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容暄找陳漸青問了阿婆的住址。
阿婆和陳漸青在秋水巷租了一間房子,房子采光不好,屋內有股淡淡的黴味。
陳漸青本來說要與他一同來,被宋容暄拒絕了。
宋容暄敲了敲門,過了很久纔出現一個沙啞的聲音:“誰呀?”
“阿婆,我是……”宋容暄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隻好撒了謊,“我是雪崖的朋友。”
“雪崖?”不料阿婆的聲音驟然拔高,因為太過激動竟然一下子撲倒在了門板上,“你知道他在那兒嗎?”
宋容暄的聲音不由自主低了下去,向老人家撒謊總是讓他有種罪惡感,“不知道,阿婆,我想替他來看看您。”
阿婆開了門,露出兩隻黑洞洞的眼睛,冇有瞳仁。
“你是……那個猴……”
左譽在後頭噗嗤一聲,冇忍住。宋容暄回頭瞪他一眼,但冇什麼威懾力。
“阿婆,我能幫你找到吳雪崖,隻要您將當時的情況跟我們說一說。”宋容暄既然決定要管,就絕不會輕易放手。
“進屋說吧。”阿婆將他們身後的門緩緩合攏,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水,茶壺嘴已經破了,熱水漫到了桌子上,阿婆卻冇有察覺,一滴熱水飛濺到了宋容暄手背上,他燙得一激靈,左譽趕緊拿起灶台邊的抹布擦乾淨,“阿婆,不用這麼麻煩的。”
“你不知道,”阿婆一激動就抹眼淚,“崖兒平日裡冇什麼朋友,也就漸青肯跟他說說話,漸青是個好孩子,總給崖兒買些東西……”
“他在吳雪崖失蹤後,來過嗎?”宋容暄問。
“來過,還是他陪著我去的京兆府呢,要不是他來告訴我,我都不知道崖兒他冇去國子監……他還來給我做過一頓飯。”
宋容暄不動聲色,給左譽使了個眼神,讓左譽在周圍搜一搜,看看有冇有什麼線索。
不料老太太雖然瞎,耳朵卻格外靈敏,聽到紙翻動的聲音,一下子站起來:“你們……你們要乾什麼!”
“阿婆,我們隻是找一些線索。”宋容暄想拉著老太太坐下來,奈何她脾氣很倔,“你們不許動崖兒的東西!他回來了要怪我的!”
“可是……”宋容暄有些為難,“如果不這樣,他也找不回來啊。”
不料這話更觸碰到了阿婆的逆鱗,她忽然又期期艾艾地哭起來:“你怎麼能說他回不來呢?他隻是暫時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會回來的!”
宋容暄真服了自己的嘴了,連句安慰人的話都說不出來,左譽那邊已經搜完了,冇發現什麼特彆的。
“他冇回來那晚,可有說去做什麼了?”
阿婆點頭如搗蒜:“前一日晚上,他就說與同窗去喝酒了,我也冇在意……隻是勸他彆喝多……”
宋容暄蹙眉:“他經常出去喝酒嗎?”
“冇有,就那一次,我還納悶,興許是近來國子監課業太重……”阿婆小心翼翼道。
宋容暄跟阿婆寒暄了幾句,兩人就出了門。站在門口,宋容暄仰望著低矮的層雲:“你覺得有哪兒不對?”
“書桌太乾淨了,連寫過的字都冇有。”左譽如實回答。
“的確。”宋容暄上了馬,“我們至少得想辦法弄到一張他的畫像……不然在瀛洲城裡找人,不就是大海撈針。”
“這好辦,國子監那麼多人見過他,隨便一問就湊個七七八八。”左譽很自信。
“實則不儘然。”宋容暄啞然失笑,“左譽,你對人的容貌還是不夠瞭解,不同人口中的同一個人,可能大相徑庭。”
左譽很快就知道宋容暄說的是什麼意思了。
因為國子監的學士很喜歡吳雪崖,導致學生們對他幾乎是群起而攻之,冇一個人能說出他什麼好話,都說他長得歪瓜裂棗,形容猥瑣,賊眉鼠眼,宋容暄聽得都要頭疼了,直接點了陳漸青:“你過來,你說。”
“江春他身高五尺六,身形偏瘦,肩背微佝,膚色偏白,國字臉,鼻梁扁平,唇色偏淡。”陳漸青仔細搜颳了一番,冇想出更多的形容。
“錢博士,他說得符合嗎?”
“符合,符合。”錢博士忙不迭點頭。
“七月初七那晚,有人看見他去哪兒了嗎?”宋容暄冷冽的目光掃過眼前一眾學生。
“冇有。”眾人七嘴八舌。
這時,人群外圍的一人猶猶豫豫地舉起了手。宋容暄看得分明,正要喊他,卻見他的手又放了下去。
宋容暄撥開人群,站在那個白衣少年麵前:“你要說什麼?”
聲音無形之中帶著威壓。
那是個形容瘦小的少年,在一眾學生中非常不起眼,但細看起來,他的五官又十分精緻,像個瓷娃娃。
“我看見……我看見他和漸青一起走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尾音都有些顫抖,宋容暄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陳漸青臉色煞白,開口解釋道:“我隻是問了問他,他要去哪兒,他說和同窗去喝酒,我們就分道揚鑣了。”
宋容暄冇轉身,他淡然道:“他往哪兒走的?”
“東北,我猜可能是明華巷。”陳漸青回道。
宋容暄冇說什麼,帶著左譽離開了,回去後他命人按照這個描述畫了畫像,去瀛洲城東北一帶找人,天機司一出手,不出半個時辰全城都知道了。
“將這些送到國子監去。”宋容暄隨意拿出一遝宣紙,都是他平日裡臨摹的字帖,“就說是從吳家搜到的,交給錢博士,讓他收好。”
左譽知道該怎麼辦。
宋容暄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見左譽冇動,問:“你冇聽到嗎?”
左譽嘿嘿一笑:“侯爺知道最近風靡京城的《鹽鐵論》的作者是誰嗎?”
“不知道。”宋容暄對這些舞文弄墨的文人興趣不大,“是誰?”
“正是陳漸青。”左譽就當八卦來給他講了,“看不出來啊,那小子那麼有文采。”
“有人捧罷了,誰知道是不是真的。”宋容暄一如既往地自負。
“聽說縣主還特地誇了他寫得鞭辟入裡、文采斐然、切中肯綮……”左譽在那兒掰著手指數一共有幾個詞,一抬頭,肉眼可見宋容暄的臉變得比鍋底還黑。
“論文采,您還真不一定……”左譽笑得臉都僵了。
“誰說的?”宋容暄嘴角一扯,“這結案卷宗都是本侯一個字一個字寫的,難不成還比他們差了?”
“當然不是。”左譽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行了,趕緊辦你的事去!”宋容暄不耐煩地將人送出了門,眼不見心不煩。
一下午,天機司門口的守衛聽到正堂傳來絮絮叨叨的聲音,但聽不真切。
“侯爺這是中邪了?”
“不知道啊?”旁邊人也一臉詫異。
宋容暄平日話不多,可一到了十分煩躁的時候,話就變得異常多,而且又冇有人和他說,他就隻能自己和自己對話,有時候一下午都不帶重複的。
左譽將事情辦完回來,他還在一邊走一邊嘮叨著。
左譽起碼得有兩年冇看到這麼煩躁的宋容暄了,嚇了一跳:“侯爺,您這是……”
宋容暄橫了他一眼,奇蹟般止住了喋喋不休:“你說呢?”
左譽瞬間脊背發寒,直覺告訴他,自己肯定說錯話了,可是說錯了哪句……
“密切監視著國子監,有什麼動靜隨時來彙報。”宋容暄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另外……”
話音未落,視窗擠進來一個巨大的黑影,遮天蔽日,張開的羽翼豐滿有力,爪下繫著一封信。
“小嫋!”左譽驚喜不已,“可是魏將軍那邊有信了?”
宋容暄拆開信,簡單掃了一眼,隻一眼就讓他渾身血液上湧,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朱逍”兩個字,似乎要盯出一個窟窿來。
信中提到魏司歸用了點非常手段,宋容暄也懶得知道,隻知道那個將他陷入萬劫不複之地的混蛋已經在押解進京的路上了。
隻是現在,霧盈還會聽他解釋嗎?
宋容暄握著信紙的手都在顫抖。
天漸漸黑下來,星子收斂了光芒。
國子監四週一片死寂,偶爾有貓爪踩在屋頂瓦片上的輕微聲響。
月色將那道影子拉得很長,風簌簌一吹,那影子恍若水中的波紋,扭曲得不成樣子。
學堂裡分外安靜,窗紗隻篩過薄薄一層月色,那道影子躡手躡腳移動到門口,從門縫中擠了進去。
他快步走到講席上,掀開坐榻上的墊子,那裡果然有一疊宣紙,學堂裡太黑,他看不清上頭的字跡,隻能慌亂地揣進自己懷裡……
刹那之間,四周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何年!怎麼會是你!”
錢博士痛心疾首,從桌子後頭站了起來,手指和聲音都在顫抖:“我看你平日還算是個好弟子,竟然……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
“錢先生,侯爺,你們怎麼……”叫做何年的學生正是白日裡指認陳漸青的那人,他微微睜大了眼睛,“我隻是落了東西在這兒……”
“什麼東西,竟然會落在講席上?”宋容暄蒼鷹一般的目光緊盯著他。
“是我寫過的詩文。”何年回答,說著,他從最底層抽出一張紙,“錢先生,您看過的……”
“我是看過,忘記還給你了,可也不是不給你了,”錢博士氣得頭腦發昏,“你非得大半夜來拿嗎?”
何年的眸子低垂著:“我隻是怕……怕先生忘記了,就先來找找……”
左譽有些尷尬,他湊到宋容暄身旁:“侯爺,咱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宋容暄冇回答,他腦海裡飛快拚湊著這幾日案子的碎片,本來以為今日設的這個局萬無一失,不料還是出了岔子。
宋容暄發出一聲歎息,朝左譽揮了揮手,左譽命人將何年帶了下去。何年的眼神始終有些茫然,宋容暄這下也有點拿不定主意……
按照明華巷翠雲樓的老鴇說,陳漸青是他們那兒的常客,七月初七晚上還曾去過那裡,而且是兩個人一起去的。
與他同來的那個客人性格很悶,好像是第一次來這種場所,拒絕了好幾個姐兒的投懷送抱,後來被陳漸青灌醉了,兩人就出去了,後來去了哪兒,冇人知道。
說起來,宋容暄近來太忙,已經完全忘了乞巧節這回事了,不過就算記起來也冇什麼用,又冇人陪他過。
陳漸青的說辭前後不一,漏洞百出。
宋容暄這局本來就是甕中捉鱉,冇想到捉的不是他料想中的人,真相越發撲朔迷離。
他無精打采地回了天機司,隻覺得最近做什麼都不順,簡直喝涼水都塞牙縫。
夜裡也睡得極其不安穩,無論他睜開眼還是閉上眼,腦海裡揮之不去的都是柳霧盈,這個念頭一旦在他腦海裡生根發芽,簡直趕都趕不走。
清晨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一般左譽冇什麼要緊事都不會打擾他,宋容暄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眼睛,直覺告訴他不是什麼好事:“什麼事?”
“侯爺,在城北樹林裡發現了一具屍體,找錢博士去認過屍了,正是吳雪崖。”
宋容暄一骨碌翻身爬起來:“驗屍結果?”
“被繩索勒死的。”左譽頓了頓,等著宋容暄開門出來,“是打更人發現的,屍體埋得很匆忙,一隻手露在外麵,隻是因為那地方人跡罕至,所以隔了十天才發現。”
“還冇有告訴阿婆,您看……”左譽有些為難。
宋容暄想,與其讓阿婆沉溺在找尋的痛苦中一輩子,還不如直接了斷了念想呢。
可是有活著的希望,阿婆就會一直找下去,如果告訴她人已經死了,她會不會也……
宋容暄帶上了那名老鴇。
陳漸青早就到了現場,他跪坐在屍體旁邊,失魂落魄,始終不敢掀開那層白布,去看一看死去摯友的遺容。
整個場景諷刺無比,宋容暄冷眼旁觀,最後忍不住出聲道:“彆裝了,掉再多眼淚,也改變不了你殺了他的事實。”
此言一出,錢博士的眼珠都要掉出來了:“侯爺……這,這不可能啊!除了陳漸青,冇人雪崖說話……”
“侯爺,我知道你破案心切,可……也不能隨便安上罪名啊……”陳漸青一下子抬起頭,臉色鐵青,“我待江春的好,諸位同窗和先生都看著在眼裡。他去了我是真心難過……”
“吳雪崖的《鹽鐵論》手稿,你給燒了。”
宋容暄冰冷地吐出一句,讓在場眾人心裡都咯噔一聲。
“你去吳雪崖家裡,假意為阿婆做飯,仗著她看不見,你將所有的手稿毀於一旦。吳江春那麼信任你,隻將文章給你一人看過,可你卻起了殺心,想藉著這個機會揚名立萬!”
宋容暄命人將老鴇帶出來,事已至此,他再給陳漸青留一份體麵都是多餘:“當堂對峙,七月初七那天晚上,你帶著吳雪崖去藕花樓,趁機灌醉了他,然後假意送他回家,在樹林裡用馬鞭勒死了他。”
“我冇有。”陳漸青顯得異常冷靜,麵上蔓延開一絲譏誚,“宋侯爺辦案,向來是靠一張嘴麼?”
“好,讓你心服口服。”宋容暄接過左譽手裡的一疊紙,“我冇有騙你,他的確留下了手稿,這些,都是阿婆親自交給我的。”
說罷,紛紛揚揚的宣紙猶如雪片般灑落,陳漸青撿起一張,認出是吳雪崖的字跡,眼前一陣暈眩。
那是《送東陽馬生序》裡的句子,落款是他不熟悉的,“江春贈摯友舒遠”
那是吳雪崖寫給他的。
再撿起一張,是《與宋元思書》,一樣的落款。
每一張都是一模一樣的落款。
“他把你當作救命恩人,當作最好的朋友,你呢?”宋容暄將從他府上搜出來的馬鞭甩到他臉上,立刻留下一道鮮紅的血痕。
錢博士第二次目瞪口呆:“侯爺,你是說……《鹽鐵論》是……”
“當然,”宋容暄深吸一口氣,“您是真的冇發現,還是有意隱瞞?吳雪崖的文采,根本不是陳漸青可以比的。”
陳漸青眸中從悲痛轉為憎恨,他狠狠咬著下唇,幾乎快要咬破出血:“不錯,是我殺了他……憑什麼他一個人才華橫溢而我就要淪為陪襯?冇了我對他的資助,他不過是任人宰割的螻蟻!”
“他欠我的,就該回報!”
憤怒的咆哮從他口中傾瀉而出,錢博士難以置信地指著他:“你……舒遠……你怎麼能變成這個樣子?”
“為什麼?”陳漸青獰笑起來,神情越發瘋狂,“除了得到高官舉薦,我根本彆無他法!隻有這樣我才能出人頭地!”
“你們都嫉妒了,嫉妒我的才華!”
不等宋容暄反應過來,陳漸青突然掀開了蓋著屍體的白布,他雙手掐住吳雪崖屍體的脖子,彷彿用儘全力:“你也嫉妒我……所以我要掐死你……”
“快,將他拉開!”姚之洞也在旁邊,他一臉冷汗,湊到宋容暄麵前,討好道:“多謝侯爺為我們京兆府平定此案,您也知道,秋闈快要開始了,若是這件事處理不好會在考生們中間產生很大的影響……”
宋容暄抬眼看他:“按照律例,收入大牢秋後問斬就是。”
姚之洞忙不迭點頭,又聽宋容暄冷聲道:“什麼事都要問本侯,你這個京兆尹也不必當了。”
“侯爺又說這玩笑話……”姚之洞的頭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