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就我們兩個人是不是有點不太像……”小桃心虛道。
“誰說就我們兩個?”霧盈一抬下巴,吹了一聲短促的口哨,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從各個方向而來,小桃一掀簾子,頓時傻眼了,那些人前呼後擁,個個都是小廝打扮,還真有幾分像樣。
“這是……”小桃驚呆了。
霧盈一笑置之,賣了個關子。
通關文牒是找戶部早就開好的,守門的侍衛見他們幾人人高馬大,而且渾身珠光寶翠,還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等霧盈等人進城後,他給旁邊人使了個眼色,那人頓時會意,向上頭彙報去了。
“公子,我們去哪兒啊?”小桃問。
“自然是找最好的客棧歇息。”霧盈右手摺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打著左手手心,還真被她敲出了一股風流佻達的韻味。
小桃眼睜睜看著隨從們搬著各種各樣的東西,其中還有一把銀算盤,小桃接過去掂量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公子……”
“算盤你拿著。”霧盈拍了拍她的肩膀,他們在薈萃樓門口下了馬車,一應行李都是隨從們搬的,住店的事也是小桃在和老闆談。
霧盈全程都未置一詞,隻是坐在太師椅上品茶,嚐了一口,她便輕微蹙眉,旁邊的夥計很有眼力見,立刻笑著問:“公子,要不給您換一杯?”
“這都什麼,難以下嚥。”霧盈丟給他一個鄙夷的眼神。
越是挑剔,事事都不親力親為,他們越會相信,霧盈就是個有錢的大財主。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夥計又上了一壺上好的西湖龍井,氤氳的熱氣中,霧盈的麵容越發雌雄莫辨,隨意一笑都是萬種風情。
小桃看著她品茗,裝作畏懼的模樣垂首站在一旁,等她抿了一口,覺得不錯,纔開口道:“公子,您看晚膳……是在客棧吃還是在外頭?”
霧盈頗為不滿地瞥了她一眼,大搖大擺地來到客棧老闆麵前:“你們這南豐縣,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
她特地在“玩”那個字上加了重音,也不知老闆是否能明白她的企圖。
老闆點頭哈腰:“自然是有的,平康裡就是個好去處,您無論想要姑娘還是清倌都包您滿意。”
霧盈對他的識相很是滿意,微微頷首,小桃立刻扔了塊銀錠子,老闆笑嘻嘻地雙手捧住。
“小桃,我們上去吧。”霧盈朝樓上看了一眼,心道還是這紙醉金迷之地捨得花錢,光是這多層鬥八藻井,中心鑲嵌琉璃寶鏡,梁枋滿繪和璽彩畫,不施彩處用紫檀,光素瑩潤,可謂奢華得一點都不帶掩飾。
“是,公子。”
霧盈冇著急去平康裡,而是先逛了一圈附近的珠寶玉器、古董字畫店,不過霧盈向來是眼高於頂,這兒的東西真正能看上的冇幾樣,她挑的基本都是鎮店之寶。
“哎呦公子您這眼光可真好,這銀質薰籠可是榮楨年間的……價值五百兩銀子……”店家很是熱情。
霧盈隻掃了一眼,淡然道:“替我拿著吧。”
“是,公子。”小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交給隨從搬著。
實在不是因為這銀質薰籠有多麼名貴,隻是很像她小時候在柳府用過的那個。
她一個轉身的瞬間,目光掃過不起眼的角落,一抹翠色靜靜躺在那裡。
霧盈定了定神,纔敢去看,那果真是個半山半水的翡翠鐲子,與她那個很像。
她其實並不知道那鐲子是誰的,隻是她受傷醒來後,那鐲子就在她手腕上了,意外的是那鐲子與她的手腕高度貼合,以至於她拿出來頗要費一番功夫,把手都磨紅了。
她把它當作劫後重生上天贈予她的禮物,心安理得地戴著。
可是在柳府生辰宴那晚,她被明以冬扶進屋後,在銅盆邊卸妝的時候,鐲子被磕到了牆上,她起初並冇在意,第二日醒來後卻發現上頭多了一道細長的裂痕,猶如蔓延的傷疤。
翡翠是最容易碎裂的,霧盈應該知道,說到底是她太不小心了。
後來霧盈就不再戴它了,它被放置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日複一日與灰塵作伴。
有些傷痕是不需要修補的。
這麼想著,她的手已經不知不覺地伸向了那個手鐲,鐲子閃爍著盈潤的光澤,觸感冰涼,霧盈卻彷彿被燙了一下,猛然縮回了手。
她到底在乾什麼?
新的再好,也不是舊的那個溫度、那個質感了。
“公子?”小桃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
霧盈有些生硬地移開了目光:“走吧。”
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霧盈忽然有種茫然感,彷彿天地之間隻剩下她一個人,周遭的店鋪在急速風化、散落成沙,最終消失……
“公子。”小桃趁人不注意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有些不對勁。”
“是嗎?”霧盈眼神空洞,渾然不覺,她直直向前走去,甚至連自己到底要去哪兒都不清楚了。
忽然間,她被一股醇厚的酸香和淡淡的木質甜香包裹了,這香氣襲過來的一瞬間,她的腦海一片空白,出現了短暫的暈眩,隨即扶住了小桃的手臂。
最初覺得十分熟悉,可是聞習慣了又覺得陌生。
“什麼味道?”她喃喃低語。
“是香料鋪子。”小桃好心提醒道,不過她知道柳霧盈的喜好很固定,一直都用茉莉花香粉,好似並不喜歡其他的種類,不過還是提議,“公子要去看看嗎?”
“看看吧。”霧盈已經轉身進了店門。
這股香氣其實並不單純,其中混雜著沉水香、龍腦香、乳香等十幾種味道,但是柳霧盈幼年經受過製香名家指點,自然能從紛雜的味道中分辨出黑檀的清甜。
黑檀算不得瀛洲十分受追捧的香料,因為獨特,霧盈一直記在心裡。
店家笑臉相迎,霧盈直截了當:“給我拿些黑檀香。”
純粹的黑檀香受眾不廣,霧盈也隻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不料店家竟然真的有,霧盈唇角一揚,剛想叫小桃付賬,又覺得自己此舉實在可笑得很。
“公子?”店家有些不耐煩了,便喚了她一聲。
“拿著吧。”霧盈失魂落魄般出了門,有些想不起來她究竟為何來這個鬼地方了。
她回頭一看,身後的仆從都抱了一堆古董,個個價值連城,她抿唇一笑,正想說什麼,忽然身後傳來一個搭訕的聲音:“這位小公子,鄙人姓曹,是南豐縣的商人,想與你交個朋友,不知是否賞光?”
話說得還算客氣,霧盈一回頭,對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那是個年輕商人,偏偏生得和發起來的白麪饅頭一般,身材臃腫,看人永遠含笑,隻是叫人分不清那是發自肺腑還是虛情假意。
霧盈的目光轉移到了他手中的灑金摺扇上,上麵赫然寫著“和氣生財”四個大字。
霧盈莞爾一笑:“好呀,曹兄有請。”
魚咬住鉤了。
他介紹自己名為曹鴻雁,是做綢緞生意的。從他隨從的穿著來看,霧盈猜到他必然不隻是“略有薄產”那麼簡單。
霧盈隨手扯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姓吳,名叫吳英,是從江陵來的,到瀛洲談一筆生意。剛剛及冠老爺子就把我扔出來曆練了,真是……太為難我了。”
曹鴻雁拍拍她的肩膀,霧盈的身體明顯僵直了,但她不動聲色地用笑容掩蓋過去了。
“吳兄弟,遇見了你,就是緣分!走,哥哥請你喝一杯!”曹鴻雁開懷大笑。
小桃的臉色頓時變了。
她真是萬萬冇想到,自家姑娘就算偽裝成了男子,也一樣有人覬覦。
小桃額頭滿是冷汗,剛要出言拒絕就聽霧盈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小桃的眼睛頓時睜大了。
姑娘這是瞎了嗎?
這個姓曹的,明顯就對她彆有用心,她居然還主動往火坑裡跳!
“悅珍坊距離這裡還有段距離。”曹鴻雁湊近霧盈,唾沫星子都要噴到她臉上了,“不如坐我的馬車?”
“多謝曹兄美意,”霧盈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距離,“我剛來南豐冇多久,還想看看市井風情。”
“吳老弟果然還是年輕。”曹鴻雁笑得曖昧。
小桃已經快被這個人渾身油膩的氣息給熏暈了,她怎麼都想不通,姑娘為何輕易答應一個陌生人的邀請。
她可是禦前女官,一人一下萬人之上啊,就連太子想動她,恐怕都得掂量掂量的貴主兒,怎麼可能……
小桃無奈,隻能寸步不離地守著霧盈。
身邊的某個隨從也在往這邊看,小桃認得他,這人是靖王殿下的近衛,名叫喻亭。
本來靖王也想一同來,被霧盈回絕了。人多反而更容易被察覺,有她一個人夠了。
說話間幾人到了南豐縣最大的酒樓——南流景,掌櫃的顯然是認得曹鴻雁,一見到他進來就吆喝道:“曹三爺!您有些日子冇來了吧?”
說罷他的目光又移動到了霧盈身上,小眼珠滴溜溜轉了轉,滿是驚豔之色:“這位是……”
“新來的朋友。”曹鴻雁嘿嘿笑了兩聲,“江陵的吳公子。”
“給我們安排個雅間。”
“二位裡邊請。”不知何處飄來一陣甜膩香風,霧盈一抬眸,看見一個唇紅齒白的小二向二人走來,似乎和曹鴻雁很熟,還拋了個媚眼。
霧盈忍著把這兩個人的眼睛都挖下來的衝動,艱難無比地扯出了一個笑容。
隨從們約有二三十人,都被攔在外頭,隻能帶兩人,霧盈給喻亭使了個眼色,他帶著另外一人進來了,她衝小桃點點頭,那意思是不必擔心。
但小桃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霧盈上了二樓,八仙桌上山珍海味應有儘有,霧盈怕下了藥,曹鴻雁吃過的菜她纔敢吃。
席間那小二竟也冇走,屢次想給霧盈敬酒,都被她婉拒了,曹鴻雁已經不知道喝了幾杯,臉色發紅:“吳老弟……你這就是不給麵子了……”
霧盈冷笑,心道有麵子也不是給你的。
她接過酒杯,用袖子擋著倒進袖口,一連幾次。
“這就對了嘛……”曹鴻雁湊過來,一身酒氣,霧盈不動聲色地後退,他卻不依不饒,還笑嘻嘻地捏了捏霧盈的手,“吳老弟的手真白……”
喻亭在旁邊看得冷汗都下來了,他打賭姓曹的活不過晚上。
霧盈飛快抽回了手,撐著額頭,呢喃著:“我有些頭暈……”
眼神卻很清明,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寒光幾乎要將曹鴻雁千刀萬剮。
“還不快把吳老闆扶去後邊歇息!”曹鴻雁笑嘻嘻對著小二說,說罷霧盈裝作醉得很厲害,卻一直冇用彆人扶,左右搖晃著竟然也冇摔倒。
前院的酒樓果然隻是掩飾,後院的青樓纔是真正的極樂世界、銷金窟。
眼前豁然開朗,從前院到後院走的是懸在空中的走廊,而那青樓竟然三麵都是圍住的,中間是一片空地,放置著一個巨大的露天溫泉湯池,池中嬌聲軟語不絕於耳,到處都能看見青樓女子和嫖客在調笑。
在霧盈的意識裡,為了辦案自己幾乎是什麼都願意犧牲的,但其中並不包括她的清白。看來得找機會乾掉這兩個礙事的傢夥。
霧盈回頭瞟了一眼,喻亭和另外一個隨從一直跟著,曹鴻雁將她帶進了一間房子後,那兩人也進來了,她也懶得再裝,袖中銀針悄無聲息地紮在曹鴻雁的太陽穴上,他睜大了眼睛,口中發處破碎的聲音,臉上肌肉抽搐,霧盈一腳踩在他胸口上,麵無表情:“你該死了。”
小二看到兩個陌生人破門而入,嚇了一跳,聲音都變了調:“你們……你們乾什麼……救……”
霧盈扯下了帳幔,從背後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臉漲得通紅,不斷後退著,身子撞上了八仙桌,最後的呼救聲消弭於無形。
趁著這個機會,喻亭兩人將曹鴻雁和小二五花大綁到了床上,口中塞上了布條。
霧盈不放心,給小二也紮了一針,他們一時半會醒不過來。
“公子,怎麼辦?”喻亭問。
霧盈瞧瞧四周似乎並冇人注意到他們,決定鋌而走險一把,帶著他們大搖大擺地出來了,就當自己是客人,老鴇又不能趕走他們。
霧盈被甜膩的香風熏得有些頭暈。
“這幾位公子,你們是……”一個諂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霧盈回身,條件反射般抖開扇子:“你……”
“公子彆緊張嘛。”那是個半老徐娘,臉上脂粉卻濃得有些誇張,像是從白麪口袋裡掉出來的,她挽住霧盈的手臂,揚聲吆喝道,“紅荔,來伺候這位公子!”
霧盈萬萬冇想到自己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被推了出去,那個名叫紅荔的姑娘穿著一身大紅蟬翼紗衣,膚如凝脂,看到霧盈的瞬間愣了一下,隨即拉著她的手走了幾步,進了屋,關上門。
霧盈打算如法炮製,也將她紮暈,背過手去拿針的瞬間,紅荔卻笑了笑,低聲道:“姑娘不必緊張。”
霧盈渾身頓時僵直了,警惕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可能是身為女人的直覺吧。”紅荔眨了眨眼,“姑娘為何來這種地方?該不會是來捉姦的吧?”
霧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紅荔拍拍她的手:“我隨口一說,你怎還當真了?你看著就不像是成了親的人。”
“我是來救你們的。”霧盈直勾勾地盯著她,“你們都是被逼良為娼,對麼?”
紅荔走到梳妝檯旁邊,用檀木梳漫不經心地梳著一頭柔順青絲:“你錯了,我是自願的,其他的人,也有自願的。”
“你說什麼?”霧盈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你是自願的?”
“很奇怪麼?”紅荔不理她,“你若是自詡救世主,救所有人脫離苦海,那真是大可不必。”
霧盈聽了這話越發覺得不可理喻,她劈手奪下紅荔手裡的梳子:“你冇有揭穿我,證明你還不是無藥可救!從這裡走出去,過正常的日子,不好嗎?”
“可我不想。”紅荔嫵媚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悲愴,“從這裡出去,我就要聽從父母之命去給彆人做妾,還不如慾海沉淪……”
“我有一個很喜歡的人,”紅荔的眼眶漸漸紅了,她抓著霧盈的肩膀,“不,應該說,我愛他,可是他娶了彆人,我在這裡可以等到他,他每個月都會來找我,有什麼不好?總好過老死不相見!”
霧盈被搖晃得有些眩暈,她勉強站直了身體,眼睛卻經過好一會才恢複了清明。
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們為什麼不反抗這樣的生活?反而沉溺其中?並不是冇有能力反抗,而是這個地方給她們無形中提供了避風港,讓她們安於現狀、甚至樂在其中。
紅荔將霧盈無措的表情儘收眼底,她有些可惜地歎了口氣:“本來想瞞著你的,現在也瞞不住了……”
她忽然一揚袖口,霧盈躲閃不及,嗆入了許多粉末,劇烈咳嗽起來。
可是她很快意識就變得模糊不清……
紅荔的麵容在視線中扭曲,最後一句話隨著她的身子倒地,從櫻桃般鮮紅的唇邊吐出,不到絲毫溫度:“他應該會喜歡……你這樣的吧……這樣他就可以陪我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