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灘的黑石帶在晨光中顯露出猙獰的樣貌。
這裡與浪灘的沙礫地截然不同,海岸線被無數黑色的火山岩碎塊覆蓋,大者如屋,小者如拳,石縫間積著經年不化的冰雪。海浪在石群外拍打,濺起的冰沫在空中凝結成細小的冰晶,陽光下閃爍著鑽石般的光澤。
林凡推著雪橇在石陣邊緣停下。他取出筆記本,再次確認約翰的描述:“黑石間或有之”——硝石常存在於洞穴或岩石縫隙中,與蝙蝠糞、鳥類糞便混合,經年累月形成白色或淺黃色的結晶。
他選了處背風的大石後作為臨時據點,放下工具,先沿著海岸線觀察。黑石帶的延伸範圍比他預想的要大,南北綿延至少兩公裡,東西寬約五百米。石群深處,隱約可見幾個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被冰淩半封著。
“從最近的開始。”林凡自語著,提起冰鎬和收集袋,朝第一個岩洞走去。
洞口約一人高,內部昏暗。他點燃鯨油火把——這是用陶罐改造的簡易火把,一根浸透鯨油的布條從罐口伸出,燃燒穩定且煙少。火光跳動中,洞壁顯現:岩石上覆蓋著厚厚的白色物質,有些地方結成鐘乳石般的形態。
林凡心跳加速。他湊近細看,用冰鎬小心刮下一些白色粉末,裝進小陶碟。然後取出那瓶稀釋硝酸,用滴管吸取一滴,緩緩滴在粉末上——
“嗤……”
細微的氣泡聲響起,白色粉末微微翻騰。
“就是它!”林凡幾乎喊出聲。硝酸鉀遇酸會產生二氧化碳氣泡,這是最直接的鑒彆反應。他壓抑住激動,又測試了洞內不同位置的沉積物,有四處明顯呈陽性反應,其中洞口左側的一處沉積最厚,白色結晶如霜花般覆蓋了整片岩壁。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林凡完全沉浸在采集工作中。他用冰鎬小心地刮下硝石結晶,儘量不混入岩石碎屑。沉積層比想象中深,有些地方颳去表層後,內裡仍是緻密的白色晶體。他陸續探索了五個岩洞,其中三個有硝石沉積,收穫頗豐。
正午時分,雪橇上的兩個木桶已裝滿硝石粗礦。林凡擦了把汗,坐在石頭上休息,啃著帶來的烤魚乾。這時,他注意到東灘邊緣有些異常——潮水退去後,一片平坦的礁石區裸露出來,石麵上佈滿了深綠色的苔蘚狀物質。
海藻?林凡走近細看,發現不僅是海藻,還有些黑褐色的片狀物附著在礁石上。他撬下一片,質地堅硬,邊緣鋒利,斷麵有貝殼般的層狀結構。
“牡蠣殼?”不對,牡蠣殼更厚。這更像是……燧石?他心頭一動,撿起兩塊互相敲擊——鏘!清脆的金屬聲,並迸出幾點火星。
果然是燧石!林凡欣喜若狂。燧石與鋼鐵撞擊可以生火,是極佳的火種材料,而且質地堅硬,可以製作石器工具。更關鍵的是,筆記本裡提到,黑火藥的另一種關鍵原料——硫磺,有時會與火山岩地區的燧石伴生。
他沿著礁石區仔細搜尋,在幾處燧石密集的區域,果然發現了零星的黃色結晶附著在岩石縫隙中。不多,但確實是硫磺。林凡用匕首小心刮取,收集了小半袋。
“硝石、硫磺,隻差木炭了。”他喃喃道。木炭最容易獲得,熔爐邊就有的是。
返程時雪橇沉重了許多。林凡走得很慢,既要小心避開冰裂縫,又要節省體力。經過冰湖時,他看見阿海站在冰麵上,正在測試新編的柳條漁網。網眼大小均勻,柳枝經過烘烤後變得柔韌耐用,浸在水中也不易腐爛。
“林哥!”阿海遠遠招手,“一網就撈了二十多條!”
林凡笑著走過去。阿海身邊的木桶裡銀魚活蹦亂跳,還有幾隻北極蝦。“收穫不錯。我這邊也有發現。”
兩人一起把雪橇拖回營地。看到兩桶硝石礦和那袋硫磺,阿海眼睛瞪得老大:“這些……真能做火藥?”
“理論上可以。”林凡卸下貨物,“但需要提純。硝石要溶解、過濾、重結晶;硫磺要蒸餾提純;木炭要燒製研磨。每一步都不能錯,否則要麼失效,要麼危險。”
下午,工棚變成了臨時化學實驗室。林凡按照筆記本上的方法,先處理硝石:將粗礦碾碎,用溫水溶解,過濾掉泥沙雜質,再將濾液緩慢蒸發。阿海則負責燒製木炭——選紋理細膩的紅柳枝,在缺氧條件下悶燒,得到質地均勻的炭塊。
蒸發過程需要時間。林凡趁這個空當,開始提純硫磺。他搭建了一個簡易蒸餾裝置:陶罐做加熱容器,銅管做冷凝管(用之前找到的銅絲纏繞成螺旋狀),另一個陶罐接收。硫磺熔點低,加熱後很快熔化、氣化,在冷凝管中重新凝結成黃色晶體,純度明顯提高。
“像變戲法似的。”阿海看著純黃的硫磺結晶,忍不住說。
黃昏時分,硝石溶液蒸發至飽和,開始在陶罐邊緣析出白色針狀晶體。林凡小心地將這些初結晶收集起來,這是第一批較純的硝酸鉀。他反覆溶解、結晶了三次,得到約兩斤雪白的精製硝石粉末。
“比例是硝石七成半,木炭一成半,硫磺一成。”林凡對照筆記本,用自製的簡易天平(一根細木棍,兩端懸陶碟,中間用細繩吊起)稱量三種原料。混合前,他讓阿海把熔爐完全熄滅,工棚內所有明火都已移除。
“林哥,真要在這裡試?”阿海有些緊張。
“不,去冰湖。”林凡將混合好的黑色粉末裝進一個小陶罐,封好口,“遠離營地,萬一出事也不至於波及。”
兩人踏著暮色來到冰湖中央。這裡空曠,最近的樹木也在百米開外。林凡選了一處冰麵,用冰鎬鑿出一個小洞,將陶罐埋進去,隻露出一根浸過鯨油的布條做引信。
“後退,至少五十米。”他說。
兩人退到安全距離,伏在雪坡後。林凡深吸一口氣,用火摺子點燃一根細長的柳枝,慢慢伸向引信——
“嗤!”
引信燃燒的速度比想象中快,瞬間冇入陶罐口。
下一秒。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冰原上迴盪,碎冰和雪沫沖天而起,如一朵白色的蘑菇雲。冰麵被炸開一個直徑近兩米的大洞,湖水噴湧而出,又迅速在寒風中凝結成冰珠,簌簌落下。
寂靜。隻有風聲和碎冰落水的嘩啦聲。
阿海第一個跳起來:“成……成了!”
林凡也站起身,看著那個還在冒白氣的冰洞,心跳如鼓。威力比預期的大,陶罐完全粉碎,衝擊波在冰麵上形成了放射狀的裂紋。
兩人小心地靠近炸點。冰洞邊緣參差不齊,水下的魚被震暈了好幾條,正翻著白肚浮上來。阿海用撈網撈起,最大的是一條近三斤的北極鱈魚。
“這威力……能炸開岩石了。”阿海聲音發顫,不知是激動還是後怕。
林凡蹲下檢查冰麵裂紋:“控製用量可以用於采礦、破冰。但不能多用——聲音會傳很遠,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狼群?”
“狼群,或者……彆的。”林凡望向暮色四合的冰原。這片看似荒涼的土地,誰也不知道還藏著什麼。
回到營地時天已全黑。兩人煮了炸上來的鱈魚,配著野菱角飯,但都有些食不知味。黑火藥的成功意味著能力的飛躍,也意味著責任的加重。
“林哥,”飯後,阿海認真地說,“這東西得藏好,除了咱倆,誰也不能知道。”
“對。”林凡點頭,“明天我做個防火防潮的箱子,埋在地下儲藏間。”
當晚,林凡在日誌上記錄時筆跡格外工整:
“……東灘得硝石、硫磺,燧石區亦有獲。依約翰先生之法,製黑火藥成。冰湖試爆,聲震四野,冰破魚浮。此物大威,亦大險。當慎藏慎用,以為開礦、破冰、禦極危之需。阿海言須秘之,深以為然。”
“另,今見狼跡愈近,圍欄雖固,然終需一勞永逸之法。火藥或可為最後手段,但願不至用。”
寫完,他走出庇護所。夜空清澈,北極星在正北方亮得耀眼。工棚裡,新提純的硝石、硫磺、木炭分裝在三個陶罐中,蓋著浸濕的毛皮防止受潮。熔爐已冷,但餘溫尚存。
阿海在瞭望臺上守夜,身影在星光下如一尊雕塑。小雪鴞停在他肩頭,忽然振翅飛起,在圍院上空盤旋一圈,發出一串清脆的叫聲,彷彿在宣告這片領地的安全。
林凡爬上瞭望臺,遞給阿海一杯熱茶。“下半夜我守,你去睡。”
“不急。”阿海接過茶,“林哥,你說……要是春天來了,冰化了,咱們真能修好那條船嗎?”
“試試。”林凡望向浪灘方向,“有了火藥,可以炸開卡住船體的礁石。有了更好的工具,可以修補船身。但最重要的是——”
“是什麼?”
“是我們兩個都得活著,看到春天。”林凡拍拍阿海的肩,“去睡吧,明天還要加固圍欄,試製燧石工具。”
阿海點點頭,下去了。林凡獨自站在瞭望臺上,望著月光下的冰原。遠山如黛,近雪如銀,這片嚴酷而美麗的土地,正在他們的手中一點點改變。
東灘的黑石群在夜色中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但林凡知道,那裡還藏著更多秘密。硝石洞深處是否還有彆的礦藏?燧石區有冇有適合製作箭頭的優質石料?海浪沖刷的礁石下,是否沉睡著更多百年前的遺物?
這些問題,都要等天亮後去探索。而現在,他要守護這片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家園,守護這一豆燈火在冰原長夜中的微光。
風起了,帶著遠處狼群的嗥叫,悠長而蒼涼。林凡握緊獵叉,目光如炬。
今夜,無人能越此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