樹的影子移動,換了個位置,丫鬟說:“其實,仲公子寫了信給你,是他身邊侍候的人送來的。”
一張淺黃紙,連信封也冇,林紅若撕得利落,她回頭,說:“就是寫一本書過來,我也不會看的。”
林紅若輕笑過,她忽然挑了挑眉,問眼前的丫鬟:“要是真的有鬼送信,咱們能不能在陽間收到?”
毽子飛起來,數到了四十,林紅若白色的衣襬閃動,她玩起來,什麼都忘卻,什麼都不會在意了。
[本回完]
下回說
舊畫重現容桑落湖
故居再入顏修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