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賣身葬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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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城的初春,行人如織。
在一片熱鬨的街市上,有兩個小少年的身影格外靈動。
跑在前頭的是個約莫八九歲的男孩,穿著一身月白色繡銀線暗紋的錦緞衣裳,頭髮用同色髮帶高高束成馬尾,隨著他的跑跳在腦後一晃一晃。
男孩生得極好,眉眼清亮,臉頰還帶著孩童特有的圓潤,一雙眼睛尤其靈動,左顧右盼間滿是壓不住的好奇與雀躍。此刻他正拽著身後一個少年的衣袖,小嘴不停:
“雲哥雲哥!你看那個風車!轉得好快好漂亮!我也要一個!”
被他稱作“雲哥”的少年年歲稍長,看著約莫十歲,穿著一身靛藍色素麵長衫,身形已初顯挺拔。少年麵容清秀,眉宇間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沉靜,聞言隻是淡淡瞥了一眼,聲音平緩:“東君,風車易壞,買回去後玩不了幾日的。”
“那我也要!”被叫做東君的孩子不依,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我就喜歡它轉起來的樣子,像會飛似的!”
葉雲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卻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他與百裡東君自小相識,一個是將門之後,一個是鎮西侯府備受寵愛的小世子,雖性情天差地彆,卻因兩家世交常在一處玩耍。
東君活潑跳脫,像團永不知疲倦的小火苗;而他早已習慣收斂情緒,行事自有章法。
兩個孩子正拉扯間,葉雲的目光卻忽然定在了街角一處。
那裡圍著三兩個人,低聲議論著什麼。人群縫隙裡,隱約能看到地上跪著個小小的身影。
“東君。”葉雲突然開口喚他。
“嗯?”百裡東君此刻剛從一個老伯手裡接過新買的紙風車,正鼓著腮幫子用力吹著玩,聞言轉過頭,風車在他手裡嘩啦啦轉成一團模糊的彩色,“怎麼了雲哥?”
葉雲朝街角抬了抬下巴。
百裡東君順著他示意的方向快步跑了幾步嗎,擠開人群鑽了進去。
人群中央,正跪著一個看起來隻有六七歲的小女孩。
那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袖口褲腳都短了一截的粗布衣裳,跪得筆直,頭卻垂得很低很低,烏黑的頭髮用一根枯草隨便繫著,碎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麵前鋪著一張皺巴巴的、邊緣破損的草紙,上頭用木炭歪歪扭扭寫著“賣身葬母”四個字。
草紙旁,一卷破舊的草蓆裹著長條狀的東西,席子邊緣露出半截毫無生氣的、沾著泥汙的衣角。
小女孩一動不動,一雙小手緊緊攥成拳、指節泛白,瘦小的肩膀也微微顫抖。
圍觀的人低聲議論。
“造孽啊,這麼小的孩子……”
“看著真可憐,那草蓆裡是她娘?”
“誰知道真的假的,這年頭……”
“誰家有餘糧?真要發善心,你給錢啊?”
“我?我自己還有三個娃要養呢……”
聲音窸窸窣窣,卻始終冇有人肯上前一步。
百裡東君站在那裡,手裡剛買的五彩風車不知不覺垂了下來。他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個小女孩身上,從她單薄得像紙片似的小身子,到她凍得通紅的手指,最後落到她低垂著的、隻能看見一小截下巴和鼻尖的臉上。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風忽然捲過街角,吹得地上的草紙嘩啦作響,也吹起了小女孩頰邊散亂的髮絲。
她似乎被驚到,下意識地抬起小手去攏頭髮,臉也隨之微微側了側。
就是那麼短短的一刹那。
明媚的陽光恰好落在她抬起的半邊小臉上。
百裡東君的眼睛倏然睜大了。
那是一張怎樣讓人印象深刻的小臉啊?
縱然滿麵塵灰,縱然淚痕交錯,縱然凍得嘴唇有些發紫、臉色青白,可那眉眼輪廓,卻精緻得像年畫裡走下來的玉娃娃。尤其那雙眼睛,女孩剛剛抬起眼睫時,眸子烏黑烏黑的,清澈得能映出人影,看上去簡直漂亮極了!
就像……就像不小心從天上掉下來、摔在泥地裡的小仙女。
百裡東君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軟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活到現在,自小在錦繡堆裡長大,見過不少漂亮的孩子。可卻從來冇有任何一個人,能像眼前這個跪在塵土裡、凍得發抖的小女孩一樣,讓他在看見的第一眼,就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被填滿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那是一種奇怪的、從未有過的感覺。
他幾乎是本能地走上前,在小女孩麵前蹲了下來,手裡的風車被隨手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小女孩似乎被突然靠近的人影嚇到了,小小的身子猛地一縮,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口。
“你……”小百裡開口,聲音是自己都冇察覺的輕柔,還帶著孩童特有的清亮,“你孃親……在裡麵嗎?你現在...是想賣了你自己換錢.......然後葬了你孃親麼?”
小女孩冇有回答,隻是極輕極輕地點了點頭,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百裡東君深吸一口氣,小手在懷裡掏啊掏,掏出一個繡著金線元寶的紅色小荷包。.
荷包裡裝著幾塊碎銀子和一些銅錢。正是他今早出門前,孃親塞給他買零嘴的。
他想也冇想,把整個小荷包都放在了女孩麵前那張寫著“賣身葬母”的草紙上。
“這些,夠了嗎?”他問,聲音依舊很輕,像是怕嚇到她。
小女孩猛地抬起頭,那雙葡萄似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鼓鼓囊囊的紅色小荷包,又看向蹲在眼前的錦衣小公子。
陽光照在小公子臉上。他生得粉雕玉琢,眉眼乾淨得像雨後初晴的天空,笑容溫暖明亮,眼神裡冇有憐憫,冇有施捨,隻有一種純粹的、近乎天真的善意。
月白色的錦袍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腰間的小玉佩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與她滿身的塵土和補丁形成刺眼的對比。
小女孩的嘴唇哆嗦起來,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砸在塵土裡,洇開深色的印子。她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顫著細細的小嗓子問:“所以……我是被你買下了,對麼?”
她哽嚥著,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帶著這個年紀孩子不該有的絕望認命:“我以後……會一輩子都跟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