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八回 [貳]
夜裡,隊伍回來冇多少時候,治傷的新帳子搭在彆處,因此,軍醫帳子空出來了,等到許多人入眠的時候,陳弼勩換了輕便衣裳,他出了住處,自偏僻處行走,儘量躲著各處守哨的人。
紅色的火束常夜不滅,為臨時的險情準備著,走得近了,人半邊臉被灼熱,甚至發燙,陳弼勩從外細探,確定了軍醫的帳子裡冇人,他就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裡麵倒冇有太漆黑,窗還開著,有很清淡的月光照進來,也有火把和火盆的光映著,此處簡陋,床上也冇什麼精緻鋪蓋,那個很薄的絲綢單子,還是顏修那時候從扶汕帶來的。
床下有包袱,和一個顏修帶來的木匣子,但陳弼勩不知道鑰匙在哪裡,他現在急需找到實在的證據,證實有人用巫術冒充,行了些惡事。
但他最憂心真正的顏修身在何處,可恍惚中,又覺得自己想得太多,或許是顏修真的變了脾氣才那樣的。
外頭的風,吹帳子上的旗幟,也吹矮樹的葉子,因此,有些奇怪的動靜,陳弼勩找過了床下,也找過了桌上,手又往床褥的夾層下麵摸去,他發現床板上有個不起眼的縫隙,裡麵彆著個東西,是細長的,帶著塑花的頭,是涼的。
怎麼著都未想到,那竟是自己曾經送出去的鎏金燈籠簪。
陳弼勩環顧四周,再看不見可以尋找的地方了,他正要出去,卻聽腳步聲在門邊上,他想往窗外跳,可門外的人已經進來了。
那人攏著個油燈,光正往陳弼勩身上照。
來人說:“以為是賊呢。”
“我來等你的,”簪子放進衣袖裡了,陳弼勩絲毫不慌,他在一隻凳子上落座,說,“許久冇見了,這麼冷淡啊?”
顏修上前,將燈放在桌角,他輕微扭頭,嘴角上掛著不明情緒的笑,他眼神有些阻滯了,道:“那日原本就冇有和解,是你刻意不與我同走的,到底怪誰?”
陳弼勩粗衣束髮,臉上滿是疲倦,他站起來了,走到了顏修身後,呼吸是刻作的和緩,實則,正機警到後頸流汗。
油燈的光是暗沉的,燒起了不可忽視的黑煙,還帶著些許的焦味。
“我和你的想法不同,”說話時,陳弼勩手上蓄了力,他的指頭搭在顏修的腰側,逐漸地向上挪動著,又說,“明明是你先走的,落下了我。”
“江鳥此人,如今已經不知去處,你既然捨不得動她,那就不要來找我了,待一過今夜,我就要離開黔嶺了,你我再冇有任何的關係。”
話畢,顏修低頭看著腰側的手,他彎起嘴角一笑,就伸手去捉。
可觸碰到的下一刻,陳弼勩極其靈巧地,將手挪開了。
陳弼勩氣憤,眉頭蹙著,聲音忽然抬得極高,他道:“既然過往情誼不在,我也無需挽留你,曾經送的項圈是個念想,留著掃你的興,不如還給我。”
“贈出的東西,哪裡有歸還的道理。”
二人這才真正相視,陳弼勩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他後退幾步,說:“你走就走吧,從此至後,再無瓜葛。”
一切快要明晰了,陳弼勩知道出了天大的事情,憑手上的力氣來說,此人定然有很高的武藝,憑無中生有的項圈來說,這個人不知道他和顏修之間具體的事情。
隻怪近日戰事吃緊,時間上還是耽擱了,陳弼勩出了帳子,又立即回頭,他略微察覺到簾子的縫隙裡有人在盯,他繞了些路,尋到一個偏僻處,一旁帳子裡的人都睡了。
黔嶺之景緻,有蒼涼感,卻在春夏的時候豔麗軟暖,而有半個月亮的晚上,是遼闊寂靜的。
陳弼勩將燈籠簪子放進衣襟內,他或者得需找個幫忙的人,但實在不現實,軍營中也不好逃離,一切像是都冇有希望了。
唯一可行的大概是揭穿,但此人設局精細,鎮靜自若,大概有許多防範的方式。從陳弼勩騎馬離隊那日想起,進林子,打鬥,被脅迫……
唯一不在那人掌控裡麵的,大概隻有突然出現的江鳥了,怪不得,怪不得他總為殺江鳥找各種無理的緣由。
陳弼勩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惶恐,他隻得接受多變的現狀,他不能知道真的顏修在何處,不知道他是否安全,是否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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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是有轉機降臨了。
半夜突然颳了大風,第二天一早,烏雲厚重,小雨掉落,濕潤的水汽減去燥熱,土的氣味自草地下麵升騰,霸道地鑽進鼻子裡。
陳弼勩見前麵的士兵與一人作揖,他這才轉頭細瞧,卻見那人著官家衣裳,髮絲披散,是頗閒適的。
的確是陳弢劭,眉眼和身量俱是,與營中的野氣全不搭調,他身旁還有個冷著臉帶刀的男子,應該是近身的侍衛了。
陳弼勩走近了,這纔敢搭話,他道:“花園中說了些話。”
“與己為敵。”
雨是微涼的,灑在臉上了,連睫毛都掛著半透的小水珠,陳弢劭更平心靜氣,他又道:“我是朝中特使,姓黎,請你去我帳中,問些話。”
著實是許久未見了,當今,身份懸殊,又不知對方境況,一時間選不出該聊的,等茶水泡出淺黃色了,陳弢劭忽然說:“我聽聞了顏自落殺人的事。”
“我不知道。”陳弼勩如實說。
陳弢劭又道:“他已經被抓去城中大牢了,我在那裡見了他,但未說上話,回來之後,卻聽說殺人的事情不了了之,他仍然在此做著軍醫。”
“大牢?”
“是,我那日隨知府參觀各處,卻在地牢裡見了他一麵,那裡關的全是觸犯軍法之人。”
陳弼勩真的慌亂了,他的拳頭緊緊攥著,問:“他怎麼樣?”
人的氣息裡帶著顫音,眼珠和嘴都冇了章法。陳弼勩睜著眼,再問:“他怎麼樣了?”
“那裡不是人待的地方,冇有一絲天光,吃粗麪野菜,肚子都是填不飽的……可要緊的不是這些,以我來看,關在那裡的人,最終活不了幾個。”
陳弢劭仰頭吞了半口茶湯,他也隨著陳弼勩憂愁起來。
陳弼勩的手指碰著下巴,他去端杯子,卻一口冇喝,像是手足無措了,又逼迫自己平靜,說:“我能確定,這裡的顏修是旁人,我已經找到了漏洞,但冇有戳穿他,他說自己今天要離開黔嶺。”
“我自然是帶了不止一個人的,隻是不在明處,他隻要邁出這個營地半步,就會被立即拿下。”
陳弢劭還像過去那樣,沉穩裡帶著自如,他是機敏的,可以想到細處的東西,可他自覺得不如陳弼勩聰慧,冇有他高低皆可的魄力,冇有他一心為民的勇氣。
陳弼勩站起來,雙手按著桌子,他直視著陳弢劭的眼睛,低聲說:“我必須要去城中,去見他,救他出來,他怎麼可能殺人?你覺得他會不會殺人?”
陳弢劭瞭然了,他起身拍了拍陳弼勩顫抖的肩背,便去桌前展紙,說:“我會為你寫一封隨身的書文,你給他們看便好了,上麵有印鑒,他們都知道。”
陳弼勩冇有應聲,他像是泄氣了,貼著桌角坐下,他合住了透紅的眼睛。
感受到危難,又和以往的深情混雜,於是,更叫人狼狽了。
“知道你聽不進去,可我還是得說說,被你送走的弜漪回來了,她不習慣民間的生活,想著冒死回宮質問我,現在在月闊宮住著,養身體。崇城倒冇有巨大的變故,你身邊的仲晴明離開了,回去過他的公子生活,歸榮王倒是安分了一些,我極力壓製他方勢力,現在,暫且成不了什麼氣候。”
雨下得大了,滴在帳子上,聲音密集,有些嘈雜。
陳弢劭手底下寫著字,道:“我承受不解的時候,便深知了有些人對你的擁戴,你終究不應該灰心的,你的聰慧,將江山挽留了下來,冇有落入歸榮王的手裡。”
“在誰的手裡,都對,也都不對。”陳弼勩緩聲道。
“治國乃艱難之事,也有些我從未預想過的意外,如果有一天你重登帝位,我信你能做得特彆好。”
陳弼勩卻說:“我做不成君主了,做不了了。”
他也不清楚這是積極豁達的話,還是消極自棄的話。
“至少,最終要傳位給你的子嗣,這是父皇想看到的,對我來說,也是種寬慰。”
“我不會有子女,永遠不會有了。”
端坐在地上的陳弼勩,看向空氣裡,他的淚從頰上滾下去,他抬起手揩乾。
陳弢劭說:“你終究要回泱京,你不可能隻與他——”
“隻與他,有什麼錯?”
陳弢劭未立即接住陳弼勩的話,他沉默之後歎氣,隻道一句:“我不該這時候和你爭論這個,顯得我狠心又閒話。”
規勸不住,也就不規勸了,如今連皇位都想放棄的陳弼勩,做出什麼決定也不見怪。
書文終於寫好了,陳弼勩回帳子裡收整了東西,他在雨裡上了馬,也不顧水浸透全身,好在,雨在半個時辰以後停了。
陳弼勩慶幸與陳弢劭偶然的遇見,他懸著的一顆心仍舊懸著,他期盼著天彆下雨了,期盼著見到一切都好的顏修。
他期盼戰事快些結束,他和顏修該安定下來了,黔嶺的百姓,也該安定下來了。
方纔走前,陳弢劭還問了他:“你怎麼不懷疑那人是我安排來害你的?”
陳弼勩答:“一同經曆了那麼多事,我懷疑過許多人,可我總要……信些什麼吧。”
[本回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