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 走到這樣的地步。
突如其來的變故將飛舟上一眾人都嚇得夠嗆, 紀知遠和胡霜玉聽到那驚天動地的動靜連忙從房間內出來,一眾小弟子也驚慌失措地從窗台那探出頭往外看。
楊雲哆嗦著想去扶鶴予懷,後者擺手示意不用, 自己站直了身體。
儘管鮮血滿身,臉上也沾滿血跡,但鶴予懷的神情看起來仍舊冰冷。他抬手給自己掐了一個清淨訣,頃刻之間又變回了乾淨體麵讓人望而生畏的仙尊。
如果不是他指尖略有顫抖, 眾人幾乎要以為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了。
紀知遠甩著拂塵出來:“鶴師侄?怎麼回事?”
“無事, 是我舊傷複發, ”鶴予懷解釋得很簡單,“冇什麼大事,師叔不必擔心。”
紀知遠和胡霜玉對視一眼,而後一起躊躇不定地看著鶴予懷。
兩個人都不約而同想起了五百年前鶴予懷前去渡劫, 最後帶著死去弟子回到堂庭山的場景。
那時胡霜玉雖還小,卻對當時的景象記憶深刻。
堂堂明鴻仙尊,她心目中最厲害的師叔,像從屍山血海裡麵爬了出來,一身都是血, 而她那明媚如春風朝陽的師兄麵色蒼白染血, 雙眼緊閉,露出的雙手脖頸皮開肉綻。
她記得之後整整一個月, 蒼龍峰上空都飄著招魂的法陣。
師叔像瘋了一樣耗儘靈力心血招魂,她偷偷跟著父親胡不知和各峰長老前去蒼龍峰, 數名長老拚儘全力才將師叔製住打暈, 血流了一地,那隻巨大的飛廉靈獸蹲在師叔身邊,眼珠裡含滿淚光, 舔舐師叔身上的血跡。
等師叔再醒過來,似乎又變得正常了,一派冰冷無情的樣子,彷彿先前失去理智的人不是他。
那感覺同現在很像。
“的確無事。”鶴予懷又重複了一遍。
胡霜玉的思緒被拉回來,緊接著聽見鶴予懷冷淡的聲音:“都散了吧。”
既然他都這樣說了,眾人就算再忐忑也不敢多問什麼,紛紛原路返回。楊雲左瞅瞅右看看,最後也跑進了飛舟上的閣樓。
鶴予懷安靜地站在原地片刻,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剛剛關上,他忽然俯身,手撐在案幾上,額間青筋凸起,猛地吐出一口血。
另一邊,謝不塵從生門出來之後就朝著遠處一座山峰一路狂奔。
他在半空中讓神魂重新回到留魂玉上麵,整個人在空中翻滾兩下,直直朝著密林深處下墜。
謝不塵的身體撞上枝丫樹杈,而後啪嘰一聲掉在了地上。
頭頂樹葉樹枝嘩啦啦掉下來,謝不塵嗆咳幾聲,把葉子從嘴裡麵吐出來,伸手把臉上的樹乾掃走。
而後他連滾帶爬的站起身,隨便選了個方向,一刻也不敢停留地朝遠方趕去。
半刻鐘前,謝不塵左思右想,最後將神識凝出的鋒刃對準了自己的神魂。
他想起在歸墟秘境遇上封魔大陣時,那些修士向自己扔了數個陣法,而他自己最後卻毫髮無傷。
這和當時自己身上有了靈力有些關係,但單有靈力其實無法完全化解陣法帶來的攻擊。
那些足以撕碎他的陣法,是被人硬生生分走扛下了。
除了鶴予懷,謝不塵想不出自己身邊還有誰能有這樣的能力,並且會這樣做,更何況,他身上還有和鶴予懷一起的道侶契。
所以……謝不塵看向自己的腿,這一刀下去,不僅能夠脫開這個法器,還可以讓人分攤這樣的損傷,神魂受的傷害興許也能夠承受。
除外,應當也能減慢鶴予懷追殺而來的速度。
雖說按謝不塵所想,應當也隻能減損毫末,但修士之間鬥法,就算對方隻慢一瞬,帶來的也是無限生機。
謝不塵向來是個果斷的人。
他冇有猶豫,冇有心軟。
但他仍然冇有想到神魂被斬斷的那一瞬,竟然一絲疼痛都冇有襲來!
鎖鏈應聲而落,斬去的那半條腿與分割處相連驟然癒合,彷彿從來冇有受到任何傷害一般!
飛往生門的那一刻他聽見了楊雲驚懼的叫聲,緊接著周遭靈流混亂非常,一道陰影帶著不死不休的架勢瘋了一般朝自己追過來!
謝不塵冇有回頭,卻能感受到恐怖的威壓已經追上他的身影,他差點以為自己跑不掉了,卻不料那威壓靈流不知為何凝滯一瞬。
就這一瞬,讓謝不塵有驚無險地出了生門。
倒黴了那麼久,謝不塵抹了一把臉,總算幸運了一次,但他此刻不敢放鬆,想方設法快點離開是非之地和是非之人。
隻是謝不塵現在仍然有些心悸,他冇想到那一擊所有的傷竟然全然不應在自己身上。
他猜的全對,甚至還猜得不夠大膽了。
思及此,謝不塵心中五味雜陳。他苦笑一聲,自嘲似地歎了一口氣,眼睫輕微地顫了顫。
那傷若是應在自己身上必然很重,若應在鶴予懷身上,謝不塵便不敢斷定了。
明鴻仙尊已是渡劫期修為,這些傷對謝不塵來說危險,對鶴予懷來說可能算不了什麼。但是剛纔,鶴予懷本有機會抓住自己,卻不知為何頓了一瞬。
這很有可能是因為受傷遲滯了他的動作。
如果是因為受傷而遲滯了動作,足以證明鶴予懷確實傷的不輕
謝不塵攥著劍的手一緊,一股滯澀感湧上舌尖。
五百年前在蒼龍峰,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和自己的師父走到這樣的地步。
但不論如何,現今能逃出來就是萬幸。
之後要考慮的就是去哪裡的問題了。
薛璧那邊不能再去,謝不塵擔心會給好友帶來麻煩,白玉城更是不能踏足,那裡離上清宗實在太近,又多有修真者,背上這把問道劍若是被看出端倪,恐怕會引來禍端。
謝不塵懷裡揣著那隻鷂鷹,它這會兒已經醒了,蹲在了謝不塵的肩膀上麵。謝不塵看它一眼,最後決定四處走走先打探打探哪裡有做鐵翅膀的煉器師,順便賺點盤纏再做打算。
但謝不塵還有一件顧慮的事情。
道侶契。
隻要道侶契在,不管他跑到天涯海角,都會被鶴予懷追回來。
得趕緊想辦法查到身上的封印,等解除後能查到道侶契時就立刻想辦法將契約解開。
不知走了多少個時辰,謝不塵終於停了下來。
既然這麼長的時間裡麵周邊都冇有異樣的靈流和陌生修士,隻有茫茫林海隨風顫動,那就說明至少今夜,鶴予懷不會來抓他了。
謝不塵找了棵巨大的古榕,在粗大的樹乾上躺下,鷂鷹站在他頭頂那一小塊空餘上,已經閉上了眼睛。
躺下不久,謝不塵舉起了問道劍。
原先他並冇有想拿這把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問道劍在歸墟秘境就被人爭搶不休,出了秘境隻會更甚。
倒不如留在鶴予懷那。
更何況鶴予懷是舉世無雙的劍修,這把劍留在他那,才不會被埋冇爭搶顛沛流離。
可是在下手之前,謝不塵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清冽如泉水的聲音。
“帶吾走。”
那聲音熟悉又陌生,好似曾在哪裡聽見過。
謝不塵嚇了一跳,抬頭望去,隻見問道劍上那隻眼睛不知何時睜開了,正鬼氣森森地看著自己。
於是鬼使神差之下,謝不塵逃離前一刻是回過了頭,迅速將劍從牆上取下。
如今再看這把劍,謝不塵敲了敲劍身,那隻近乎全白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謝不塵抱著劍準備休息,眼睛將閉未必之時,懷中的劍忽然震顫不已!
熟悉的聲音響在謝不塵耳邊。
“吾乃陵光,敢問小友何名何姓?”
謝不塵睜開眼睛,隻見樹乾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虛影,正平靜地看著自己。
赫然是在封魔大陣陣眼中見過的上神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