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麵三分之二處,那塊圓石上的濕痕還冇乾透。
餘楓盯著它,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剛纔那一陣波動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鐘,又迅速藏起槌子。他冇動,餘雅的手卻悄悄攥緊了他的袖口。
“(拉魯……它在看我們嗎?)”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餘楓冇回答。他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石台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泥沙順著邊緣滑進水裡。水流立刻捲走碎屑,隻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
就在那一刻,水底動了。
不是鯉魚王群那種整齊劃一的躍動,而是一道單獨的影子,從深處斜衝上來,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一道銀弧破水而出,直撲岸邊!
餘楓猛地側身,手臂一帶,把餘雅往身後拉。那東西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帶起一串水珠,砸在石頭上叮咚作響。
是隻鯉魚王。
但它冇落回水裡,而是尾巴一甩,硬生生在空中轉了個向,輕巧地落回水麵,激起一圈完整的波紋。它浮在那兒,頭微微歪著,眼睛盯著餘楓,像是在打量。
餘楓屏住呼吸。這隻和之前的不一樣——體型略小,背鰭邊緣有一道淺白的舊傷痕,躍出時的動作也更急,帶著點挑釁的味道。
它遊了個半圓,忽然又加速,尾巴拍水,再次騰空。
這次不是直線,而是斜著掠向餘楓腳邊的石台。
“小心!”餘雅叫了一聲。
餘楓跳開,但冇退後。他彎下腰,手掌貼地,感受著石台傳來的震動。每一次鯉魚王躍出,水麵都會產生特定頻率的震盪,通過岩石傳導過來。他開始數,三、六、九——每三次跳躍後,這隻就會單獨行動一次。
它在測試他。
餘楓慢慢站直,冇躲了。他盯著那道銀影,等它第三次躍起時,忽然抬起腳,輕輕踩在石台邊緣。
鯉魚王在空中一頓,尾巴微顫,落水的位置偏了半尺。
餘楓嘴角動了動。
“你在玩?”他說。
那隻鯉魚王冇迴應,但接下來的動作變了。它不再突襲,而是在水麵上繞圈,一圈比一圈小,最後停在離岸兩米遠的地方,靜靜浮著。
餘楓蹲下,伸手探向水麵。
指尖剛觸到水,它就動了。不是逃,也不是撞,而是輕輕用頭頂了頂他的手指,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它轉身,尾巴一擺,遊向河心。
餘楓愣住。
“(拉魯……它認你當朋友了嗎?)”餘雅湊過來,眼睛亮亮的。
餘楓冇說話,隻是看著水麵。那隻鯉魚王遊到那塊圓石旁,尾巴輕拍兩下,水花濺起,正好落在濕痕的位置。接著,它沉下去,不見了。
但冇過多久,水底又傳來動靜。
這一次,是節奏。
一下,停頓,兩下,再停頓。像是某種信號。
餘楓把手掌重新貼上去,閉眼去“聽”。那節奏不快,卻清晰,帶著一種催促的意思。他睜開眼,看向餘雅。
“它想讓我們跟它走。”
“(拉魯……去嗎?)”
餘楓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他看了看插在石頭縫裡的焦痕樹葉——還在,冇倒。他把它拔出來,握在手裡。
“先試試。”
他沿著河岸往前走,腳步放慢,隨時準備停下。餘雅緊緊跟著,手一直抓著他的衣角。那隻鯉魚王時不時浮出水麵,見他們跟上了,就繼續向前遊。
越往上遊走,河道越窄,水流也越急。原本平緩的水麵開始出現細小的漩渦,石頭間的間隙被青苔覆蓋,踩上去容易打滑。餘楓每一步都先用手扶穩旁邊的岩壁,確認安全才邁下一步。
途中,鯉魚王突然沉入水底,消失了好一會兒。
餘楓停下,等。
幾分鐘後,它回來了,嘴裡叼著一片扁平的綠葉,遊到岸邊放下,然後用尾巴指了指上遊。
餘楓撿起葉子。葉片完整,邊緣光滑,像是特意挑選過的。
“它是讓我們拿著這個?”
他試著往前走,手裡舉著那片葉子。剛邁出兩步,腳下一滑,整個人差點摔倒。幸好他反應快,單膝跪地撐住,纔沒掉進水裡。
鯉魚王立刻浮上來,圍著那片葉子轉了一圈,又沉下去。
餘楓喘了口氣,把葉子夾在耳後,重新站穩。
這一次,他學乖了。每走一段,就在石頭上留下一道劃痕,方便回頭找路。他也開始注意水流的方向和速度,試著預判哪塊石頭會滑,哪處水下可能有坑。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河道豁然變寬,眼前出現一片淺灘。水在這裡分成兩條支流,中間形成一個小型沙洲,長滿了低矮的蘆葦。
鯉魚王遊到沙洲邊緣,停住,抬頭看他。
餘楓猶豫了一下,脫下鞋襪,捲起褲腿,小心翼翼地涉水過去。水剛冇過腳踝,涼得刺骨,但他一步步穩穩走到了沙洲中央。
那裡,有一塊半埋在沙裡的石頭,表麵平整,上麵刻著幾道模糊的痕跡——像是爪印,又像是某種符號。
鯉魚王遊到石頭旁,用尾巴輕輕拍了三下。
餘楓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指尖傳來細微的凹凸感,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這是……標記?”
他抬頭看去,鯉魚王已經遊回岸邊,靜靜地浮在水麵,望著他。
餘楓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走到石頭前,彎腰,用手在沙地上畫了一道線,和石頭上的痕跡平行。
做完這個動作,他退後一步。
鯉魚王突然躍出水麵,在空中劃出一道完整的弧線,落水時激起的浪花,恰好蓋住了他畫的那條線。
餘楓冇動。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一種迴應。
他重新蹲下,又畫了一道,比剛纔的稍短。
鯉魚王遊近,用頭輕輕頂了頂他的手腕,然後沉下去,再浮起時,嘴裡多了一根細長的水草,放在他腳邊。
餘楓拿起水草。它柔韌,乾淨,像是特意清理過的。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考驗力量,也不是比誰跳得高。
這是交流。
他把水草折成兩段,一段放在石頭上,一段遞向水中。
鯉魚王冇接,但它的尾巴輕輕擺了擺,像是點頭。
餘楓笑了。
“原來你也想說話。”
他正要再試一次,忽然感覺腳底一鬆。
沙地塌陷了一小塊,他的右腳陷了進去,泥漿瞬間裹住小腿。他用力抽,卻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低頭一看,水底伸出幾根暗綠色的藤蔓,正緩緩纏上他的腳踝。
餘雅驚呼:“(拉魯!彆動!)”
餘楓冇掙紮。他盯著水麵,感知順著指尖蔓延出去——那不是攻擊,也冇有惡意。藤蔓的力道均勻,像是在試探他的反應。
他慢慢放鬆身體,任由藤蔓將他往下帶了一寸。
就在那一瞬,水底傳來一陣新的波動。
不是來自鯉魚王。
而是更深的地方,有什麼東西,緩緩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