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仙緣 第1534章 一曲入心流

幼蕖在樂曲上完全是個新手，即使是拿著現成的曲譜，有元師兄那樣的高手貼身指點，也得磕磕絆絆，遑論是自己現譜現奏！

冇法接下去怎麼辦？

樂感斷絕了怎麼辦？

完全不知道。

此時她的心，又期待、又恐懼，又惶恐、又興奮，喜憂交集。

可是，她隻能按捺住所有的情緒波動，不能讓心境的起伏影響手底樂聲的流淌。

自己從冇譜過曲，更不懂宮商協調，可本能中自有一股表達的衝動，這衝動想要變成泠泠之音傾瀉於指尖，還要化作吟哦抒發自胸腔歌喉。

而且，奇怪的是，以前跟著元師兄學曲兒的時候，她得一邊顧著手一邊看曲譜，生怕哪裡錯了、亂了，或是不能將曲中意境表達出來。

往往是手忙腳亂後曲不成曲，零零碎碎斷斷續續，聽得幾位哥哥連兄妹情都拋下，個個捂耳遠遁，所以她於此道一向不太感興趣。

可是此刻，她麵前雖無琴絃，卻下意識知道氣流波動時手指該如何、往何處點、撥、揉、搓，也不用擔心曲譜的對錯。

樂聲流淌，她第一次沉醉於心中曲、曲中意。

幼蕖無端想起來宗門慶典上來自五梅道院的奇麗樂舞氛圍，恍然周身亦置於那優美之境。

原來，尋常修道人暗自輕視的琴簫歌舞這些雜藝，也可以觸及本真道義。

指尖撥動的，是靈魂在喃喃自語，渴望冥冥中的共鳴，可若無共鳴，也足以怡然自樂。

樂聲流過耳畔，她不僅在聽，更有心中的“第三目”在凝視，那視角小至小我，大至宇宙，想把喜歡的、悲傷的、有生以來的見聞與感觸都囊括進來。

她想借樂聲誇耀故鄉河山的紋理和斑斕，美不勝收，有細膩平常，也有宏偉壯麗。淡淡的鄉愁縈繞心間、指尖，美麗又傷感。

她想傾訴對親人的思念，父母、姑姑、師父和哥哥們，日日夜夜浸透骨髓的緬懷，堵在心裡無法宣泄，此刻卻能緩緩從容流出，那些音容笑貌刺痛著她，也慰藉著她。

她想分享那些曾灑在身上的陽光、收在眼底的海藍。少清山聽潮亭下海浪拍岸起伏、空氣裡鹽味兒鹹腥，細膩的沙子在指間淌下，就像很多物事，握得越緊，流走越快……

她想感謝那些來自自然的饋贈，滋養著她的身心，也帶來過失望與焦慮。天地之間的萬物自有規律，或恒久、或善變，並不以人的意誌為轉移，看似冷酷，卻公平無私。

好多無名的湧動急於噴薄而出，心深處似乎都在顫抖，手法笨拙而稚嫩，可心境卻是衝動而激情。

她打開自己的五感，讓身體內的感知洪流浩浩湯湯奔出去，也讓來自宇宙的衝擊洗刷著身心。

這是頭一回，用身體而非頭腦去體會這種衝擊。

又痛苦又享受，每一個當下，都是生命的反應，她體會到本真的美與奧義。

……

一曲走罷，她才意識到自己神儘力竭，汗透重衣，手足痠軟，連抬一抬手指的力氣都冇有了。臉頰也濕濕的，那倒不是汗水，而是她不知不覺中已經淚流滿麵。

可是剛剛那個過程裡，竟然是不知道悲喜與疲累的。

不是她在奏樂，而是她被樂聲“吸”了進去！

起初的焦慮、自我懷疑都消失了，指尖彷彿接收到了冥冥中的命令，每個彈撥動作都那麼自然，根本無需刻意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

忘記了時間流逝，也忘記了自我評價。

此刻的她，很累，也很滿足，甚至感覺到一種幸福。

緩過一口氣後，她才悚然驚醒，連汗帶嚇，全身都凉浸浸的，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全然陌生的環境裡陷入忘我之境。

若附近有大敵，她早就完了！

“放心！放心！有我呢！”

小地繹鏡笑嘻嘻的聲音傳入耳中。

“多謝！”

幼蕖真心實意地致謝，小地繹鏡雖然憨頑，關鍵時刻卻總是起作用的。

她想起還有幾位小聽眾，不免問道：

“我剛剛……那樂曲，你聽得如何？”

小地繹鏡停在她肩頭閃了兩閃，道：

“很舒服！”

“舒服？”幼蕖聽得好笑，“你是麵鏡子啊，也會覺得舒服？”

“嗯嗯嗯！當然當然！”

小地繹鏡急著要表達出來自己的感覺：

“我心裡，嗯，我也有心的，就是心裡真的很舒服！”

“哦？什麼樣的感覺？”幼蕖追問。

“就是讓我想起來很多事。我都快忘了，剛剛一聽曲兒，就記起來了。最早我從清都仙人的爐中出來，後來我和幾個夥伴飛散了，就不想回去了，在青空界飄飄蕩蕩幾萬年……

“我被人追，又戲弄了很多人，我來到少清山……好像又難過又高興……又好像吃了很多美味的食物……反正，讓我很喜歡！很舒服！”

“我懂了……冇想到你也有共鳴。對了，那幾個傢夥呢？”

幼蕖好奇，黑雲兒與小仙芝聽得怎麼樣了？

小地繹鏡的聲音裡透出鄙視：

“它們啊！哼，冇心冇肺的，聽著聽著就都睡著了！你彆管它們了，一個比一個傻！哪像我！我纔是懂得欣賞陽春白雪的！”

真難得，在少清山呆了幾年，姑姑有時提到的關於故土的幾個詞，小地繹鏡竟然也學會了。

幼蕖卻是聽得啼笑皆非。

自己難道演奏的是催眠曲兒？隻有小地繹鏡是不要睡覺的，所以才耐心聽了下來？

見她發笑，小地繹鏡的鏡麵如水一陣波動：

“你瞧！我說的是真的！這幾個憨貨，睡得可香啦！”

鏡麵上閃出三個小傢夥的睡相。

小黑豹子打著小呼嚕，四肢張開，嘴角流出一汪口水，看得幼蕖發笑：這傢夥，就連睡姿也如此肆意。

玉生和雪芽則依偎在黑雲兒軟軟的肚皮上，白白軟軟的兩個玉糰子也似，俱是眼睛緊閉，鼻息沉沉，睡得香甜。一雙小仙芝嘴角都掛著滿足的笑，還不時“咿唔”兩聲，看來正在美夢之中。

好吧，能讓芝人芝馬這樣的靈物進入美夢也很不錯，說明她的曲子還是堪堪一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