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氣味鑽入鼻腔,混合著一種無聲的絕望。羅文斌盯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那不僅是轉髮量,更是他女兒羅小雨活下去的希望,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轉發一次,捐款一元。”這行字在他最新文章《羅小雨,你要好好的》下方閃爍。他的朋友,迅捷傳媒的CEO趙強,拍著他的肩膀說:“老羅,這招絕對管用,互聯網最吃這套。”
羅文斌勉強笑了笑,目光穿過走廊窗戶,落在病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上。七歲的小雨正在接受化療,頭髮已經掉光了,蒼白的小臉上卻總掛著不合時宜的微笑。
“會不會太...誇張了?”羅文斌猶豫著問,“我們明明有——”
趙強打斷他:“有醫保是吧?老羅,這是個流量為王的時代。你不製造淚點,誰來關注?再說了,誰規定有醫保的人就不能接受幫助?”
當晚,《羅小雨,你要好好的》開始在朋友圈刷屏。羅文斌的文字確實有種直擊人心的力量,他描繪了女兒確診以來的點點滴滴,那些痛苦的治療過程,那些深夜的無助哭泣。
“爸爸,我什麼時候能回學校?”小雨的問題在文章中被反覆引用,成為紮進讀者心中的一根刺。
轉髮量呈指數級增長。十萬,二十萬,五十萬...同時,打賞金額也迅速累積。羅文斌的手機不斷收到轉賬通知,他看著那些數字,內心五味雜陳。
李梅是第一時間轉發文章的人之一。作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在讀文章時泣不成聲,當即捐出了半個月的工資,並在自己的朋友圈寫道:“求求大家幫幫這個可憐的孩子和她的父親!”
很快,她發現自己的整個朋友圈都被這篇文章刷屏了。同事們互相詢問:“你轉了嗎?”彷彿不轉發就成了冷漠無情的標誌。
“轉了轉了,還打了賞。”辦公室裡,大家討論著這個令人心碎的故事。
“現在的孩子太可憐了。”
“醫療費用太高了,普通家庭怎麼承受得起?”
“幸好有互聯網,大家能互相幫助。”
李梅感到一種莫名的溫暖,似乎通過這次集體行動,她與陌生人之間建立了一種聯結。她甚至組織了自己小區的媽媽們,一起為羅小雨折千紙鶴祈福。
然而,三天後,一則爆料開始在網絡角落悄然傳播。
爆料者提供了證據:羅文斌在城中有三處房產,小雨的治療費用醫保報銷比例超過80%,自付部分僅三萬餘元——而此時的捐款已經超過兩百六十萬。
當李梅第一次看到這條爆料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憤怒:“這些人怎麼這麼惡毒,連一個生病的孩子都不放過!”
但隨著更多證據浮出水麵,她的信心開始動搖。
與此同時,羅文斌正麵臨內心的煎熬。他坐在自家寬敞的客廳裡——這是他冇有在文章中提及的第三套房子——看著手機上累計的钜額捐款,手心出汗。
趙強卻興奮地打來電話:“老羅,我們成功了!現在全網都在討論這件事!我們公司的知名度一夜暴漲!”
“趙強,我覺得該停手了。”羅文斌聲音沙啞,“已經夠了,小雨的治療費早就夠了。”
“你瘋了嗎?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對你,對我,對公司都是!”
“可是那些捐款的人以為我們一無所有...”
“誰說的?我們從來冇說過我們一無所有啊!”趙強理直氣壯,“文章裡哪句話是假的?你女兒是不是真的生病了?治療是不是很痛苦?你是不是個心疼女兒的父親?”
羅文斌沉默了。趙強說的冇錯,但又全錯了。
第二天,更多細節被挖出。羅文斌的前同事匿名爆料,稱羅文斌不僅有多處房產,還與趙強共同策劃了這次“營銷活動”。
輿論開始反轉。
李梅感到一陣噁心。她重新翻出那篇文章,現在讀來,字裡行間似乎都藏著精心設計的陷阱。那句“轉發一次,捐款一元”不再是無助的呼籲,而是赤裸裸的道德綁架。
她在評論區留言:“所以你有三套房都不肯賣一套給女兒治病,卻要我們這些租房的人來掏錢?”
她的質問很快被淹冇在洶湧的指責浪潮中。
“騙子!利用孩子的病情斂財!”
“我們的善意就這麼廉價嗎?”
“退錢!這是欺詐!”
事件持續發酵,媒體開始介入。羅文斌被堵在家門口,記者的話筒像武器一樣對準他。
“羅先生,您為什麼隱瞞自己的真實經濟狀況?”
“您是否與迅捷傳媒策劃了這次營銷事件?”
“钜額善款您打算如何處理?”
羅文斌臉色蒼白,語無倫次:“我...我隻是想救我的女兒...”
就在這場鬨劇達到高潮時,醫院打來電話。小雨的病情突然惡化,被送進了重症監護室。
在ICU外,羅文斌遇到了李梅——她是一名記者,通過各種渠道得知醫院地址後趕來。她本想當麵質問這個利用公眾善意的男人,但看到玻璃後那個渾身插滿管子的小小身軀,以及羅文斌臉上真實的絕望,她遲疑了。
“羅先生,我原本是來...”李梅不知如何繼續。
羅文斌冇有看她,眼睛始終盯著病房內的女兒。“你也是來要個說法的,對嗎?”他苦笑,“我不怪你。我確實撒了謊,通過隱瞞部分真相來獲取同情。”
他深吸一口氣:“但我真的隻是想讓小雨活下去。當你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離開你時,你會做出任何事,哪怕是違背原則的事。”
就在這時,醫生走了出來,臉色凝重。
“羅先生,小雨想見您。還有...”醫生頓了頓,“她說想見見那些為她轉發的叔叔阿姨中的一位。她說她知道外麵有很多人在討論她。”
羅文斌和李梅對視一眼,雙雙穿上防護服,走進了病房。
小雨虛弱地睜開眼睛,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爸爸,我做了個夢...夢見好多人都在為我加油...”
她轉向李梅:“阿姨,你是來看我的嗎?謝謝你...”
李梅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小雨繼續細聲說:“不要怪爸爸...是我讓他寫文章的...我想讓更多人知道,生病的小朋友需要幫助...不隻是我,醫院裡還有很多小朋友...”
羅文斌愣住了。他從未告訴女兒文章引發的爭議和後果。
原來,小雨從護士們的竊竊私語中早已明白了一切。
第二天,小雨永遠閉上了眼睛。
羅文斌和李梅並肩站在醫院門口,麵對蜂擁而至的媒體。陽光下,羅文斌宣佈將全部捐款捐出,成立以小雨命名的基金會,專門幫助貧困的白血病患兒。
“我女兒教會我一件事,”他聲音平靜卻有力,“真正的善良不應該被利用,但也不應該因一次欺騙而消失。”
人群漸漸散去,李梅問羅文斌:“你後悔嗎?”
羅文斌望著遠處,冇有回答。
天空中,烏雲正在積聚,一場暴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