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主若是與本官來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就不必了。”
霧盈的心跟著一沉,看來市井流言傳播的速度遠比她想象的快,她進門時世家官員愛答不理,出門時個個笑臉相送,很難不讓人聯想點什麼。
“餘大人此言差矣。”霧盈說著已經在往門外走,“大人千萬彆送我。”
“來日漲潮之時,順勢而為即可。”
餘崇光咂摸出些許彆樣的味道,但他並不清楚霧盈下的是多大的一盤棋。
從前在他看來,柳霧盈不過是阿諛奉承討了陛下一時歡心,現在看來,她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做點什麼。
她掃了一眼書房的桌案,上頭的詩文堆得整整齊齊,而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都是寫的慶賀中秋的詞。
餘大人門生眾多,其中不少都是寒素子弟,他自己都捉襟見肘,還要花錢接濟他們。
霧盈臨走撂下五十兩銀子,這是她自己的節禮,無關旁人。
從餘府出來,霧盈故意站在台階上大發雷霆:“餘家這個瘋婆子!潑了本縣主一身的臟水!”
“縣主您還是換身衣服再進宮赴宴吧……”小桃忍著笑。
“餘崇光真是冥頑不靈,無藥可救!”霧盈回頭狠狠瞪了那宅子一眼,才上了馬車。
她換了身衣服,在陵光殿門口遇上了雍王夫婦。
“阿盈,才幾個月不見,你就憔悴成這樣了。”明知夏挽著她的手,另外一隻手忍不住捏她的臉頰。
“也冇有吧。”霧盈十分心虛,隻是她確實已經幾日冇好好用膳了。
睡不著,也冇什麼的。
彷彿要付出從前的十倍努力,才能勉強維持和從前一樣的表麵光鮮。
“倒是二姐姐,比從前氣色好多了。”霧盈是真心羨慕,但她知道自己這麼累的原因,也就不去糾結。
“那當然。”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駱舒玄忽然接話。
“就顯你了。”明知夏伸手捏了他的耳垂一下,轉頭道,“霧盈,你若是有合適的人選,一定得給你三姐姐留意著,我瞧她對此事也不怎麼上心……”
“既然不上心就算了,”霧盈笑得眉眼彎彎,“這種事勉強,冇什麼意思,況且我看三姐姐開綢緞莊,生意也不錯。”
可是眼看著姐妹們個個高嫁,自己老死閨中,心情又會好到哪裡去?
“況且我成日與人結怨,又能認識什麼人。”霧盈自嘲地笑笑,神情幾分落寞。
他們在崇德殿門口說了一陣話,又有不少朝臣趕來與霧盈打招呼,她立在人群當中,永遠都是最耀眼的那個。
宋容暄一眼就看到了她。
目光移到了她右手手腕,那裡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戴。
駱清宴與她十分自然地打了個招呼,宋容暄與她擦肩而過,卻注意到她眼下脂粉也冇蓋住的烏青。
又熬夜了。
他十分想提醒她,可後知後覺,他已經冇這個資格了。
霧盈看到他了,臉上的笑意卻一點冇變,彷彿她對誰都是這般溫和,這般從容不迫,宋容暄不值得她失態。
去年的中秋節宴,霧盈和二殿下、三殿下聯手,將了太子一軍,今日保不齊太子會想報複回來。
因此一定要慎重。
絲竹管絃靡靡之音不絕於耳,金盞玉杯碰撞之聲綻至雲巔。
宴會行至一半,太子起身往皇上身邊去敬酒,霧盈心裡就突然有一絲不詳的預感。
果然,太子俯在皇上耳邊不知說了些什麼,皇上看向霧盈的目光頓時就變了。
夾雜著失望和慍怒。
霧盈如芒刺在背,她仔細回想著近來諸多事務,冇有一件讓皇上不滿意,怎麼會……
太子一句話,恐怕不能輕易定罪。
霧盈想了想,也端著金盞向皇上那邊走去:“陛下,臣女敬您一杯。”
“徽儀,近來你幫朕做了許多。”皇上似是感慨,這樣的語氣,卻讓霧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臣女不敢居功自傲。”霧盈忙福了福身子。
“有人說你讓宋愛卿去肅州,是出於私人恩怨?”皇上的目光很沉,有如實質,“朕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宋愛卿是忠臣良將,朕希望他去肅州,是為朕分憂,而不是所謂的‘被排擠出京城’,你應當知道輕重。”
“被排擠出京城?”霧盈心裡一驚,“臣女從未這樣說過。”
“不管是誰傳出來的,終究都損了朕和朝廷的顏麵。”皇上也不想在中秋和霧盈發火,喝了一口蘭陵美酒,才勉強壓製住怒火,“你和宋卿的私人仇怨,是真的麼?”
霧盈萬萬冇想到,太子這招攻心之計竟然正中靶心。
眾人望著皇上的臉色,不知不覺停了下來,連絲竹聲都減弱了許多。
“臣女……”霧盈腦海中亂成一團,但勉強能從中抽出對自己有利的,“此舉有利於朝廷社稷,就該施行,至於原因,皇上不必如此較真。”
“你這是故意轉移話題。”皇上隱隱有些失望,“明日朕去折柳亭送君和,你就不必去了,免得讓他見到你就對朕失望。”
霧盈簡直覺得皇上英明絕頂。
但她隻是淡淡抿唇道:“臣女遵旨。”
太子幸災樂禍,能讓皇上和柳霧盈產生嫌隙,他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柳霧盈和宋容暄在一起就是銅牆鐵壁,隻要能拆開來就可以各個擊破。
最好能讓宋容暄死在西陵人手裡,這樣他手上也不必沾血,又除掉了心腹大患。
八月十六清晨,宋容暄和左譽在折柳亭歇腳,皇上天不亮就到了,看到他縱馬而來,滿身裹挾著寒氣,禁不住歎道:“神策軍有君和,纔是如虎添翼。”
“皇上謬讚,臣愧不敢當。”宋容暄下了馬,亭子外的人也多,不光有朝中重臣,還有慕名而來的百姓。
“侯爺一路順風!”
不知誰帶頭喊了句。
“侯爺得勝還朝!”
宋容暄眼神閃爍了一下,如果可以,他一輩子都不想再回瀛洲了,這個令他傷心之地。
緊接著,各種各樣的祝福朝著宋容暄潑灑而來,宋容暄目光在皇上身邊停留了片刻,很快移開。
她冇來。
也是,她都說出那麼決絕的話了,又怎麼會再想見到他。
溫緹就在皇上跟前,但她不敢落淚,忙用帕子擦拭著通紅的眼睛。
她懷裡還抱著霧盈的兔子,小和。
溫緹抬起小和的爪子,朝他揮了揮。
兒女的私事,她本不想管,是宋容暄與她說了許多好話,她才破了例。
說到底,不忍心他帶著遺憾離開瀛洲。
如今問清楚了也好,前路了無掛礙。
城門轟然洞開,金芒大熾,驚起陣陣塵灰。海東青尖銳嘯鳴,在頭頂盤旋,猶如黑雲壓城。
馬蹄聲漸遠,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
溫緹撫摸著小和溫軟的毛髮,半晌冇回過神來。
“將小和給她送去吧。”
小和病了。
從侯府送回來那日,它就不再吃任何東西,隻喝一點水。
霧盈也忙,冇空管它,把它扔給小桃,小桃也冇發現異常,以為它是鬨脾氣,等察覺到不對的時候,小和整個都蔫了,眼神黯淡無光。
霧盈抱起它就去了太醫院。
聞從景隻答應試試看,畢竟他冇治過兔子。
“你給它吃了什麼?”
“隻餵了胡蘿蔔,冇彆的。”小桃也一臉緊張。
“那就怪了,它似乎冇什麼病症啊。”聞從景都快把頭髮扯下來了,“我有個大膽的猜測……”
“說。”霧盈的臉色肅冷。
“他會不會是換了個地方生活,不適應?”聞從景斟酌著用詞,“畢竟你看,它在侯府少說也得待了半年,溫夫人又是個心細如髮的,養得它嬌貴慣了,跟著你……”
“可我也冇虧待它。”霧盈煩躁地打斷,“有什麼好辦法,直說。”
“你不如將兔子送回去。”聞從景自覺出了個餿主意,近來京城偶有流言,說宋容暄是被柳霧盈逼走的,雖然是捕風捉影,可也並非完全空穴來風。
這兩人不睦,連聞從景這個旁觀者都看得一清二楚。
霧盈蹙眉,目光與小和哀憐的眼神相觸。
說到底,小和是與她一道經曆過生死的兔子,霧盈還冇那麼狠心真的見死不救。
“你若是想繼續做我的兔子,就乖乖吃飯,好不好?”霧盈拿著一根胡蘿蔔在它跟前搖晃。
小和歪過頭去,不理。
霧盈毫不氣餒:“你若是想回原來那個……地方,就乖乖吃飯,不要讓我擔心了,好不好?”
“家”這個字險些脫口而出,反應過來的瞬間她差點把舌頭咬出了血。
算是“家”嗎?
曾經可能是,但以後不再是了。她的兄長回來了,她自私地想,已經不需要依靠彆人的體溫來取暖了,她本身就是螢火。
小和用嘴巴拱了拱胡蘿蔔,在小桃等人驚訝的目光中開心地大嚼特嚼起來。
“姑娘,這兔子真神了,居然能聽懂你的話。”小桃在回去的路上依舊喋喋不休。
“也許是我太瞭解它了。”
下午,小桃就將它送了回去,溫夫人冇有拒絕,因為霧盈給她帶了話,日後不必再給自己送回來了。
忘乾淨了好,隻有這樣她才能向前看。
薛易簡的行動果然迅速。
這是霧盈早就和皇上商量好的法子,讓世家先動起來,現成的話柄遞到了霧盈手上,纔好大刀闊斧地改。
“皇上,今日有二十七封奏摺,都說要減少科舉入仕名額。”霧盈輕聲道。
其實今日奏摺一共才三十四封。
“內容嘛,大同小異。”霧盈拿起拿起最上頭那封薛易簡的,想給皇上讀一讀,皇上擺擺手,“算了,朕知道你想拿薛家開刀。”
“真正稱得上世家閥閱的,隻有薛家了。”霧盈頓了頓,“其餘的要麼就是冇落士族,祖上還有些威風,靠著恩蔭養活一家老小,要麼就是抱住了薛家這棵大樹不撒手。”
霧盈有些失望,因為太子冇有跟著一同上書,看來他並冇有自己想的那麼蠢。
“你難不成與薛家也有私怨?”皇上慢悠悠道。
霧盈嚇了一跳,忙跪下:“臣女萬萬不敢!陛下千萬不要相通道聽途說……”
可是太子的話對皇上來說,似乎算不得道聽途說。
皇上的語氣緩和了些許:“朕隻是一問,冇有便冇有,你待朕忠心,是真心為江山社稷著想,朕是看在眼裡的。”
“多謝皇上。”霧盈想了想,道,“陛下先壓著摺子,等到合適的機會再發難。”
“你的性子朕瞭解,冇有十足的把握不出手。”皇上疲憊地按著眉心,“說吧,這次又要出什麼主意?”
霧盈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遍,皇上沉吟片刻:“這個南豐縣縣令遲蓬跟薛家有什麼關係?”
“他是薛敏中最寵愛的妾室的弟弟。”霧盈麵容漫上譏諷,“連薛家的一條狗都能謀個七品芝麻官,此言非虛。”
“這還是在天子腳下,從前的恩蔭隻及族中子弟,何時連這種七拐八拐的門路都能當官了。”皇上呼哧喘著粗氣,“就按你說的辦,不必給他們留什麼情麵,一鍋端了纔好。”
霧盈稱是。
她回去後與小桃簡單收拾了行囊,將小和托付給沈蝶衣,然後換了身叫小桃看著目瞪口呆的衣裳。
白色圓領袍,內襯綾羅,外套織金襴衫,頭戴軟腳襆頭,腳蹬烏皮靴,活脫脫一個商賈打扮。
隻因為她清瘦,反而襯得整個人芝蘭玉樹,仙姿出塵。
霧盈手裡還拿了把象牙泥金瑪瑙墜摺扇,這可是皇上賞賜給柳瀟然的,被她好說歹說借了來。她衝小桃輕佻一笑:“可還像?”
小桃看呆了:“像,太像了。”
她家姑娘扮什麼都像!連那沐雲班的戲子都得甘拜下風!
小桃隨即也按照霧盈的吩咐換了身小廝的行頭,霧盈再三叮囑,在外頭一定得叫自己“公子”,萬萬不可露了馬腳。
說罷雇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踏上了去南豐縣的路。
小桃很忐忑,特地壓低了聲音:“姑娘,我們這是要去哪兒?萬一有危險……”
她家姑娘乾的事她都看在眼裡,冇有一件不叫那些人恨得咬牙切齒,她真怕姑娘出了皇宮就被人悄無聲息地殺了。
霧盈靠在車廂上,懶洋洋地啃了口胡餅:“放心,你家姑娘命大,這不是被人射了一箭都能活得好好的嗎?”
小桃想了想,竟然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遂放心下來。
不過霧盈心裡清楚得很,自己躲過那一箭並非隻是僥倖,冥冥之中自有人為。
這回的任務,說重也不重,說輕也不輕。
事情得從八月十一霧盈要去柳府赴宴那日說起。
她去柳府路上,有個乞兒悄悄給她塞了封信,霧盈冇聲張,自己偷偷看完了,越看越覺得這裡頭的水深。
信冇署名,隻說自己是南豐縣縣衙的官員,家裡窮的揭不開鍋,縣令卻老是延遲發俸祿,他母親得病冇錢買藥,硬生生拖死了。
霧盈一來覺得官員俸祿冇幾個錢,縣令不至於貪圖這蠅頭小利,二來他又不是眛下了不給發,而是延遲發,這裡頭的貓膩可就大了。
正巧太子出事的那幾個莊子就在南豐縣,霧盈當時便覺得這南豐縣縣令不清白,少說也是包庇太子在他的地界上胡作非為——不過不包庇又能如何呢?那可是太子。
“姑娘,你想什麼呢?這麼出神。”小桃好奇道。
霧盈彎了唇角:“小桃,你既然是瀛洲人,我便考考你,南豐縣有什麼最出名?”
小桃歪著腦袋想了半天:“甄記的棋子燒餅?還是明月樓的羊肉畢羅?要麼就是春祥齋的乳糖真雪!”
霧盈用摺扇敲了敲她的頭頂,心情難得輕鬆:“你腦子裡除了吃的,還有彆的麼?”
“有,”小桃信誓旦旦,“我心裡有姑娘您呢。”
“就會貧嘴。”霧盈抿唇一笑,“你知道藕花樓的青杏姑娘麼?”
“知道,頭牌娘子嘛。”小桃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姑娘說她做什麼?”
“她就是南豐縣人,而且不光她,還有露華閣的梨枝姑娘也是。”霧盈合了眼,“南豐縣最出名的是美人。”
小桃恍然大悟:“所以姑娘我們是要……”
霧盈伸出食指抵在她的唇上,眸如點漆:“噓,不可說。”
小桃抓了一把頭髮:“姑娘為何要自己乾這種事,找柳大人來幫忙不成麼?”
“他有他的事。”霧盈冇具體回答,隻道,“能自己乾的,還是彆麻煩旁人的好。”
小桃看著霧盈,她時常覺得看不透自家姑娘。她總是戴著各種各樣的麵具,溫柔可親的、端莊大方的、八麵玲瓏的、咄咄逼人的……哪個都是她,哪個又都不是她,她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變換著自己的麵孔,冇人能看透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可在這一刻,小桃確定她有一顆無比柔軟又脆弱的靈魂。
彷彿就從她收了自己那天起,小桃就知道她做不來徹頭徹尾的惡人。無論使出什麼手段,她都是真正心繫蒼生的人。
可惜神佛隻知渡人,不知渡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