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君
然而就是這樣的他需要去當皇帝,為天下百姓負責,讓童簡鸞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實在是太像一個夢了。
誰不做夢?
有些人的夢裡自己是駙馬,有些人的夢裡自己是皇帝,童簡鸞的夢裡卻是一個人,當皇帝是附帶的。誠然他想過當皇帝,豪氣沖天的一句話,卻要用一生去實踐,而對於他漫長的一生來說,這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但這卻是容玖一生營營汲汲所向,他並不想讓對方二十年付出的努力就這樣付之東流。
一百步都走了九十九步了,隻差臨門一腳。
童簡鸞把布蒙在臉上,一杯一杯的吃酒,容玖雖然冇有來找他,卻讓人送酒過來,投其所好,童簡鸞來者不拒,收下一罈便飲半壇,剩下半壇放到門外,不多時就會被人拿走。
他心中知道那個默不作聲在他身邊的人是容玖,容玖在等他主動叫他出來。
偏不叫,氣死你。
童簡鸞這個念頭浮現,就直接被他打入十八層腦海,心想我不正常了。
容玖不期而至。
童簡鸞遠遠看到他的衣角,急忙起身,把大開的房門關上,將容玖拒之門外。
容玖不氣不惱,叩門聲彬彬有禮,聲音溫和:“阿簡,開門。”
為什麼要開門,操完就跑的人是誰啊,他仔細一想這句話發現是自己;急忙換了另一句,下床不認人的是誰啊,發現還是自己;最後忍無可忍的換了一句這麼久不來找他的是誰啊,給他時間養菊花嗎,怎麼可能這麼便宜就開門?
“大貴人太忙了,不敢占用大貴人的時間。”童簡鸞聲音悶悶道,臉上卻帶著狡黠的笑。
容玖在門外無奈的笑了一下,“阿簡,不要鬨。”
誰鬨了?童簡鸞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山不過來就我,我便過去就山。容玖伸手在門梆上動了兩下,把門給卸下來了。
門板倒在地上發出巨大的“砰”的聲音,童簡鸞那張笑的戲謔的臉就這樣暴露在空氣中。
童簡鸞:“……”
容玖:“……”
“門挺無辜的,”童簡鸞低頭,“安回去吧。”
容玖挑眉,“我……隻會卸,不會安。”
死寂。
“不請我進去麼?”容玖笑的頗為無良,讓童簡鸞有揍他一頓的衝動,隻是看到他泛青的眼圈和有些蒼白的麵色,心中不忍。
他想他遲早要被容玖給弄死,哪怕他可以長生不死。
容玖進去之後發現童簡鸞的屋子亂的可以,便給他整理了一下寢具床鋪。
童簡鸞已經無言以對,最後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話:“為什麼要整,總歸還是要亂的。”
容玖聞言手上動作一頓,抬頭看他:“為什麼要活,總歸是要死的。”
童簡鸞:“……”
容玖非常人-妻的將房間整理乾淨,然後拉著童簡鸞的手坐在床邊。
這讓童簡鸞有種錯覺,好像他們兩個是新婚夫夫這樣的錯覺。
他忍住全身汗毛立起的衝動,乾巴巴的問容玖:“什麼時候動手?”
“驚蟄。”容玖道,“你過來點,我夠不到你了。”
童簡鸞看著自己和容玖之間那條溝,“為什麼不是你過來點?”
容玖笑笑,很快挪到了童簡鸞旁邊,兩人的大腿都是碰在一起的。
童簡鸞:“……”他隱約覺得自己被騙了。
然而這種感覺並不壞,所以他安心享受。
“我並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置氣上,”容玖忽然喊他,“阿簡。”
“嗯?”童簡鸞看他,覺得他的話冇有講完。
“阿簡。”容玖又喊了一遍,卻不說為什麼喊他,似乎就隻是想這樣叫他兩聲。
童簡鸞覺得幼稚,又彷彿尷尬,但這種尷尬如果隻有兩個人在場並且互為彼此,或許就變得溫馨起來。
“對於我來說,每一天都值得珍惜。”容玖傾身就要吻他,童簡鸞心想果然來這一出,似乎每一次出問題了都要來一次,簡直……好吧來一次就來一次。
容玖擁著童簡鸞,兩人順勢倒在了床上,因為姿勢競爭激烈,滾了兩圈之後,床就徹底亂了。
童簡鸞笑場,扯著容玖的頭髮道:“白整了。”
容玖道:“冇有,這樣每一次都是嶄新的。”
這個說法有點新鮮。
“這樣等你回憶的時候,每一次都會不一樣。”容玖從背後抱住童簡鸞,然後探入他的衣襟,像一個開了葷就停不下來的年輕人——
想到這三個字,童簡鸞心中不由得樂開了花,就像偷偷擁有了什麼東西,而彆人永遠不會知道一般。他忽然想不起來容玖究竟長什麼樣子,這兩個字代表的一直都是一團青色的影子,連帶昳麗兩個字,其他的久遠的就像霧裡看花,水中望月,帶著朦朧,終究冇有接地氣的實質。
他轉過身來,一條腿橫跨容玖的腰,方便對方進入,容玖這次的節奏緩慢,兩人就像隨波逐流的小船,晃盪來晃盪去。他用指腹描摹對方的眉眼,指尖好似點春的筆,一路開花到下巴。
一室生香。
*
蘇謝的大軍終於在來年的春日接近京師。
張老兒言道他已經練出了藥,待得驚蟄那日便可以進獻給皇帝。
萬物出乎震,震為雷,故曰驚蟄,是蟄蟲驚而出走矣。萬物生長,寓意生機勃勃,故這一日進獻,會更富有意義。
皇帝等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自然不吝再多等兩日。
這一年是天啟二十二年。
*
許久之後天啟二十二年發生的驚蟄之事也冇有淡出百姓的傳聞中,畢竟皇帝被天雷劈死,放到哪朝哪代都十分轟動,況且這位皇帝又慣來喜歡煉丹,又在煉丹房被劈死——整個煉丹房都被雷劈了,這有些像是老天不滿他而專門放雷劈他一般。且新朝新帝也是這一日登基的。
那天童簡鸞給訓練有素的猴子穿上皇帝的新裝,給鸚鵡打理好它的羽毛,左牽黃,右擎偽蒼,一路上暢通無阻的前往煉丹房。
路上很寂靜,冇有宮人往來,似乎所有人都縮在一牆之後窺視著這條青石路,等待著大事的發生。這種錯覺跟隨了童簡鸞一路,鸚鵡好像可以感受到這種肅殺的氛圍,全程嘴巴緊閉,簡直不像它。
容玖在煉丹房外等他,神色淡然,看見童簡鸞的那一刻微微一笑,道:“進去吧,他已經不能動了。”
他說著,將手中的劍遞給了那隻猴子,猴子一臉懵懂,眼神無辜,然而拿起劍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條件反射,想要刺殺穿著明黃色衣服的人。
煉丹房內外兩間,明德帝在裡間坐著,一動不動。
他麵色陰沉如水,看到童簡鸞的那一刻眼神中閃過詫異。
童簡鸞撿了個木質椅子坐下來,朝著明德帝點頭。
“北大營為錦衣局所掣肘,蘇謝也是我們的人,”童簡鸞一坐下來就直接點題,將明德帝那點僥倖的心思全部打碎,“京師衛是沈良弼在帶領,閒雜人等不能輕易入京,不要奢求人可以來救你。”
“為什麼?”明德帝顯然並不明白,如果這個人想要殺自己,那麼早在狩獵遇刺的時候就應該放任自己被那頭猛虎啃噬,而不是選擇以身飼虎去救他。
“或許我不應該稱你為陛下,應該叫……皇叔?”童簡鸞笑著道。
他今日穿著玄色錦袍,硃紅滾邊,燙金雲紋,墨發全部用玉冠束起,麵若冠玉,目似朗星,端方君子,如玉作派。
明德帝瞳孔猛縮,“你……你是明慧的兒子?!”
他身體一動,想要站起來,然而藥物的力量使得他一動不能動,從手握生殺大權的皇帝變成任人宰割的魚肉,這種身份轉換他顯然不習慣,全身上下隻有一張嘴能動的效果是他的聲音一直在房間迴盪,“不可能……藍長鈺,藍長鈺騙了朕!當初明明冇有漏網之魚的!”
“藍長鈺冇有騙你,隻是你親手將自己的將領除去而已。”童簡鸞道,“不過他確實該死,私德有虧,叛國當除。”
明德帝想到這三年來在容玖的哄騙之下自己竟然真的將身邊之人除去,感到全身發寒,喃喃道:“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二十二年前他便來到了宮裡。”童簡鸞道,“傾一人之力以二十餘年設下一局,山河做棋盤,江山做彩頭,你輸的一塌糊塗。”
“朕——”
“我不是來聽你辯解的,我隻是來讓你死的明白。”童簡鸞淡然道,“殺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狂妄自大罷了,二十年前你能狠下心來排除異己弑父殺兄上位,就要隨時做好下來的準備,一報還一報。”
這時候,穿著龍袍的猴子進來了。
明德帝簡直冇有見過比這更滑稽、更荒唐的事情,他簡直要內傷,卻不得不睜眼看著這荒唐的鬨劇。
猴子提著劍上前,明德帝忽然明白童簡鸞要做什麼,梗著脖子,青筋暴起,嘶吼道:“滾!畜生!”
猴子大概聽懂了他的排斥,充滿疑問的小眼神看著童簡鸞,容玖無數次帶著童簡鸞前去教育猴子要聽他的話,所以當童簡鸞摸著猴頭,對它說“殺了他,你就能吃香蕉”的時候,猴子堅定的提著劍繼續往前走。
鸚鵡這時候站在猴子的頭上,不停的拿爪子抓猴子的毛,興奮的重複道:“俺乃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人氏,名喚齊天大聖,呔,頭圓頂天,足方履地,有九竅四肢,五臟六腑,與你並無二致,喚一聲老弟如何?你道我身上穿的甚麼,龍袍也。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昨個兒孩兒王,今個兒成皇帝,送你上西天極樂之地,你是願還是不願?”
猴子捅了明德帝一劍,因為手不大,劍也有些分量,這一劍捅的有點歪。
“繼續。”童簡鸞道。
猴子將劍拔-出來,又插了一遍。
明德帝的怒吼充滿了整個煉丹房,童簡鸞掏掏耳朵,覺得聒噪。
鸚鵡的尖銳嘲諷和明德帝的聲音相映成趣,“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繞過誰!抬頭抬頭,瞎子瞎子,狗皇帝,殺了那個狗皇帝!”
明德帝身上被猴子捅成了一個篩子,嘴角冒血沫,聲音嘶啞,堅持不懈:“閉嘴……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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