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仲書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了。
大抵是冇有回答。
他一如既往沉默地走在那道高大背影的身後, 一隻手被緊緊牽著,穿過曠野,穿過風, 穿過螢火般絳紫的小花。
這個男人也一如既往。
不要他的回答。又或者,在他的回答落聲之前, 便已經堅定地做下了決定,用牽過來的大手代替了所有詢問。
回去的路上倒是意外並冇有碰到很多人,遠處祭壇的白玉映出月光與人群喧鬨的影子,盛大的星隕落幕, 人們卻仍興致勃勃不願離開, 三兩圍聚歡聲笑談,話音順著風斷斷續續傳來。
“活了大半輩子,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好看的流星雨。”
“嗨, 誰不是呢!我剛剛和旁邊人兩隻眼睛都看直了!”
“瞧你那冇出息的樣子……就是可惜,剛剛閼氏被單於拉著不知道跑到哪去了……嘿嘿, 我還想著,站在這滿天的星星裡, 閼氏還不知道得好看成什麼樣子哩!”
“這話你也不怕被單於聽到了去!哈哈哈哈!”
“嗨呀,彆說他了, 誰心裡冇稍微偷偷想過呢……”
“就是麼!”
長孫仲書麵色平靜地聽著風中時不時傳過來的話語, 倒是大步走在前方的赫連淵聽了,聞聲轉回了頭,衝他輕輕地眨眼笑了下。
“抱歉……”毫無誠意的低聲, “可是這麼好看的樣子,隻被我的眼睛給望去了。”
尾音裡甚至還有一絲藏不住的驕傲。
他似乎還想開口說些什麼, 然而不遠處已隱約顯出王帳的輪廓。於是赫連淵倏然閉了嘴,神色一下僵硬起來, 不自在得近乎有些緊張。
“咳……”
赫連淵握拳在唇畔輕咳了一下,偏了偏眼神。
“快到了……”
他的聲音難得的輕得幾乎聽不見,不知是在提醒長孫仲書多一點,還是在自言自語提示自己多一點。
腳步最終停在了王帳之外,簾帳隨著夜風輕輕擺動,赫連淵一手按住輕搖的簾帳,像是也同時一把按住自己鼓動的心。
他又微微偏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長孫仲書,像是在確定著什麼——而後深吸一口氣,一把掀開了簾帳,用那雙深藍近黑的、沉沉而專注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長孫仲書。
無言,卻是邀請,亦是請求。
長孫仲書的小指又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似是一個訊號,讓他從那沉默而殷切的目光中醒來一瞬的迷失,讓他輕而緩地眨了下眼,定神一步步走進那座等待著他的王帳。
於是他便看到了靜靜置於桌上的那方托盤,托盤上方蒙著的那層紅布,以及,紅佈下那隱隱呼之慾出的輪廓。
長孫仲書的目光有一瞬間的凝滯。
然而他身後的那人卻動了。赫連淵放下掀起簾帳的手,從他背後繞到桌前,不費什麼力氣便托起了托盤,走到他身前。
長而有力的手指捏住紅布頂端,嘩啦一聲,湧動的紅色便撲眼而來。
長孫仲書荒唐覺得回到了不知什麼時候的一個夜晚,回到新婚蓋頭被掀起的那個晚上。
他想,這並不怪他。
長孫仲書靜而認真地注視著托盤上那終於現出真身的物件。
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探出,入手是熟悉而陌生的微涼圓潤。
——要不,怎麼會在此刻見到那早已破碎四裂、如今卻如神蹟般完好無損的鳳冠呢?
赫連淵的手也落在那頂鳳冠上,粗糲溫熱的指尖微有交錯。
他的目光少見地不敢直視長孫仲書,而是大半都落在了那頂在月光下流轉光華、珠玉熠熠的鳳冠之上。
“我……”
他張了張嘴,嘗試半天,似乎是在找回聲帶,然而那月色也遮不住的、臉上微微的熱意卻總是阻礙著他拚湊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我不知道你是否會喜歡。”赫連淵慢慢地說著,從語句和思考中漸漸找回節奏,“我一直都很愧疚,在我們相遇的第一天就毀壞了你珍貴的鳳冠……”
他邊說邊抬起眼,真誠而懇切地望進長孫仲書眼中。
“我冇辦法找到那些珍貴的海裡的珍珠,隻能在市集和王庫儘可能找到相仿的。我也冇有你們宮裡能工巧匠那麼好的手藝,卻也不想讓我自己的錯誤假手他人來彌補……我向族裡的老匠人學習了很久,但是,但是好像還是在細處有些粗糙……”
赫連淵微微懊惱地低下了眼,語氣裡帶著些悶悶不樂的委屈。
“它終究不如原來的那樣精緻、仔細……我是不是還是該讓老匠人來粘補這處缺口的?可我,可我總想著——”
他頓了頓,一雙深眸毫無阻攔地對上長孫仲書的眼,專注的視線長驅直入。
“可我總想著,我一定要親手補給你。”
長孫仲書的眼睫無法剋製地微微發著抖,宛如秋露中受驚的纖蝶。
他看著那本該粉碎無葬身之地,卻被一個人笨拙地撿回來收好,又小心翼翼備好材料,一點點拚好粘回,藏起直到終於完工後才被隨著滿腔真心送回自己麵前的鳳冠,一時啞聲。
他的眼前忽然出現了無數多個赫連淵。
第一天將這頂鳳冠踩碎的赫連淵,抱起他夠卡在房梁上珍珠的赫連淵,在集市躲躲藏藏挑選珠寶玉石的赫連淵,客棧裡小心萬分護著胸前布包的赫連淵,歸來後偷偷忙碌從天亮到天黑的赫連淵,盛大流星雨下用指尖拂過他眼角的赫連淵,再一次在他麵前掀起紅布的赫連淵。
很多很多個赫連淵的影子在風中明明滅滅,最後合為了一體,變成了這個仍緊張屏息等著他迴應,眼睛一眨不眨蹲守著他的、麵前的赫連淵。
“我……很喜歡。”
長孫仲書清澈如溪的聲音此刻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的沙啞。
“我很,喜歡。”
他的聲音再一次落下,這一次,卻少了些猶疑與惶然。
於是長孫仲書便看見赫連淵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像是夜幕中漸而顯露的晨星,明亮得近乎有些灼眼。
“那,我替你戴上。”赫連淵微笑道。
長孫仲書被按著肩膀落座於鏡前,他無聲地看著鏡子,看著鏡中的赫連淵仔細地拿起梳子,為他解下原先的發冠,笨拙卻極儘溫柔地梳著自己如墨的長髮,滾燙的掌心不覺引起一陣戰栗。
而後那頂鳳冠,那頂被赫連淵親手修補好的鳳冠,就這麼又被他鄭重地、親手地,戴在了長孫仲書的頭上。
鳳冠落在頭頂的那一刹那,似是什麼無可迴避的結局,就此敲定,讓長孫仲書膝側的手緊緊握拳,掌心傳來陣陣尖細的刺痛。
而赫連淵隻是輕輕地掰開他的拳頭,撫平那已留下指甲細痕的掌心,而後溫柔地握住他的髮尾,看著鏡中和諧交疊的那雙人影。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他們一坐一立,腦袋相近,看起來竟宛似一對真正的璧人那般。
長孫仲書無法忽視自己左胸抽動傳來的心悸與害怕,然而他的目光也的確無法從鏡中的那對相倚人影上抽離開。
他用儘全身力氣緊緊閉了下眼。
他想,他必須得要做些什麼了。
赫連淵,必須早點死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