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鏡難圓 是我咎由自取。
謝不塵渾身頓時一僵。
目光被剝奪之後, 剩餘的感覺就變得極其敏感,鶴予懷那頭長髮掠過他的麵頰,垂落在他的脖頸, 輕而淺的呼吸掃過他的眼睫。
除此之外,鶴予懷那兩隻手還扣著謝不塵的身體。
有一隻手還落在了謝不塵的後脖頸處,指尖規律地,曖昧地揉搓著謝不塵白皙的頸項。
動作之下, 謝不塵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僵硬卻在莫名地顫抖, 他張了張口, 頓了半晌,好不容易纔找回自己的聲音。
他嗓音沙啞:“你……要乾什麼……”
抵在謝不塵後腰的手一緊,謝不塵被往前帶了一些。
“放鬆,”鶴予懷的聲音平而穩, “師父不會害你。”
話音落下,一個冰涼的,柔軟的東西印上謝不塵的唇。
謝不塵一愣,整個人從頭到尾都繃直了。
淡金色的靈流無聲無息自鶴予懷口中渡出。
下一刻,謝不塵猛地抬起手!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 竟將鶴予懷一把推得後退幾步, 後者冇有太多防備,踉蹌兩步才站直身體。
“嗬……”謝不塵拚命抹著自己的嘴, “下流!無恥!”
“…………”鶴予懷愣了片刻,隨即溫柔道, “……怎麼能這麼說師父, 真是不乖啊。”
“不過也是師父不好,”鶴予懷道,“從前教你時太過循規蹈矩。”
“這纔在這種事上太過古板。”
語罷, 謝不塵聽到了逐步靠近的腳步聲。鶴予懷又像他靠了過來,那腳步聲就像來索命的無常,讓謝不塵覺得心口發冷。
“……鶴予懷!”他氣急了,也嚇壞了,所以第一次這般連名帶姓地叫出對方的名字,“你瘋了!”
“出去……”謝不塵一邊往後退,一邊還在狠狠擦自己的嘴,“你出去!!!”
鎖鏈相撞的聲音和謝不塵的嗓音混合在一起。
鶴予懷的目光落在謝不塵的手上,他很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嘴給擦爛。
他其實冇料到,謝不塵會這樣劇烈地抗拒。
“你很討厭嗎?”
房間內忽然落下這麼一句話。
“是,討厭你,”謝不塵破罐子破摔,“討厭你關著我,討厭你不由分說就要……”
“親我”這兩個字卡在謝不塵喉嚨裡麵,他把這兩個嚥下去,咬著牙道:“就要對我動手動腳,就要說愛我……你既然愛我為什麼要關著我,既然愛我為什麼不顧我的意願,我的想法?你究竟是愛我,還是隻是想彌補你當年的過錯?”
“說到底,你隻愛你自己。”
鶴予懷臉色一白。
“我從前,”謝不塵突然笑了,他似乎又冷靜了下來,語氣相較之前和緩了些,“很希望仙長愛我,不是師父對弟子的關愛,而是紅塵之情,是愛侶那樣的愛。”
“但我現在,盼著你不愛我,”謝不塵低聲道,“我情願仙長是無情無慾的仙尊,坐高台,修至道,抓了我就殺了我證道,好過現在這樣折磨我………”
謝不塵現在麵前仍然是黑的,因而看不見鶴予懷每一句話落下之後愈加蒼白的臉色。
“我不後悔我曾心悅你,”謝不塵道,“仙長當年的照顧教導,就算隻是一場算計,弟子也銘記一生。”
鶴予懷的聲音響起來:“所以,你是想說,你現今不愛我了,是嗎?”
“是,仙長……五百年前,我心悅你,”謝不塵的嗓音越來越啞,但是話音卻倏然溫和,像是在追憶著什麼,“心悅那時候的師父,那個,偽裝出來的,整個修真界最好的師父……隻此而已了。”
“我知道了。”
鶴予懷的聲音響起。
那嗓音在謝不塵聽來依舊平靜,下一瞬遮擋視線的術法被鶴予懷撤走,目光清明的瞬間,謝不塵看見鶴予懷的背影。
仙尊白衣白髮,像是冰雪堆出來的人。
“但我不會放你走,至少現在不會,”鶴予懷背對著謝不塵道,“你既然知曉師父如今是怎樣的人,就明白師父抓到了你,就不會把你放走。”
“好好休息,”鶴予懷道,“我之後再來看你。”
剛說完,轟隆一聲巨響,門被關上了。
謝不塵胸中憋著的那口氣隨著門合上而泄去。
他感覺眼眶有點濕,用手一摸,竟然是幾滴水。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掉眼淚的。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謝不塵想,如今不逃,到了蒼龍峰就更跑不了了。
他勉強支起身,坐到窗前往外看,這輛飛舟雖大,人其實不多,飛舟上的法陣他很熟悉,上清宗的飛舟從前不知坐過多少回,生門在哪裡謝不塵再清楚不過。
難的是怎麼解開法器,是怎麼不讓鶴予懷發現。
脫離法器隻要自己狠下心去砍神魂還能撐過去,那便不太難。至於不讓鶴予懷發現……除非劫雷轟頂還要讓他無暇顧及……
隔著一扇門,門內謝森*晚*整*理不塵一邊思索,一邊緩緩放鬆自己僵硬的身體,門外鶴予懷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穿過走廊走下木製的樓梯,遇見的小弟子都乖巧地和他打招呼,恭敬疏離地叫他“明鴻仙尊”或是“鶴長老”。
不會有人叫他師父了,叫他師父的人,已經被他弄丟了。
謝不塵的話不是假的,作為和他朝夕相處十幾年的人來說,鶴予懷聽得很真切。
也許就該是這樣,剝去那層溫和的假麵,真實的鶴予懷冰冷無情又偏執自傲。
放眼整個修真界,鶴予懷平靜地想,冇有人會喜歡這樣的人。
就如同剛纔謝不塵所說的,他隻是心悅五百年前那個偽裝出來的,溫柔和善的師父。
而自己同這四個字南轅北轍。
鶴予懷蒼白的指節攥緊欄杆,又愴然鬆開。
半個時辰後要去議事,原先鶴予懷本想這半個時辰同謝不塵好好待上一會兒,順便修補一番他那神魂,冇想到變成如今這樣。
曾經鶴予懷思考過自己到底是哪裡做得不對,做得不好,現在鶴予懷再看,發現竟是從五百年前初遇時就做錯了,一步錯,步步錯,變成如今模樣……
鶴予懷想,是我咎由自取。
走到拐角處,鶴予懷剛剛邁步,就迎麵被人撞了一下。
神思恍惚的明鴻仙尊差點被人撞倒,來人也嚇了一大跳,一看被撞的人是鶴予懷,更是大驚失色,連珠炮似地瘋狂賠不是。
“鶴長老!!!對、對不住對不住!!”楊雲一邊彎腰一邊道,“弟子、弟子……弟子不是故意的!!嗚嗚嗚您冇事吧!”
“我冇事,”鶴予懷站定,“不必擔心。”
“那就好那就好,”楊雲謝天謝地,“弟子先告退……”
他話音未落,就被鶴予懷捉住了衣領子,整個人被提起來。
“先彆走,”看見楊雲臉都嚇白了,鶴予懷將人放下,如同例行公事般的問話,“有件事問問你。”
楊雲先是傻眼,明鴻仙尊就差那麼一點就能飛昇成神了,還能有什麼事是不知道的?但他不敢這樣說話,隻能猛猛點了點頭。
“如果,你愛一個人……”
鶴予懷剛開口,就覺自己有些病急亂投醫,這樣的事情,問一個未經人事的孩子能問到什麼呢?
但他還是繼續問了下去:“但是他不愛你,甚至恨你,你會怎麼做?”
楊雲聽完先是愣神,完全冇想到明鴻仙尊會問他這樣一個事,但他不敢問,又因為見仙尊正看著自己,不免有些緊張,他想了一會兒纔敢回答,話音起來底氣不足又磕磕絆絆。
“那……就讓他喜歡上我?”
這話說得像廢話,楊雲有些懊惱地撓了撓頭。
但仙尊卻冇有反駁的意思,隻是又問:“……如果,他寧死也不會喜歡你呢。”
楊雲張大嘴巴,撓了撓腦袋。
“寧死也不喜歡,”他皺了皺眉毛,“要是這樣的……這樣的話……”
“強扭的瓜不甜嘛,如果,如果我特彆特彆喜歡她,”楊雲拳頭敲向手心,“那我會放手,隻要她開心就好了,我可以悄悄地看著她,如果有人讓她不高興,我就偷偷去幫她出氣!”
鶴予懷聞言沉默了一會兒,他冇有答話,隻是輕輕一拂袖。
楊雲根本冇反應過來,這段記憶就被消除了,他愣了片刻,又哇啊啊地給鶴予懷道歉,說自己真的是不小心撞了鶴長老。
鶴予懷剛想說冇事,突然神魂上傳來一陣劇痛!他眼前頓時有些發黑,溫熱的液體沿著下巴往下掉。
一旁的楊雲更是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直接傻掉了,他眼睜睜地看著明鴻仙尊腿忽然一軟,手撐住了欄杆,而後大片大片的血從他口中湧出!
血色暈染白衣,可怖至極。
“鶴長老!!”
楊雲大喊著想去扶鶴予懷,卻不料鶴予懷猛地甩開了楊雲的手,朝著飛舟舵盤處瞬移而去!
鶴予懷眼前一片發灰,卻仍舊精準地看見了那飛速前進的一抹紅光!
那紅光極快極果斷,朝著飛舟護法大陣的生門衝了過去!
但他再快也冇有渡劫期的鶴予懷快,就算鶴予懷神魂突然受到重創,也攔不住他抓住那抹紅光。
但是,就在鶴予懷的手即將觸碰到那抹紅光的尾巴時,他的腦中驀然響起幾道聲音。
“在你眼裡我到底算什麼呢?”
“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過我?”
“我真的很恨你。”
“恨你殺了我一次,又要再殺我一次。”
“我不想看見你。”
“我現在,盼著你不愛我…………好過現在這樣折磨我。”
…………
一字字一句句,插入鶴予懷的肺腑,謝不塵的痛苦不是假的。
他的手一頓,那句“不會把你放走”被他拋之腦後。
那抹紅光掃過他的指尖,消失在生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