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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遊戲1v1 03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45

宿命二(初雪)

位於南郊山頂花海療養院確實很遠,特彆是在今天這種情況。機場高速堵車,進了市區堵車,車開上南郊的山路時,天已經黑了。這邊堵車倒是不堵車了,可車窗外麵的風雪越來越大。司機忍不住又開始說話了:“咱們海城這邊不下雪的,大家都是普通車胎。一在山路上打滑就完蛋了。這雪這麼大,就算是把你送上去了,我怎麼下來啊?”

江:“你等著我,我跟你一起下來。”

司機吐槽:“等你有什麼用?你命硬老天爺不收啊?”

江心白冇說話。走到一條相對平坦的岔路前時,就連海城交通廣播的信號都開始斷斷續續,司機終於忍無可忍,在那個岔路口前調了個頭。

“你拍照片吧,你投訴我吧!你看那雪都多厚了?山上雪隻會更大,再上去封山裡頭怎麼辦?再說了現在我一打方向盤輪胎就打滑!上麵有幾個彎子窄得很,我是絕對不會再走了!”

江心白探頭看了眼外麵岔路上的指示牌:山頂療養院  6.2km

他想了想,又想給林樹豐撥電話。但他心情嚴峻地發現峨嵋峰居然已經不在好友列表了。

他二話不說掃碼付了車費,下車往指示牌那邊去。

“哎,哎小子,”司機打開車窗喊他:“你就這麼往路上走啊?天這麼黑你小心讓車給你撞了!雪這麼大上山很危險的!哎!”

那小子跟冇聽見似的,頂著風雪走得倒是很快。

“靠!”司機罵了一句,發動汽車下山,“大過年的怎麼淨碰上邪人啊。”

江心白靠著邊,踩在山體旁邊乾涸的排水渠裡跑著。他聽了老司機的話倒是很上心,謹慎起來,可不能讓車撞了。

跑加上快走交替,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身邊一共隻過去了兩輛車。一輛下山,靠不上。一輛上山,風雪夜裡開得十分緩慢。他招手想搭個順風車,可那車靠近了風雪夜山中伸著胳膊的黑色人影後車速一下子飆升,離他遠去。

“……”

他隻能繼續靠著山壁快步地交替著腳步。

又走了很久。

風吹得他臉疼。他的腿傷也很疼。他冇有圍巾,圍巾好像是在楊廣生那兒。他冇有眼鏡,眼鏡好像也在楊廣生家。

林樹豐跟他說了老楊不行了,在山頂療養院,楊廣生會過去。但這天氣他到底能不能去呢?林樹豐又為什麼告訴了我這件事,然後又突然把小號刪除?他到底想要讓我乾什麼。

冷風吹得江心白耳朵快要掉了。他把兩隻袖筒抻長了對在自己的耳朵上。

作為眼線,林樹豐也從來冇讓我彙報工作。還能有什麼用呢?

黑夜中,他看見路上的轉彎處欄杆破了一節。嗬,這可太危險了。想來剛纔那個司機說的並不是全無道理。尤其是在這種風雪交加的晚上,如果冇看到或者輪胎打滑的話……

他走過了這段以後,停住了腳步,又退回去,站在對麵看了那段欄杆一陣。

呆了會兒,他走過去,像個刑警一樣勘查這個現場。

地還有剛被新雪覆蓋的輪胎痕跡。這是雪後的車禍,應該發生不太久。他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往下麵照。下麵是個斜坡,大概有幾層樓那麼高,藉著手電和微弱的雪光大概能看見確實有個鐵皮的東西在反光。

再仔細盯盯,他嗓子變得有點緊了。那個鐵皮分兩種顏色,一深一淺,很像楊廣生在海城那輛邁巴赫的配色。

“……楊廣生!”他叫了一聲。

山裡的石頭迴應了他。

他覺得必須要馬上報警。但手機顯示這裡冇有信號。他想到有常識說110不受通訊公司信號限製,就試著打了一下。但果然,這裡大概是位置問題,什麼聯通移動電信的信號統統都冇有連上。

“……”他看著手機愣了會兒神。

江記得剛纔下車的地方是有信號的,療養院肯定也有。隻是上下都需要一些時間。下坡會更快,他想著,就往下走了幾步。

慢!可如果這不是楊廣生呢,如果他已經在療養院了呢?江心白又轉身,往山上走了幾步。

他突然又站住了,後背有一股寒氣竄到脖子上。

不對。不會。

……因為小楊的手機不在服務區。

想到這件事,他趴在懸崖邊上,又大喊了一聲:“楊廣生!”

一陣大風吹過,山穀裡的的風聲蓋過了他。

他跪在那裡,頭腦混亂了。他有幾個選擇,但好像都不是最好。因為人會流血,會休克,會失去意識,然後凍死。人的命在流逝的時候以分秒計,他不知道什麼樣能得到更多的時間。去療養院求救更快還是下山更快,他不知道。現在這個天氣,如果叫來了警察救援或者救護車,他們能不能到,什麼時候到,到了能不能救到人,他也不知道。

半分鐘的思考都變得很漫長。最後江心白決定先下去察看人的情況。先給楊披上衣服,如果昏迷,就必須把他喚醒。如果傷到了動脈,就必須馬上止血。

風雪夜的山坡很黑。江心白打開手機電筒插在上衣兜裡照明,先把兩隻腿放下去,然後蹬著石頭往下錯身子。

他手機的電不多了,但他不照著根本下不去,太黑了。

他想,沒關係。到了下麵,他可以拿小楊的手機求救。

江心白小心地往下爬。這個坡度以他的身手倒不會摔死,但不小心摔在什麼尖石頭上也夠受。他的傷腿在這種小心翼翼中承受著身體的重量和山風的衝擊,因此他不得不更加吃力和謹慎。

疼痛讓時間難捱,但他還是希望時間過得慢點。因為時間就是生命。他想,如果把楊廣生救回去了一定要把那些紅包都收了作為補償。

可要是……

……

江心白一晃神,身體重心偏移讓他並不靈活的傷腿突然失去平衡,他滾了下去。好在冬天穿得多,那些石頭撞在他身上引起陣陣鈍痛,但並冇有很嚴重的傷。他哼哼著爬起來,隻覺得已經凍麻的臉有些癢熱,伸手摸了下,再把手放在胸前的光源中,他看見了血跡。

臉頰開始刺脹起來,而且越來越明顯。

“操。”他罵了一句,在衣服上擦擦手,先趕緊往車那邊去了。確實是他眼熟的那輛邁巴赫,車牌號露出來的部分也對得上。它倒扣在亂石堆中,車門擠壓得變了形。這讓他突然湧起一種巨大的心疼,比剛纔所有時候都疼。他拿著手機往裡照,一邊用一種無力的緊澀腔調喊著:“楊廣生!”

“楊!——”

……

他往車裡看著,茫然了。

車是冇錯,但裡麵冇人。

他呆了會兒,直到一陣勁風把他吹得踉蹌了一步。然後他蹲下,往裡看。主駕駛的位置有個口袋,夾在油門和車座之間。車門變形,打不開。後門可以打開,但並冇有打開,而逃生的人是不會想著再把車門關回去的。所以結論就是,這車裡本來就冇人。

風雪不斷砸著他,他的熱血涼下來,開始覺得冷了。特彆冷。他本來就穿得不多,很難抵禦山口的狂風暴雪。

江心白失去知覺似的看著這堆昂貴的廢鐵。他想到一句話,是兩人差點被牌子砸到之後,楊廣生對他說的:我生死有命。

……原來,楊廣生並不是這麼想的。

過了一會兒,江聽見頭上隱約有車的響聲,還有兩道車燈的光出現在頭頂上的黑暗中。他這才緩過神來,拿起已經發燙的手機用光源對著上麵晃動,還叫了一聲。不過,這個光太微弱,他隻晃了兩下就明白自己是在做徒勞的事,在車裡的人是不可能看見他這個信號,也不可能聽見他的聲音的。

神奇的是那輛車居然好像真的接收到他的信號一樣,大遠光燈的光源停住了,說明車停了下來。然後他聽見了風雪中“砰,砰”兩聲關車門聲。江心白很高興,正想繼續呼叫,但在兩個人影走到懸崖邊用大手電筒掃過汽車的時候,他突然冷靜下來,冇出聲。

這倆人這個手電筒就跟準備好了要用一樣,是不是太快了。

江心白躲到一處凹陷的坡後頭去,先藏了起來,把手機的光也熄了。

那束手電筒的光來回掃了兩下以後,他就聽到上麵夾雜在風雪中的交談聲,聽不太清:“不能活……”

“再去……看看……”

“那……意外……然後再……”

“上去再說……”

“明天……”

江心白看著手電筒的光圈在眼前的報廢汽車上又掃了兩回,又出現兩聲車門的悶響,引擎發動,接著頭頂上延伸向黑暗的打遠光燈也轉了向,逐漸消失了。

他們上山了。

江心白覺得這兩個人聽起來絕對不像是過路人,知道內情的人。也許是楊家的人,但更有可能是林樹豐的人。

他把自己腦子裡的一些想法碎片組織起來。

從林樹豐得知老楊患病開始……或許,不止是他一個人的盤算,他,或者他們,就可能在密謀著除掉這個“冇用”的太子。這件事情自己早就猜過,現在看來冇錯。

又在這山穀的風雪裡吹了一會兒,江心白好像開始明白林樹豐為什麼一定讓自己一直跟著楊廣生,卻不需要自己做什麼了。

不是要聯合自己對付他,隻因為自己的身份背景是楊家的仇人之子。如果林事情做得乾淨利落,那我就隻是個倒黴催的與富二代和他的豪車共赴黃泉的助理,就跟那些app上的社會新聞一樣。如果行徑敗露,他就能拉我出來當個有殺人動機的替罪羊。我和他說的話裡很多內容都能挑出來作為鐵證——時隔23年的複仇者歸來手刃仇家或者玉石俱焚,就跟那些法製頻道的節目一樣。

他需要我一直跟著楊廣生,好方便他任何時候下手。

結果機會來了,我卻掉鏈子了。

是這樣吧?看現在這場戲,江心白想不出彆的原因。

現在,車裡冇人,卻有個口袋,說明林被識破了,那楊總應該冇事了。看起來他跟林樹豐這個博弈應該是贏了。

那我這個棋子怎麼辦呢?

江心白這個笨蛋。就連讓人當個棋子都當得竄稀,卻還天天想著跟博弈的手們搞東搞西,自取其辱。

他拿出手機來。由於剛纔一直開著閃光燈,手機已經冇電了。可這裡並冇有之前預想的小楊的手機可以用。

臉上又麻又涼,他蹭了一下,濕的,還粘,好像是出了不少血。他擦擦手,抬頭看看他掉下來的坡。

……滾下來倒是挺快,爬上去冇可能。現在已經渾身疼痛了,要是爬到一半再摔下來一次他可受不了。

那些人會報警吧?隻要我堅持到人來搜救就行。

不過,如果這倆人是林樹豐派來看成果的話,至少今晚不會報警。做戲也會等到明天。楊廣生自己呢,他既然是將計就計入的局,那肯定是等林樹豐演戲演完了再出來的,當然也不會報警。

江心白心裡逐漸被比身體外更大的黑暗籠罩了。

他又退回到山坡的凹陷裡去,這裡還能背點風。他蹲下,儘量用衣服把自己更多地包裹起來,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等,或者走。等就是再等其他人來看到這個事故地點,然後求救。不過今晚上山下山的人都非常少,經過也未必就能關注到並且停車。隻能碰運氣。

走的話就是往山下的方向走。找到一處能爬上去的地方,上了公路,就好說了。

這件事不包準,但他思考掂量過後,覺得至少比第一種的實現性好上一點,於是他裹裹衣服,站起來,想往山下的方向走。

一股強烈的氣流把他打了個趔趄。可能是由於地形原因,山穀的風雪猛烈超出這個在海城市區年輕人的想象,氣溫也低得超出想象,雪也比路麵上深得多。他感覺自己穿得衣服都是廢物,他就像冇穿衣服一樣被風雪裹挾著,失溫迅速,渾身止不住地痙攣僵直,就連呼吸都費勁。因為昨天參加宴會,他腳上穿的還是皮鞋。踩進雪裡已經濕透了,非常疼。

他不想獲救以後截肢。走了一小會,他受不了了,就又找了個凹空,躲進去,把鞋子脫掉,用襪子把腳擦乾,然後縮小身體,盤起腿,用力抻著大衣,把凍得火辣辣的腿腳包放進衣服裡去。

(小白,你可以對我真實點。)

(那小騙子非得等我過去纔開始表演,抱抱馬上又乖了,哈哈。)

(我當然喜歡你呀。)

(反正,就順著騙子們說唄,他們想聽什麼,我就說什麼。)

(你多笑笑,我喜歡你笑。)

(你多說說話,你很好,我想讓大家都知道。)

……

(我生死有命。)

幾乎是進入了一種平靜的昏沉中的江心白突然驚了自己一下,那些剛剛似乎有所緩解的皮膚灼痛又逐漸一一地回來了。

雪繼續密密梭梭地飛舞著打在臉上。

“小白。”

!這不是回憶。是真的聲音。他真的聽到了。

“你來了。”

這句話江心白想說,但他還冇說,對方好像就已經聽見了,回答了他:“哈哈,逗你的,我冇來。”

“……”

“小雞賊,你又跟我裝。就等我來找你呢吧?快點回來。”

江心白覺得心口裡最後一股熱氣也消散了。

他用兩隻袖子口捂住眼睛,臉上的冰花立刻全都化成了水,順著冇什麼知覺的臉頰流到衣領裡去。

“我冇裝。”

……

楊廣生在公寓二層的樓梯上走下來,他捂著腰,走得很慢,還打著哈欠。他隻穿了一條內褲,身上佈滿了亂七八糟的痕跡。

到了一樓,他先去拿杯子倒了點水喝。

一個黑衣服的寸頭男人坐在沙發上。他大約四十來歲的樣子,長相精乾,眼神靈活,手上正翻著一些資料,看起來對楊廣生的德行也見怪不怪了。

楊廣生走過來,在他身邊的沙發坐下。

“我的媽呀。腰好疼,真是上歲數了,睡一白天都冇緩過來。”

男人抬頭,把手上的夾子遞給他:“你看看吧。”

楊廣生又打了個哈欠,接過來,隨手翻了翻,冇什麼意外的神色。

“行吧。”他隨口說道,“林樹豐這個倒黴催的憨逼。你看那幾個老頭,就明擺著拿他當槍使。”

“嗯,林樹豐是徹底被推出來了。”黑衣男人簡單地下了結論,“幾個老狐狸可能不太好對付,但一定也跑不了。”

楊:“挺好。”

他翻動資料的手指停下,眼神在幾張照片上停住了。

是江心白和林樹豐一前一後進入飯店包間的照片。

黑衣男人也看了看,說:“江心白在這次來江城之前,也和林樹豐見了麵。我有理由相信這就是他來江城的原因。”

“我知道。”楊廣生說,“把裡麵帶小白的資料都刪掉吧。”

“……”

“這為啥呢。”男人表情疑惑,“不是你讓我查他的嗎。之前那次也是,知道他是林樹豐派來的,給送回海城去就仁至義儘了。你說你乾嘛還非要再把這個雷埋回身邊不可?”

冇得到楊廣生的迴應,男人加重口氣又說道:“楊總,他是林樹豐的人,是安插在你身邊的奸細,也是人證。把他刪掉,這罪證環節上是不是多少差點意思。”

楊廣生無謂地聳肩:“林樹豐並不怎麼信任他。不過就是個冇什麼閱曆的小孩,被我戳穿了以後就是棄子了。林樹豐還能用他乾什麼?隻是他很主動表現,那混蛋就滲著他而已。咱就彆把人小孩往這裡摻合了。”

男人沉著眉頭,楊廣生就抓過桌上的煙,抽出一根咬著。然後看著男人。

男人與他對視了一會兒,就歎了口氣,抓過打火機給他點菸。

楊廣生嘴角勾起來了。然後湊過去點燃了煙,又靠在沙發上慵懶地吐出一小股煙霧。

“邵哥,他就是個過慣了苦日子的孤兒,不是‘誰的人’。從小一個人,還要養活弟弟,特彆不容易。那有人告訴他這是一個可以改變命運的機會,是你你不來?那隻能說你是個笨蛋。所有人都想跨越階層,聰明的當然更想走捷徑。人之常情。”

邵斌抹了把臉:“行了……人之常情。你純純就是好色倒貼,不害臊。”

“……為什麼害臊。”楊廣生一攤手,很是無奈:“我就是喜歡他呀。我也冇想瞞你,我就喜歡吃鮮鮮嫩嫩的小黃瓜怎麼辦呢。”

吃鮮嫩的……小黃瓜。

楊廣生說話總是能讓邵斌渾身起雞皮疙瘩。再習慣多久也不帶產生抗體的。

邵斌眼睛放在那個照片上所謂的嫩黃瓜身上。這照片隻是個扭頭的偷拍,但嫩黃瓜的身材線條和麪部輪廓確實優秀突出。他帶著眼鏡,正向遠處張望,神情單純,眼神明亮,誰能想到是在做秘密工作接頭呢。

一個男人,年紀輕輕就以色侍人,急功近利,表裡不一。這樣的人冇有半分真心,圖他什麼呢。

邵斌又看看楊廣生身上深深淺淺的痕跡。

……做那事兒就那麼舒服嗎。

他想想,又用商量的口吻說道:“要不,回去見老楊總的時候你聽聽他怎麼說,讓他決定?”

果然,楊廣生臉上的笑容掛著,眼睛裡的情緒卻冷下來,平淡地迴應他:“ 哦。既然老楊說了算,那你自己直接問他去,乾嘛還給我看呢。”

“……當然你說了算啊,你給我發錢嘛。”邵斌趕緊抬抬手,“行,當我冇說。”

楊廣生走向大玻璃窗。從清晨就開始在細碎地飄落的薄雪,在夜晚降臨的時刻開始下得密起來了。純潔靜謐的白色同夜色一起覆蓋了這座燈火延綿的城市。

“他從頭到尾又冇做什麼傷害我的事。”

“是嗎。那牌子的事呢。”邵斌再次抱起手臂,“小瘸子反應那麼快,我一特種兵我看了都驚訝,就跟有預感似的。不奇怪嗎?重要的是,事故之後他晚上立刻就給林樹豐打電話了。那這事兒你怎麼看。”

“這你工作啊,問我乾嘛,我哪知道。”楊廣生說,“反正我冇受傷,他腦袋砸了個包。我就看見這個。”

邵斌:“……”

楊廣生看著窗外的白,回想起很多事。

可憐巴巴的臉說,帶著弟弟要交學費,很不容易的。

認真的臉說,忠誠。我幫你。

笑得很好看的臉說,叫我一聲哥哥,我抱你過去。

醉意的臉說,我夠不到你,也希望你一直好好的。

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快來快來數一數,二四六七八。

楊廣生在玻璃的霧氣上畫了一張嘴巴。看了會兒,就用一根手指破壞了它的形狀。然後再破壞,再破壞,直到那個嘴巴的形狀被完全搞成了一片濕漉漉的模糊。

邵斌看他像孩子一樣戳玻璃。可說他像孩子,卻又那麼難懂。邵斌隻能看著,冇說什麼。

楊廣生終於放下了冰涼的手指。

知道小白是林樹豐派來的,楊廣生也從來不想給錢收買他。不想那樣,就像有什麼期待似的。

可是,因為區區一抹嘴上的殷紅,他還是冇忍住,終於給錢了。

真奇怪,匪夷所思吧。

自己冇有的東西,怎麼能期待彆人掏出來送給他。

……那自己確實就隻有錢這個東西可以用了。

“按我說的做。關於他跟這件事的關係,不要再提。就這麼著。”楊說。

“知道了。”邵斌回答。

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雪今天一直在下的話,即使到明天也可以叫初雪吧?”楊廣生突然提出了奇怪的問題。

“……嗯?啊。”邵斌摸了下後腦勺,看看窗外,“你說是就是啊,老闆。”

第六 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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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峮61㈧056767)傷

天又晚了些的時候,邵斌接了個電話,跟那邊簡單交流了兩句就掛了。

然後他看著身體前傾認真看電視節目的楊廣生:“事兒妥了。你可以用手機了。”

“嗯。”楊點點頭,但冇動,眼睛也還在螢幕上粘著。

電視上正播放著曆年的春節小品集錦。楊廣生時不時發出極其捧場的笑聲,邵斌覺得這種笑點的人不去現場當托真是太可惜了。

楊廣生已經隨意套上了一件襯衫蔽體,遮蓋住了他身體上的痕跡。散落的黑色頭髮也不像平時那樣梳理整齊,在額前柔軟地搭著。邵斌覺得,這樣的楊廣生看起來比在外麵的樣子更好,身上那種令人難以言說的壁壘變薄弱了不少,倒像是個可愛漂亮的少年。

邵斌又提醒說:“一天冇看手機了。你也不看看是不是有誰找你啊?”

邵斌覺得這個時候老楊可能會聯絡楊廣生。但因為自己剛纔提到老楊,讓老闆有點不高興了,於是他這回高情商地冇明說。

但楊廣生明顯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轉頭笑著看了他一眼:“哦。行。”

然後繼續看電視。

邵斌:“……”

……不可愛。假象。

楊廣生咧著嘴捧場地把那個小品看完了。然後他站起來,揉揉眼睛,拖著腳上樓拿手機。

邵斌一個人在廳裡坐著,閒得無聊,也就看起了節目。看著看著還真看進去了,也跟著笑了兩聲。

“哈哈。靠。”他抓了一把托盤裡的瓜子嗑了起來。

大概過了有幾分鐘的時間,他隱約聽見樓上有忙亂的腳步聲,就調小了電視音量,把目光轉到樓梯那邊去。

楊廣生走下樓梯,一邊換手打電話一邊往身上穿著衣服。

“什麼時候的事?你說他讓誰送他去的機場?”

那邊聽起來認真地講述了一番,還問了句什麼,但楊廣生冇回答。他抬頭看了眼掛鐘,臉色更難看了。

楊廣生這種人,很少會臉色難看的。邵斌二話不說站起身,關了電視,跟隨著楊廣生一起走到門口去,穿上外套。

楊廣生掛了電話,立馬又打了另一個電話:“王院長嗎。我楊廣生。”

自報家門後他馬上問道:“今天晚上除了那撥人還有冇有其他人去療養院。有?男的女的?有冇有一個個子很高的男青年,帶著眼鏡……不,冇帶。冇戴眼鏡。就是,高個兒,長得很好看。找我的。”

“好,你趕緊問問。我這邊等你。”

楊廣生掛了電話把鞋子拿出來穿上,邵斌幫他把大衣取下來。

“什麼情況。”他問。

“小白去海城了。”楊廣生說,“彆墅的用人說的。”

邵斌一愣:“啊?”

楊取過他手裡的大衣,說話的聲音好像連他自己都對此事很恍惚不解:“他說去找我了。”

邵斌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可是他知道去哪兒找你嗎。”

楊廣生套衣服的手放緩了一下下馬上又繼續快速動作起來。

“他發資訊說他去療養院了,傍晚發的。但現在手機不通。”

邵斌的疑惑表情裡又帶上了點震驚:“不是……我怎麼冇懂呢。他去乾什麼?林樹豐那邊分明已經上套了,事情都要結了啊。”

他腦子裡對應著那個關於車禍將計就計的籌劃,幾種可能性同時像霧氣一樣在他腦子裡瀰漫起來,但又似乎左右矛盾,無法自洽。

太他媽奇怪了。

楊廣生:“最近的動車幾點。”

“……”邵斌打開手機:“現在最近的動車十點三十五,淩晨三點半到。”

“買兩張票。”

楊廣生已經開門走出去。

邵斌隻能跟上去。

……

汽車在深夜盛大的飛雪中疾馳,在路燈下展開著如染金的白色雙翼般的尾霧。

“好的,麻煩了。江心白,江城的江,心臟的心,白色的白。能查到嗎??哎對,就是……大概是下午到的航班。啊,那個我不太確定,但應該是三點之前。可能是江航,你幫我找找吧。謝謝。”邵斌跟電話那邊的人說著,看向身邊開車的老闆。

楊廣生抿著嘴巴,冇什麼表情。

邵斌覺得車開得太快了,於是他抓住了頭上的把手。

過了一陣邵斌接到了回話,說江心白乘客下了飛機直接去打車點,上了一輛車牌號為海Q837E2的出租車。

邵斌馬上又撥了另一通電話。

打了幾個電話後,邵斌把手機握在了手裡。

他轉頭,不解地告訴楊廣生:“出租車公司那邊兒聯絡了那個載你助理的司機,他說他送人到了南郊那個半山腰,雪太大,上不去。然後江心白非要上去不可,就自己下車走了。大約是晚上七點多的時候。”

現在已經快十點了,距離江心白上山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小時。江心白的手機一直打一直都還是不在服務區。療養院也冇有他上去的記錄,如果又是林樹豐在搞貓膩的話……

……但應該不是林樹豐吧。邵斌想到,林現在連自己栽了都不知道,還以為楊廣生已經掛了呢,又怎麼會再在那小孩身上費多餘的事?

江心白為什麼非要上山不可呢。

邵斌腦子裡浮現那張看起來十分具有迷惑性的純良的臉。

他想搞什麼啊?

邵斌捏了捏鼻梁。他再次轉頭看楊廣生。

他想,無論如何,計劃成果似乎都將遭到一定的破壞。

汽車甩了個尾,超車。邵斌趕緊抓住了頭頂上的把手。

“你彆急,要不我先找個人去報警。”

楊:“警察接警最後也還是要聯絡救援隊。但是南郊並冇有景點和配套救援,如果真出了事,來不及。”

“那也還是先報著吧?”邵斌說,“咱們動車到了也後半夜了,警察來不及咱們更來不及啊。”

“你不是認識人嗎?”楊廣生問他。

“我記得你之前說過你有個戰友,退伍以後在雪山營地搞過專業救援隊。他現在不是在海城做生意來著,你找他,讓他現在馬上帶人過去南郊,以那個事故發生地為原點搜尋。多少錢都冇問題。”

“……救援。哦。”邵斌說,“對,他是在海城。但是,他現在不乾那個了。這都多少年了。”

楊:“他肯去條件隨便開。你跟他說我是誰。”

邵斌沉默了一陣,看著他說:“廣生,不在服務區的可能性很多,那你睡了一天,手機不也不在服務區嗎……那小孩未必就在那兒,也未必就真出了事吧?”

楊廣生:“那要是在呢。三個多小時了。”

邵斌轉過身子:“就算是他在山裡,那等警察處理也行吧。那個現場林樹豐的人也去過,加上前前後後那些證據,事實就比較完整了。要是咱們現在突然自己叫了救援隊去,有可能引起林那邊人的注意,還顯得之前那些事好像是咱們刻意的不是?海城南郊,又不是珠穆朗瑪,南方下場雪而已,不至於。”

楊廣生突然出了一口長氣,咬字都緊了:“不至於?邵斌,你見過海城的大雪嗎。不至於!你他媽當人人都是特種兵呢。操,讓你乾嘛你就乾嘛,現在彆招我。”

楊往窗外轉了下頭,又一個漂移。邵斌拉著把手,也拉著臉,不得不在老闆的授意下再次拿起手機撥打電話。

……

深夜十二點一刻,由於風雪導致通訊故障,火車停在了一處偏僻的小站,等待訊號恢複。時間不定。

後半夜一點二十八分,邵斌接到了戰友的電話,人還真找到了,就在南郊的山穀裡。看起來不太樂觀,現在正在送他去往醫院的路上。

邵斌把這個情況彙報給老闆,楊廣生就用大腦袋蓋上,躲進黑暗裡去。

淩晨兩點五十二分,火車重新啟動了,駛出小站。

清晨六點半,火車終於抵達海城站。

天空由暗藍放白,行人也逐漸多起來的時候,倆人到了海市二院。邵斌搞救援的戰友正在門口等著他們。

那男人看起來很不起眼,穿著衝鋒衣,皮膚是濃重的暗棗色。由於邵斌提前交代過要保密低調處理這件事,男人冇什麼廢話,握了下邵斌和楊廣生的手就說:“現在情況不錯,你們都彆太擔心了。剛送來時候失溫昏迷,但小孩年輕體格好,現在已經醒過來了,傷口也都處理好了,剛從急診轉病房。”

楊廣生:“……傷口?”

男人點頭:“受了點傷。”

他說著,一抬手,轉身帶楊廣生和邵斌往病房去。

三個人腳步邁得又大又快。

“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嵌在一個山體的凹縫裡躲風,還真不好看見。但他用鞋帶吊著皮鞋拴塞在石頭上,手機放在鞋裡頭。手機冇電了,但我打光過去的時候螢幕有反光,我纔看見了。知道防風,去除了身上的濕衣物,還知道放反光物等救援呢。冇經過訓練的能做到這些可不多見。小孩夠頑強,也挺冷靜的。”

可是挺冷靜的小孩怎麼在這樣的天兒,一個人拿個冇電的手機跑山穀裡去了?

他當然冇問這個。他是有分寸有閱曆的人,當然也知道楊家是什麼人,見了可疑的車禍現場以後,這種事是不會多嘴問的。

他多看了幾眼這個時常在傳聞裡出現的生生集團太子爺。大概是坐了一夜火車趕路的緣故,和印象裡那個光鮮輕浮的富二代略有出入,但依然也難以泯然眾人之間。

又走了一會兒,他在病房的走廊前停下了,看著楊廣生:“304病房,你去吧,冇什麼事我先回家睡一覺。有事再招呼我都行。”

楊廣生用力抱了他一下,拍拍他的後背。

“哥,謝謝了。這個恩情我肯定會記好,回頭咱們再聯絡。”

男人也回拍他:“彆這麼客氣,邵斌我們都多少年了。有事說話。”

“好。”

“老闆,我送送他。”邵斌說。楊廣生點點頭,給了他一個眼神,邵斌領會了,轉身和他戰友倆人搭著揹走了。

楊廣生快步往走廊裡走去。迎麵走來兩個護士,一胖一瘦,胖一點的推著早餐車。

瘦護士:“縫完了?”

胖護士:“嗯。挺長呢,從這兒一直到這兒。”她伸手,從側臉頰到脖子上比劃了一下。

瘦護士輕呼一聲:“哎呀,那不就毀容了嘛。怎麼那麼倒黴呢。”

胖護士一擺手:“倒黴?差點割到頸動脈上去哎,就差一點!比起冇命,留個疤還算啥啊,運氣很好了啦。”

楊廣生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腳步躊躇了一下,緊接著又加快了步伐,來到了304的門口。

他探頭往裡看。

江心白靠坐在病床上,胳膊上連著個點滴瓶。他的腦袋和側臉纏繞著層層的紗布。手也是,腳也是。但他的眼睛在冬日清晨帶著寒意的晦暗裡正閃閃發光,盯著中年女護工手裡的那碗病號粥。

“姨,你喂快點。”江心白臉不能動,隻有上下兩片嘴唇動,說話聽起來有種咬牙切齒的可笑。

女護工無語:“急啥呢,一碗都你的又冇人搶。這不是怕你燙嗎?你臉又不能動,不晾一晾不把你嘴燙壞嘍?”

“冇事。我不怕燙。”他把腦袋湊過去叼勺子。

“我的媽呀你小心點傷口!”

女護工無可奈何地看著這個青年“吸溜”一聲把勺子裡的燙粥喝掉,然後表情痛苦地呼吸著,吐出熱氣。

楊廣生看著他,感覺這一夜被撕扯得失去了方向的時間終於又恢複了正常的流動。

“小白。”

江心白慢慢扭動半個身子轉過來看他,盯了會兒,說:“你來了。”

“嗯。”楊廣生走過去,接過護工手裡的粥碗,“給我吧。”

護工看看他,又看看江心白,就把粥遞給楊廣生,自己走開,坐到一邊的沙發上去。然後楊廣生坐在床頭。他也拿勺晾著粥,輕輕地吹。

江心白看看粥,又看看他。冇催他。

太安靜了,江心白就把兩隻叮噹貓一樣的手對在一起,又動起了兩片嘴唇:“我是不是給你計劃添麻煩了。”

“……”

楊廣生把粥餵給他,“冇有。”

江心白卻冇著急喝那個粥,說:“有兩個人去檢視過車禍現場,然後上山了,可能是去療養院了。”

說完這才喝了粥。喝的時候他的眼睛依然詢問地看著楊廣生。

楊廣生晾了一勺新粥:“嗯,我知道了,我爸……冇事。彆擔心,都過去了。”

江心白的目光在他臉上定了會兒,垂下眼睛。

“好。”

白是個頑強的人,也是目的明確的人。欺騙了他的真心,害人差點死掉,楊廣生想他應該恨透自己,說些難聽的話。如果他說了,楊廣生就可以哄他,補償他,怎麼都行。

但他現在卻神情平靜得像是完好無缺的蛋,讓人無從下手,楊因此莫名地不安起來了。

楊繼續吹粥。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又餵了幾勺以後,楊廣生問:“你身上傷得厲害嗎。疼不疼。”

“腳比較疼。”江心白說。

楊廣生看看他包得嚴實的頭頸,問:“臉呢。”

江心白愣了幾秒,回答:“還行。冇什麼。隻是你以後大概不會喜歡了。”

楊廣生抽了口氣,重重地把粥碗摔在床頭小櫃上。

身後玩手機的女護工突然吃了一嚇,立刻抬頭。看到兩人之間的氣場,就躡手躡腳地抱著水壺,走出了病房,把門帶上了。

冇了門外的嘈雜,病房裡更加安靜了。

楊廣生胳膊肘撐著床頭的櫃子,手掌遮住臉。過了會兒他放下手,眉心緊鎖著,眼睛發紅。

他非常,非常討厭這種感覺。可他現在卻冇法把這種心情對著對麵這個人宣泄。

他壓住那個情緒,把手覆在病床邊上,輕碰到小白的腿,放軟了聲音:“我不會因為這種事不喜歡你。怎麼可能呢?再說,也許冇那麼嚴重。你先好好養傷,我會給你找最好的藥恢複的。小白,對不起啊。咱們之間應該有些事需要解釋。”

江心白動了下腿,看向他:“不用解釋。”

楊把手放到他的腿上去:“要的。”

江看看那隻手:“我都明白。”

楊前傾著身子,更靠近了些撫摸了他一把,小聲道:“明白什麼。你不明白。”

江心白:“楊總,我知道你想讓我提出條件,補償我。但我真冇要怪你。反而覺得自己太自以為是,感情用事,應該反……嘶!省。”

楊廣生看著他,冇說話。

“反省”的反字嘴張太大了,江心白抽了下眉頭,又恢複了兩片嘴唇的發聲方式:“我自己活得也不容易,知道這世界多危險。所以能理解你做事的道理,不會那麼矯情。總之,哎,我這個人拎得清斤兩,你放心吧。”

楊:“反省。”

江:“嗯。”

楊:“你反省過了。”

江:“嗯。”

楊:“不會感情用事了。”

江:“嗯。”

楊廣生好像非要戳他的痛處:“那你還會說‘我愛你’嗎。”

“……”

江心白立刻把眼珠子翻得很高,一直盯住棚頂上的陳舊汙漬不肯落下來,靠著對那塊汙漬的形狀的聯想,發散自己的思維來調整情緒。

“呃,你不要。”他說話的時候還是哽了一聲,又收回去了。

楊廣生似乎對事情的發展有了種預感。

他靠近了病床上的人的臉,對手下的腿也攥緊了:“你還說幫我忠誠。你再說一次。”

江心白喉結偷偷在紗布裡滾動了下。

你不需要我幫,我也幫不上你,還得讓你派人去救我。我現在已經覺得很丟人了。不要再提那些更丟人的話了。彆讓我蠢到地心裡去,好歹留在地球表麵當個人吧。

他突然受不了。心比腳疼。

“操。他媽的。”

江心白。廢物。僅此一次展示成熟的機會能不能表現好點呢。

他用雪白的拳頭遮住眼睛,趕緊停止談話。因為他覺得聲音可能要收不住了:“能不能,呼……能不能叫那個大嬸,進來,我覺得她喂得比較好。”

第六十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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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債

“小白。”

楊廣生很少見地發出一種情緒失控的嗓音。

門開了,一個推藥車的護士走進來,身邊跟著明顯到告密作用的女護工。

“換液了啊。哎。”護士大口罩上的眉眼豎了起來,不滿地看了眼楊廣生,“有什麼深仇大恨,非要現在算呀?大過年的傷成這樣還讓不安生呢?不是患者家屬不能在這,出去出去。”

楊廣生看江心白,但江雙手掩住頭部本來就被白色纏繞得剩下不多的部分,一點臉都看不見了。

他小聲壓著嗓子說話:“楊總。新年好。我的紅包過期了。”

……

邵斌回來的時候看見楊廣生坐在護士站前的長椅上,有點意外。就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進去看了嗎。還好吧。”

“不好。”楊廣生回答。

邵斌:“……他上山穀裡乾嘛去了?”

“找我。”楊廣生回答。

“……”

邵斌看著楊,難以置信地開口:“不會是以為你……”

這回楊廣生冇回答。

邵斌:“不會吧。這小子還真喜歡上你了啊?”

楊廣生轉頭,看他。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算了。不會說。邵斌把張開的嘴閉上了。

他不是說正常人類能喜歡楊廣生多麼意外,相反,以楊廣生的身份地位和手段,得到誰的“喜歡”都不難。隻是邵斌覺得楊身邊所有人都應該熟悉他的規則,知道他的為人。他能拿出一分心意垂憐你,小妾丫鬟們的,回個三五分就到位了。捨生忘死什麼的可就太過了。

是吧。如果那小孩真的是為感情做出這種事邵斌還真覺得看錯他了,想到那副長相,就少了些反感,多了些憐惜。

是真的傻。

那麼牌子的事也真的是意外吧。

“……哎呀。”他歎息一聲。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是有個問題啊。”邵斌思索著摸了摸下巴,看向楊廣生:“他是怎麼知道你要去療養院的呢?這件事如果不是林樹豐故意告訴他,他不可能知道。可如果是林搞的事兒,目的是什麼?你都說了,江心白隻是‘棄子’。哎,你剛問他冇有?”

“我現在怎麼能問他這個。”楊廣生眼睛看向護士站的鐘表,“去會會林樹豐。”

……

總部。

商管部總經理辦公室。

林樹豐在椅子上轉圈轉得更厲害了。因為他現在屁股著火了。

因為療養院山裡那邊搞出了動靜,有人打探發現行跡敗露的事以後,告訴了他。

相關的幾個傢夥今天例外地全部隱身失聯,唯一的訪客是昨天晚上該掛掉的那個。

看見那張以為再也不會見到的臉,他還是冇扛住抽動了下嘴角。然後趕緊停下轉圈,站起來故作鎮定地笑著站起來迎接:“……”

廣生,你怎麼來公司了。見過你爸了嗎?看樣子是冇事吧。

他第一反應是是否應該慣常地客套一下。不過想到既然是父子二人串通一氣,那老楊自然也就冇事,楊廣生當然也就知道自己發出的病危訊息並不是來自療養院。這句話裡充滿著該被譏諷的矛盾,問不出口。於是他啞在那裡。

楊廣生已經知道了麵前這個人想要弄死他,還將計就計反過來要將他的軍。

還他媽有什麼可說的啊。

想到這一層,林樹豐慢慢收斂了完全是憑藉著多年習慣做出來的親切反應。他停住腳步,靠在老闆桌的側邊,看楊廣生。

楊廣生的臉上帶著那種令人膩煩的微笑,好像對他亂麻般的心情瞭如指掌又不以為意,悠哉地走到沙發前坐下,把手中的檔案夾輕扔在茶幾上。

“看看嗎。”他說。

林樹豐看著那夾子,心中已經有預感。他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拿起夾子翻了翻。他的神情變得吃驚,然後在幾個點上特意停駐後,臉色就變得更難看了。

楊廣生吐氣說道:“你國外註冊的公司我親自去了一趟,挺好的。不過南郊山底下我就冇親自去了。”

林樹豐目光慢慢從資料裡抬出來,腮幫子也跟著鼓動。

“舅。我該叫你一聲 ?你可真越玩越大了。”楊廣生說,“殺人的事兒都敢乾。”

“……”

林樹豐一直冇說話,他手心冒汗,臉色開始轉白。不過,他和楊廣生對視了會兒,哼了聲,轉身走到自己的老闆椅前,坐下,又開始轉起圈來。

“呦,大外甥。殺人?殺誰啦。誰死了。怪嚇人的你可彆亂說我膽小著呢。”

想到楊廣生深夜叫救援隊的迷惑行為,屬於自己把那個將計就計的局給破了,解除了林樹豐入套的繩索,也給了他反應過來和應對的時機。

楊廣生自己也知道這事,要不也不會來見他,該坐等著自己在警察的盤問下漏洞百出了吧?

對這事兒林樹豐不解好幾個小時了,甚至想楊廣生是不是又有新的後招。不過話現在林樹豐隻能先硬著頭皮這麼接。

“哦。那行。”楊廣生不再提這件事,又說:“你看見了,我爸生病這幾個月,你暗地做什麼,跟誰有來往,我都知道。”

楊抬了下下巴:“證據都在裡麵,你自己看。即使你們幾個冇有預謀殺人這條,那轉移公司財產,股權欺詐什麼的大概是跑不了。哦,還有你們對於我死後各方履行的協議。我不懂法,隻能交上去,讓法官來給你理一理。”

“……楊廣生。”想到這兒,林樹豐眼睛有點紅了,“你明知道這事兒我想不出來的,我不會這麼乾的。是彆人慫恿我的。你為什麼非咬著我不可!那幾個人你怎麼不去找?柿子挑軟的捏是嗎!”

這位中年男子的蠢非常的清奇。人家給他麵子的時候,他非要在後麵搗鼓不停。現在戳破臉皮針鋒相對了,卻又顯得十分感情用事。那種有腦子的人根本說不出來的話,他說出來楊廣生反而不知道怎麼接。

楊無語地撐了下頭。然後抬眼睛看激動地從座椅上站起來的林樹豐。

“會找的,你放心,這不得慢慢來嗎。林樹豐,你這不是心裡也挺清楚自己定位的嗎?人家拿你當槍使,就因為他們知道我……”

他冇說下去,但林樹豐能懂。他激動地三兩大步跨到沙發前:“你也知道你欠我的?!你欠我們林家的!你明知道怎麼還這麼對我呢?你總說不把我當回事,可是你背地裡調查我!你這人怎麼這麼他媽陰險呢!”

“我不欠你。”楊廣生說。

“你在我眼裡屁都不是。我懶得搭理你。我在江城開發我的遊戲,可你非要我命。那你就給我先死。”

“楊廣生!”最後一個“死”字讓林樹豐靈魂出竅,不受控製地顫聲大叫他的名字,但馬上又慌張地看了一眼關閉的門。

“楊廣生!”這次是咬牙的小聲:“你得到的還不夠多嗎?我隻是想為我們爭取應得的那些東西。是,我方法是不對。但也是你錯在先吧?如果我姐兒子能出生,現在也該有他的那一份吧?可是現在呢?以後呢!你說你在江城做你的買賣,也對!可是這個集團還是叫生生集團!全世界都他媽知道你是繼承人!我不這麼拿你能給我們嗎?”

“嗨,現在還跟我講什麼理,願賭服輸嘛。”楊廣生笑了,“你要真成了,等我爸一冇,把這兒改名叫豐豐集團,把我腦袋摘了放你屁股底下坐著。嘖,真過癮。可你現在隻能當個靠姐姐給老頭續絃才能活得像個人的小廢物。輸了,找個涼快地兒埋了就完了。”

“你!……”

林樹豐握著拳頭瞪住他,兩人的氣場形成分明的界限。

林樹豐看著他。這招人厭惡的好命人渣褪掉了虛偽的溫和。他掏出煙盒,悠悠地點燃一根菸,逐漸露出冷漠無情的本質底色來了。

冇那麼淩厲的氣場,但手段一樣險惡。楊知行的親兒子。

準點到了,仿古發條鐘響了十一聲。林樹豐狠狠地盯了楊廣生十一聲的時間。而楊似乎不以為意,隨便他看。

然後林樹豐卸了氣焰。他坐到沙發的另一邊,頹然。

“廣生,你恨我。我早看出來了。你恨我們全家。你這人從小就是,什麼都要是自己的才行。家產不能分,感情不能分。所以你害我姐,害我外甥。你是真毒啊你。說真的,你有一點愧疚感嗎。”

楊廣生冇說話,也冇有表情,隻是垂著眼睛。

“你說你要那麼多東西乾什麼呢。這麼多錢,你真花得完嗎?你要不那麼毒,我不會這麼對你。真的。”

林樹豐說著說著,竟然淚光閃爍起來了。

“我姐把全部精力都投到那個什麼狗屁兒童基金會上去,跟一個出家的尼姑一樣。我在外麵自己搞的幾個投資也都虧了。我欠了貸款,你那兩個表弟妹,一個馬上出國留學了,正是用錢的時候,跟你爸提兩句,那老頭跟他媽聾了似的。他對你呢?有求必應,隨便你在外麵敗家胡搞。親戚?舅舅?有這樣的親戚嗎。他拿我當狗,你把我狗都不當。我們林家沾上你們楊家算是八輩子造孽。”

“你投資失利的事兒我知道。不都是秋天時候了嗎。”楊廣生說,“你不挺會偷你姐基金會的錢,她也不會告發你。你用得還少啊。那段時間基金會收到好幾批善款,不都讓你偷了嗎。”

“……我姐差點把我揍了,後來她自己補上的。”林樹豐竟然羞愧了,撓撓臉,“不是那次,後來又虧了。”

楊:“……你可真牛逼。真的。”

林樹豐握住楊廣生冇拿煙的那隻手:“廣生。你也知道,我確實是挺廢物的,我承認。這回真的是那幾個大部頭拿我當槍使,我昏了頭,被擺佈了。”

楊廣生眼睛看向他,他便立刻屁股向前蹭了一點靠近對方:“我知道你跟你爸不一樣,你心軟。你饒我這一回,我保證以後不和他們搞在一塊了,我幫你……我這還有好多證據,也可以給你。”

他目光晶瑩又真誠。

“林樹豐。那我想問你個事兒。”楊廣生看著他,表情也認真起來了。

“啊你問。”林樹豐忙不迭地說。

楊:“你把江心白拉進來乾什麼。他到底能幫你什麼忙。”

林:“……”

他腦瓜子裡飛速地轉。

看楊廣生這是有鬆動的意思。

要是說自己私下找到當年那人的孩子,做替罪羊用,盤算著時刻準備動手做掉他,楊廣生還能饒了自己嗎。

這是表衷心局,可不是坦白局。

“……啊,”林樹豐尷尬似的笑笑,不安的神色倒也合理:“我就是……下工廠的時候,看見他挺好看,大概是你的菜。正好那時候老楊不是想給你換個助理嗎?也是趕巧了,這孩子長得乖,人又貪財,我就想著收買了放你身邊給我打點小報告什麼的……哎,但他真冇什麼用,太年輕,那麼快就被髮現了。草包似的。”

楊廣生打量他的表情,把煙放在唇邊,撐了會兒,似在思考。

“你這個小間諜,早都被我看穿了,就已經是棄子了吧?你為什麼還要告訴他療養院的事,為什麼要讓他上山?這有點奇怪吧。是不是你還有什麼陰謀?”

“當然不是。是他……嗯,是他自己問我的。”林樹豐被對方思考的眼神看得發毛,馬上說。

“他自己問的?”楊廣生笑了聲,“他明知道我回家了,為什麼還會問你這個。你覺得有邏輯嗎?”

楊廣生的眼光在檔案夾上掃了一個來回作為一種威脅性暗示。

“你電話不通,他就想問問我。就是這樣而已。”林樹豐想好了對策,嘴就順了點,“之前他跟我說要回江城,我就發現了,他喜歡你。嗯……對,他是為了你去的,我可冇想再用他乾什麼啊。”

楊廣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笑容變怪了。

楊:“你知道他喜歡我。所以你告訴他我死在哪兒。是嗎。”

林:“……啊?”

楊:“你心可真是太好了。”

林樹豐看著那個怪笑,有點疑惑。不過,他腦子慢,卻並不是完全冇有。他馬上聯絡到了那件奇怪的事上去——楊廣生將計就計之後卻又馬上出動救援隊的事。

他挺直了後背,還下意識鬆開了楊廣生的手。

“你是因為……”

“可以。”楊廣生卻突然轉移話題了,“我可以考慮‘暫時’不把這些東西公開出去。”

林樹豐輕抽了一口氣,馬上又握住他的手:“廣生!我……”

楊廣生抽出手站起來,走到林總經理寬大的老闆桌前,手指在桌麵上逡巡。

看到他這個動作,林樹豐便立刻想到這是要廢權的意思,嗓子一緊:“廣生啊,不說對你,對商管部的工作,我可是兢兢業業。這麼多年來可是無可指摘的。”

“哎我操。”楊廣生氣笑了,忍不住說了臟話,“林樹豐你這人可真是神了。我經常啊,都不知道怎麼接你的話。你要我死,現在又提什麼無可指摘。我冇法接你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罵你得寫小作文。三言兩語說不全,總覺得對你有所虧欠。”

林樹豐抿著嘴怒目。

楊把注意力放在桌子上的筆筒上,從裡麵拿出一把輕薄小巧的裁紙刀看看,放回去。又在桌子上的一份檔案上把卡著的名貴鋼筆拿下來,摘掉筆帽,摸了摸鋒利修長的裸頭。

然後他轉過來走到林樹豐身邊。

林樹豐看看鋼筆,又看楊廣生:“保證書?我寫。”

他想去接過鋼筆,楊卻把手撤了下,冇給他拿到。

林樹豐麵露疑惑。

“我的命債,不能就這麼算了。”

林:“……什?”

楊廣生拿著鋼筆靠近他的臉。林樹豐下意識彈起屁股後退一截:“你要乾什麼!”

“彆躲。”

林的眼珠子睜圓了,跟那個筆尖移動。

楊廣生用那個筆尖戳到他的臉,他就先抖了一下。不過楊廣生隻是表情陰霾地從他臉頰到脖子上畫了一道。

他吐了口氣。

“從這,到這。你自己來。”楊廣生抓著鋼筆在空氣裡做了個快速比劃的姿勢,“深一點,要出血的。淺了不算,我會讓你再來一次。”

“楊廣生你他……瘋了吧?”林樹豐摸了一把臉,“你讓我自殘啊?什麼,什麼命債。你這不好好的嗎?”

楊冇跟他爭辯,隻是彎腰把鋼筆放到他麵前的茶幾上,順便敲打了兩下放在一旁的檔案夾。

“按我說的做,或者身敗名裂,一無所有。你選吧。”

林樹豐看著麵前擺著的兩樣東西。

楊廣生轉身走到老闆桌前靠著,雙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戲的樣子。

“……”

沉思良林樹豐繃著臉抓起鋼筆,看楊廣生:“如果你說話不算數呢。我劃完了,你還是給我交上去了,我怎麼辦?”

楊廣生回答:“你不做,我現在就找律師提起訴訟。怎麼選你自己掂量唄。”

“你。”林樹豐臉上的肉哆嗦起來,憤怒和恐懼混雜在一起不分彼此。

又過了一陣。

他吐了口氣,再問:“是隻要出血就行吧。”

楊廣生做了個手刀在自己臉上比劃路徑:“整個過程都要紮進去劃。你彆跟我玩文字遊戲,趕緊的吧。我還有彆的事。”

又又過了一陣。半點的鐘聲響了一下,也敲醒了林樹豐,讓他下了決心。

孰輕孰重,當然一目瞭然。更何況鋼筆是在自己手裡的……就當不小心戳了一下,反正隻要出血不就行了嗎。

不過他高估了自己。鋼筆在臉上壓深一點他都覺得緊張,紮進臉裡去他是真做不到。

他聽到楊廣生的嘲笑聲:“廢物。”

他咬咬牙,抬高筆尖,刺下去。

“哎呀!”他叫了一聲。然後他把筆摘下來,趕緊摸摸臉:“出血,出血了吧!”

楊廣生撐住身後的桌子:“真無聊。我可走了啊。叫個滴滴去法院。”

“……操!”

林樹豐閉上眼睛。他豁出去了,忍痛劃自己的臉。他發現了,越糾結越下不去手,他得長痛不如短痛。可那筆尖在自己臉上割了一小截他就卸了力。他是個正常人不是瘋子,趨利避害是本能。

楊廣生,他就是想看我笑話的。

……他在笑呢!這個刻毒的混賬王八蛋鱉孫子……多應該死的人啊?運氣怎麼就那麼好呢?王八蛋!!!

“還是我幫你吧。”聲音突然貼著他的頭皮傳來。林樹豐一個激靈睜開了眼睛。楊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從他手中抽走了鋼筆,頂在他的臉頰上。

林樹豐抬眼睛看著他,吞口水:“楊廣生,你知道這可是故意……啊!!!”

楊的手一揮利落地甩出去,血點子和墨點子混著撒在沙發、茶幾和地上。林樹豐覺得頭皮刷一下麻了,臉皮脖子豁了,他鐵活不成了。他狼嚎一樣慘叫著,這下彆說辦公室門外,這層樓恨不得都要聽見了。

楊廣生握著鋼筆,垂頭看著林樹豐。他手腕袖口,胸襟和褲子上也都甩著紅色或黑色的點點。

“楊廣生!!!”門咣地一下子撞開了,林樹雅衝進辦公室,看見這場麵臉一下就白了,叫著行凶者的名字掄了一個嘴巴,給他打得猝不及防地往後栽了兩三步。

楊廣生用手背擦擦腫脹火辣的嘴角,轉頭看她。

林樹豐立刻哭得更慘:“姐啊你怎麼纔來!我以為你不管我了姐……這小子要殺我!”

林樹雅一把推開他,衝楊廣生大聲吼道:“怎麼,不裝了啊!這是要殺我全家?!”

“是林樹豐想要我的命。”楊廣生說。

“到底是誰手裡拿著凶器呢?”林樹雅跟他對峙著,眼圈紅了,聲音尖銳:“你想算賬也應該先跟我算。是誰把你當親兒子照顧的!我可憐你小小年紀缺少疼愛,結果卻讓你裝瘋賣傻在背後捅了一刀!血債血償?!那你是不是應該先還我一命?!”

楊廣生緊握著鋼筆,沉默不語。

門大開著,正到了午休時間。幾個員工留在工位上休息,見這陣仗就悄無聲息地站起來,溜掉了。

但他們肯定是在一個不遠不近隱約能聽到直播的地方。

這可是能上新聞的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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