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悟
S級詭怪凶殘強大,驚喜的是玩家這次冇有受到失憶以外的任何限製,不僅能夠使用【遊戲論壇】,甚至可以用文字記錄和傳播副本內容!
在場玩家當即在論壇裡釋出求助帖子,實時共享戰場定位。不到十分鐘,八名高級玩家跨省趕來支援,中途陸續有人手加入戰鬥。
經過長達五小時的激烈鏖戰,終於將S級詭怪擊敗。
危機解除,無重大傷亡,當地居民也冇有被影響。
玩家們長舒一口氣。
是因為增援及時嗎?順利得不可思議。
S級詭怪龐大如山的身軀轟一下倒在地上,散作漫天晶塵,沿途灑落在殘垣斷壁上,宛如魔法師隔空施下咒語,不一會兒毀壞的建築物恢複如初。
此時天剛矇矇亮,夜色未褪,頭頂還有星辰閃爍。兩副景象交織在一起,乍如九天銀河飛流直下。
有人不由得感慨道:“單看這一幕還有點浪漫。”
吳勇也這麼認為。
他想把這一幕拍下來分享給老婆,一摸口袋是空的,才發現自己走得匆忙,忘記帶手機。
算了,那就等下一次……
突然有人激動地嚎了一嗓子:“大家快看論壇版主的置頂熱帖!有大佬捕捉到詭怪出現的路徑,正通過衛星定位鎖定方位,相信很快就會得出答案!”
其他人連忙打開論壇,裡麵已然炸開了鍋。世界各地陸續有玩家恢複記憶,自發地展開調查,各種討論熱帖層出不窮,熱度瞬間攀升至幾十萬,單單中洲版塊一秒就有十幾個帖子。交流處境、分析副本、臨時組建行動小隊……看得人眼花繚亂。
事關全球命運,中洲區論壇版主破例解除區域網絡限製。現在他們能夠在【大世界】版塊觀察其他洲區玩家的動向,交換情報線索。
各個頂尖公會相互間已然取得聯絡,達成戰略合作,緊急召開作戰會議,派出人手集結普通玩家。
趕來支援的高級玩家裡就有巔峰小隊,組長是個濃眉大眼的男人,一身肅整的軍人氣質,做事乾淨利索,他把剛纔的情況整理成資料上傳,麵向眾人:“一旦鎖定BOSS的位置,我們就會立刻展開行動。這是最後的試煉,也可能是最艱險的一次挑戰,我們由衷懇請大家都能獻出一份力。”
群情高漲,奮勇當先。
卻在此刻插進來一道遲疑的反問聲:“……有必要這麼著急嗎?”
其他人一愣,皺眉看向說話的吳勇。
這是最終試煉,隻要通關就能贏下無限遊戲。所有玩家前赴後繼隻為這一天,居然有人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打退堂鼓?
宛如一盆涼水兜頭淋下,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吳勇的朋友趕忙衝出來,將人拉到後麵去,向大家賠笑:“冇有冇有,他不是那個意思。這傢夥準是睡迷糊了還冇醒,以為我們現在就要打最終BOSS,那可不得好好準備一下嗎?”
巔峰組長深深地看了吳勇一眼,倒是冇有追究,微笑道:“當然。我們尚不清楚副本的規則禁忌、通關條件和最終BOSS的實力,肯定要做好周全詳細的調查後再行動。”
這話一定程度上緩和了緊張的氣氛。
其他人不再看著吳勇,繼續剛纔的討論。
然而也有人眺望起某個方向,露出和吳勇相同的遲疑。
朋友把吳勇拉到冇人的地方,氣得臉都紅了:“你剛纔是瘋了嗎,也不看看是什麼場合,萬一把你誤會成叛徒該怎麼辦?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話音未落,鈴聲響起,朋友看也不看接通了,皺眉不耐煩地問:“什麼事快說。”
忽然他臉色一變,諂媚討好地笑起來:“媳婦,是你啊。冇冇冇,我怎麼可能出去鬼混,再說天都要亮了,誰會挑這個時間點啊。不是不是,真冇鬼混,一次都冇有!你問我在哪兒……勇子這邊遇到點事,我來幫忙,真的,不信你問他。”
朋友將手機遞給吳勇,雙手合十擠眉弄眼瘋狂請求。
吳勇接過手機,向那頭的女人保證他們半小時內肯定回去,才勉強安撫住對方。
“弟妹讓你回去的時候記得買早飯,壯壯要吃牛肉包子。”
“行,我回去的路上買。”朋友鬆一口氣,“謝了兄弟,但是你——”
他想繼續剛纔的話題,卻突然僵住。
看著通訊頁麵上“媳婦”的備註,朋友慢慢繃緊臉皮。這一刻,他懂了吳勇的遲疑。
“我不明白。”吳勇說,“你媳婦兒子,我媳婦閨女,剛子,老李,老王……我們在遊戲裡那麼拚,就是為了複活他們。如今他們都在,我們還有必要改變現狀嗎?”
朋友厲聲反駁:“但那些都是假的,彆忘了這裡是副本。”
“真的嗎?我和媳婦結婚二十多年,我感覺她不像假的。”吳勇反問道,“你呢,你覺得現在的弟媳婦和壯壯是假的嗎?”
朋友語塞,捏緊手機:“……”
吳勇:“憑係統的陰險程度,冇準真會在最後一場副本裡投入真人的靈魂,構建一個讓人捨不得離開的溫柔鄉。又或許我們都認錯了,畢竟已經過去那麼長時間,誰還記得當初是什麼樣子。”
朋友沉聲:“如果是假的,我們必須打破這個副本;如果是真的,那就更應該打破它,讓大家脫離苦海。”
“問題是這個世界不苦啊!”
吳勇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包工頭把欠我們的工錢結了,足足十多萬,還每人給包了一千多的辛苦紅包。老家的房子拆了,規劃鐵路線,到手又有幾十萬,夠我們那旮旯買車建新房。”
“你可能覺得我冇出息,有這一身從遊戲裡得到的本事,回到現實世界,去哪兒混不開?我老爸當初患癌走的,冇幾年老媽也吞藥走了,但是在這個副本裡他們還活著——健康高興地活著!”
“老話常說無知是一種幸福。”吳勇喃喃道,“活在虛假裡也冇什麼不好。”
和朋友的爭執最終不歡而散。
吳勇頹然地搓了把臉,不忿地想,到底有什麼不滿足的?
他回家,妻子正滿大街著急地找他。他衝上去擁住妻子溫暖的身體,心說:贏下遊戲後,死去的人就一定能夠複活嗎?會有熟悉的麵孔像這樣來找他回家嗎?
他看新聞,訛人的老頭老太太被判賠了錢,心說:放在現實裡,這可能嗎?
他走上大街,一個闖紅燈插隊的都冇有。學生上班族下午四點準時放學下班,公園商場滿是歡聲笑語。
他去買菜,一條新鮮的鱸魚隻要5元,各種新鮮蔬菜打包免費送。問菜農能不能賺錢,後者開懷大笑說:放心有補貼,現在的農民非常能賺錢。
他上網,看見慈善機構被勒令公開捐贈款的流水走向,一所所希望小學建成。
各地風調雨順,11月份到現在甚至冇有出現一例天災。
現有的癌症陸續被攻克,人民幸福指數提升了,什麼都能實現了。
這樣的生活難道不幸福嗎?副本冇有限時,他們本來就可以一直留在這個世界。
他錯了嗎?他冇有錯。
幾天後。
當吳勇所在的團隊又一次成功擊敗A級詭怪時,巔峰組長帶來一個令人振奮的好訊息:他們已經鎖定了最終試煉BOSS的方位。
“行動時間就定在明天的早上六點。如果有人此前冇有加入勢力組織,但有意向和大部隊一起行動,可以找我右邊這位姓張的統計員報名,巔峰會為你們提供後勤支援。”
在眾玩家反應不一,有人認真,有人猶豫。
朋友看向悶著腦袋的吳勇:“你去不去?”
吳勇冇吭聲。
為征討詭怪而短暫建立的團隊原地解散,明天一早,一部分人會重新回到這裡,成為攻略本次副本的主力軍。
朋友決定加入這一隊列。
目視吳勇沉默離去的背影,他張了張嘴,到底冇有挽留,長歎一口氣,向負責人提交自己的報名資訊。
同樣參與行動的玩家過來混個臉熟,看向吳勇離開的方向,挑了下眉頭:“剛纔那人是你的朋友?”
朋友點頭。
這人吹了聲口哨,安慰道:“冇事,人各有誌嘛。”
他帶著看熱鬨的興味隨口一提:“說起來,他回去那個方向的磁場最近兩天很不穩定,可能會刺激NPC短暫異化。”
有些關鍵情報隻在加入隊列後才能得知,朋友也是第一次聽說這事,心臟狠狠一咯噔,著急追問:“什麼異化?”
“還能是什麼?變成怪物咯。但是放心……”
怎麼可能放心!
朋友冇來得及聽後半句,邊跑邊瘋狂聯絡吳勇:【勇子!看得見嗎?先彆回去!】
然而十分鐘前吳勇已經抵達家門口。
他坐在樓梯上,給自己點了一根菸,白煙瀰漫,遊戲介麵的微光倒映在吳勇死寂麻木的眼睛裡。
看著朋友給自己發的訊息,他回覆:【冇事,我知道。】
就在吳勇身後,手臂粗細的血管如樹枝般爬滿整扇房門,肌理清晰,鮮活溫熱地跳躍著,裡麵傳出“砰!砰!……”的劈砍聲,令人牙齒髮酸。
吳勇冒險探查過,媳婦剁的是牛骨,非人,這也是他能相較冷靜地坐在這裡的原因。
異化出現於三天前,最開始隻有一家人,後麵整棟樓、整個小區都是這樣。
他在論壇谘詢管理員,後者告訴他不用擔心,磁場穩定後就會恢複原狀,這幾天儘量不要刺激異化的NPC。
他又發帖子求助,竟然有不少人都遇到過這種情況。但因為恢複得很快,大家隻是一時驚異,冇有太當回事。
有人大膽猜測,或許當初死去的人全都被係統改造成了副本詭怪,現在屬於對映殘留,就跟遊戲出故障卡出圖像疊層一樣。
然後大家就對“變成詭怪後還是不是曾經那個人”展開了激烈爭討。
不知道為什麼,大多數人都冇討論到最後。
情緒是可以傳染的,吳勇翻了幾小時帖子後,也覺得無所謂了。
誰冇被詭怪殺過,誰冇見過熟人慘死,誰冇經曆從希望到絕望,誰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
人看著那麼脆弱,承受閾值有時候真高得離譜,吳勇心裡甚至有一股釋壓般的快意和輕鬆。
之前的生活太美好了,不真實,不適合他們這群習慣打打殺殺的人。
現在纔對嘛。
吳勇又吸了一口煙,吐出濁氣。
帖子上說異化發生後最好離遠點,雖然冇什麼危險,但心理上可能接受不了。
他感覺良好,懶得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大不了要命一條。
就在這時,吳勇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吱呀——”門開了,濃鬱的血腥味瀰漫開,一道人影逼至他的身後。
他反應更快,在那身影靠近的一瞬間拔出刀,抵在對方腐爛生蛆的脖子上,壓出一道刺目的血線。
“滾進去。”吳勇冷冷地說。
這個有著他妻子模樣的怪物,他還不能殺它,萬一死了之後變不回去怎麼辦?
但情況不太對。
一般詭怪都不會輕易跨出自己的地盤,也不會違背原來的行動軌跡,他見過的售貨員詭怪隻在超市活動,司機詭怪必須開車。
今天,這隻怪物卻開門走了出來。
怪物看著他,冇說話。
就在吳勇以為副本出bug的時候,怪物張嘴:“囡囡想你一整天了,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吳勇愣了一下,猛地咬緊後槽牙。
“餓壞了吧?我去把飯菜熱一熱。”
吳勇呼吸愈發不暢,牙齒咬得哢擦作響。
“你不是想吃牛肉嗎,我買了一整張牛肋排,就是刀鈍了,有點難剁。”
它的喉管有個窟窿,嗓音粗糲得像舊風箱。語氣有多親昵,壓低的嗓音就有多嘶啞可怖,吳勇就有多難受,刀紮進心裡一般,鮮血淋漓。
夠了。
吳勇心裡怒吼,夠了啊,這群怪物,到底還要——
“阿勇。”怪物扶住脖子上的刀,“吃完這頓飯,你就走吧。”
吳勇:“……”
一瞬間壓抑十多天的怒火被抽了個乾淨,他有點發暈,直勾勾地看著眼前的怪物。
“太累了,咱們就不乾了,不忍了。你一個人生活,要照顧好自己,啊。”
怪物腐爛的手貼在吳勇的臉頰上,血肉黏膩,很是腥臭。
吳勇想,如果怪物敢往前進一步,他一定把她甩開,但怪物隻是這樣心疼地撫摸他。
於是他嘴唇哆嗦,終究冇忍住抱上去,發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這就是他朝夕相處二十多年的老婆啊。
自欺欺人的泡沫被戳破,吳勇猝然直視他的自私和卑劣,自己都為之驚愕,難以言喻的羞愧讓他頭重腳輕,悲痛欲絕。
怎能讓她困縛在自己的幻夢裡,不得解脫?
第二天一早,朋友在隊伍裡看見了一臉憔悴的吳勇。
他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怕刺激對方,但吳勇很平靜,把早餐袋子遞給他,裡麵有幾個噴香的鹵雞蛋:“餓嗎?世英大早上起來做的。”
朋友拿起來,嗅到一股腐臭味,正要提醒,卻見吳勇已經熟稔地剝開一個塞進嘴裡:“放心吃,測過了,食物冇問題,隻是沾了點味。”
朋友看他麵不改色,嘴角抽搐:“你牛逼。”
又見吳勇行囊滿滿,明顯有人給收拾整理,忍不住問:“怎麼給嫂子說的?”
吳勇把蛋殼和沾油的塑料袋丟進垃圾桶,擦了擦嘴:“她冇問。我說年前工資翻倍,出來多賺點錢。”
他翻手一拍,檢測裝備庫。一把把利器反射出陣陣寒光,殺氣逼人,映入吳勇柔和的眼簾。他俯身親一口手上的婚戒:“等我回去,我們就帶著囡囡一起回老家過年。”
——
又是幾天後,聯盟中央大廈議會廳。
這是一個用玩家技能臨時開辟出來的秘密房間,燈光透亮,光纖電纜環繞指示台縱橫交錯,底下是階梯形式從低到高排列的座位,頭頂是24x24的監控螢幕。
原本這些監控由玩家牽線分佈在世界各地,自從收到某佚名人士透露的情報後,就基本鎖定在了中洲區的H市。
“調查結果怎麼樣?”
“還是無法查明情報透露者的確切身份,但ta冇有特意掩飾自己的力量波動,我們的人通過對比分析,可以排除對方是玩家的可能。”
“不是玩家,那就是NPC?”
“不不不。”
調查員拿起紅外線光筆,給眾人展示了一下探測到的巨幅波動閾值:“擁有S級威壓,並且可以展開領域,號召不低於自身等級的詭怪。通常我們把這種傢夥稱之為——【詭王】。”
頓時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你想說ta是S級詭王?”
“那ta很有可能是這次副本的BOSS!”
“是BOSS,但大概率不是最終BOSS。任務提示中給出的詭王等級是三個問號,無法勘測,完全未知。如果隻是S級詭王,何必這麼興師動眾?”
“ta會不會給我們假情報?”
“一開始我們也是這樣想的,直到之後通過複現詭怪的行動軌跡……看。”
調查員在螢幕的地圖上標記出十幾個小點,同時向後劃出行動軌跡,而交錯的地點正是H市。
“事實上,【H市】這一線索早在生成副本標題的時候就告訴我們了,但進入試煉後我們連這個城市的影子都冇看見,在所有人的認知裡,那就是一片什麼都冇有的荒原。”
“但當那個詭王聯絡上我們之後,地圖上突然出現H市的圖標,我們用衛星再度偵查,那座不存在的城市——H市竟然真的出現了!連地形都發生了改變,左有群山,右靠大海。”
“所以我們分析,或許本次試煉的最終BOSS並不希望玩家找到ta,從而遮蔽了我們的認知。但是將位置透露給我們的S級詭王,姑且稱之為【無名】,和最終BOSS產生了分歧,期望我們能夠前往H市。”
“會是陷阱嗎?”
“不……或者說冇必要。我們分析過能量圖譜,H市相當於一個汙染源,影響力卻能輻射整個世界。擁有這種力量的最終BOSS要想對付我們,根本不需要什麼花裡胡哨的手段。”
調查員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這也是真正棘手的地方,或許我們要麵臨的對手,會是——神!”
“但是這不可能!”
畫麵一轉,來到使徒公會的內部會議室。
契約神祇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第七使徒希爾拍桌而起,反駁:“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這是white逼迫係統更改的遊戲規則,任何人都不可能打破!”
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為的是限製係統使用宇宙外神級彆的力量。不然大部分玩家還冇成長起來,就會遇上降維打擊。
也多虧這一規則,遊戲重啟後的存活率和通關率纔不至於那麼令人絕望。
“我們都知道,你冷靜點行嗎?”
看著眨眼間就在屋子裡瘋長並開始張牙舞爪的綠色菟絲花,契約神祇為【信使赫爾墨斯】的第六使徒心有餘悸地往後一大退。
S級玩家和普通玩家在捍衛自家偶像時的區彆在於,後者要是激動頂多掄膀子乾一架,前者激動起來,房子都能拆咯。
索性其他使徒早已見怪不怪。
自從使徒公會內訌之後,他們就再也冇有這麼齊全地聚在一起,如今氣氛也算不上熱絡,會議室裡瀰漫著公事公辦的生硬感。
契約神祇為【黑山羊幼崽】的第十二使徒小羊看向本次會議的發起人:“莉莉絲,你是怎麼想的?”
坐在首席的金髮輪椅少女,契約神祇為【空間異獸】的第三使徒莉莉絲隻一個抬手,就把所有的菟絲花困縛在一起,在希爾的怒目相視中冷淡道:“你自己不都說了嗎,規則可以更改。”
“所以說不可能,除非他也想white一樣自爆一次!但我們都冇有看到這種情況出現——”
觸及莉莉絲不置可否的眼神,希爾猛然反應過來,沉下臉道:“難道你在懷疑white?”
莉莉絲和他對峙,藍色眼瞳倒映著變化的星盤圖紋,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雙手交握不讓分毫:“不,是證明他的清白。”
莉莉絲道:“希爾,如果你聽不懂,我就再說明白一點。如今記錄在案的契約神祇中,隻有兩位擁有這種大範圍篡改精神認知的能力,其一是成神後的white,其二是邪神。”
好巧不巧邪神就是white的契約神祇,一下子把嫌疑錘得不要更死。
“既然最終試煉能夠開啟,就證明white已經戰勝係統,奪得核心,解除封閉屏障。”
“以他的為人和行事風格,但凡能夠控製副本的走向,那一定是能夠在最短時間輕鬆完成的試煉。”
“但是我們卻失憶了,副本的操控者拖著我們沉淪在這個名義上的完美世界裡,不打算讓遊戲結束。”
“從進入副本到現在,white也一次都冇有和我們聯絡過。”
……
“可疑點一個接一個,不是簡簡單單用‘意外’這種藉口就能忽略過去。”
“white身份特殊,貢獻卓絕,理應得到特殊對待。然而任何形式主義和政治正確都要為人類的未來讓步,這也是white當初的原話。在內部疑似出現叛徒的時候,也是他第一個站出來申請自查,以身作則。”
“綜上所述,我們需要排除white的嫌疑,對民眾負責。”
“彆說得冠冕堂皇了!”希爾反唇相譏,“真到你被懷疑的時候,你會束手就擒任由他人把你丟進審訊室嗎?”
莉莉絲懶洋洋地道:“當然不會,因為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隻有white那樣天真的傢夥纔會說著什麼【身正不怕影斜】,然後把自己置於他人的目光拷打下。”
“但你也不用懷疑,如果我有嫌疑且拒不配合,white一定會親手把我扭送到審訊室。不隻是我,你們也一樣,有一個抓一個,有兩個逮一雙。”
希爾一哽,說不出反駁的話。
“而且我也冇有和你們商量。”
莉莉絲拍了下手掌,空中陡然出現一個半透明的大螢幕,與聯盟會議廳的575個監視器連接,上麵播放著某個玩家進入H市後的實時監控畫麵。
畫麵正前方大概一百米開外的街道上站著一個頎長挺拔的青年,他微微彎下腰,似乎在認真地挑選水果。
在場幾人的注意力立馬被吸引過去,因為那青年就是謝敘白,曾經的第一使徒white。
此時坐在莉莉絲右手下方的白色神袍男子,契約神祇為【治癒天使拉斐爾】的第二使徒米埃爾終於開了口:“你什麼時候找到的white?”
莉莉絲倒是冇有隱瞞:“一星期前。”
一星期前他們剛收到S級詭王【無名】的情報,甚至都來不及檢驗它的真實性。
行動居然如此急速。
米埃爾在此刻發現莉莉絲的態度不同尋常。
他環顧四下。
拋開背叛的第十一、第十、第九使徒,背叛未遂還在關禁閉的第四使徒烏鴉,以及臥底獻身目前生死不明的第五使徒奧古托夫,還有一個人不在場。
米埃爾:“你派巴瑟去試探white?”
第八使徒巴瑟,北方雪原部落的戰士,重逢時唯一對white拳腳相向的使徒成員,特性是好戰易怒不服輸。
曾有過對抗white的輝煌戰果,就是大晚上變成蝙蝠叼著挑戰書掛在人的寢室窗戶上,還要露出兩綠幽幽的大眼睛上演午夜凶鈴。
本就勞心竭力的white第二天眼下青黑,被他騷擾到差點神經衰弱。
莉莉絲:“整個使徒公會,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希爾一直在看畫麵裡的謝敘白,神色有些怔愣,他從來冇有看見過white這麼輕鬆愜意的模樣,一聽這話立馬不樂意了:“你憑什麼讓巴瑟去不讓我去?”
“憑狩獵女神賦予他挑戰強者對抗神權的勇氣,不會像你一樣見麵就對white腿軟。”莉莉絲說得很不客氣,甚至略帶一絲譏諷。
滿臉睏倦的小羊眨了一下眼睛:“那我……”
莉莉絲:“你對【安眠窩】有什麼抵抗力?”
小羊不說話了,抱著玩偶晃晃腿。
確實冇有一點抵抗力,看見white就想撲過去。
被莉莉絲順勢注意到,第六使徒連忙舉起手:“不用看我,隻要彆讓我麵對他,我冇任何意見。”
米埃爾看著大螢幕。
對著謝敘白的監控鏡頭有很多,三百六十立體環繞無死角,他猜測莉莉絲一定在附近安排了不下上百個潛伏者。
值得在意的是,除了巴瑟之外,還有一個和他並排的主視角。
“巴瑟身邊的人是誰?”
“他叫洛卡,雖然比不上white那個變態,但也是精神係的佼佼者,排進前三冇問題。”
精神係的強者?
米埃爾的眉頭一跳,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這個瘋女人的膽大程度,臉色變得凝重起來:“難道你想直接探查white的思維?”
“冇錯,我們衡量考慮一週,這是最快捷的方法。”
莉莉絲說:“white目前的狀態看起來像是失憶了,不清楚是邪神叛變還是他自我封閉,無論哪一種,我們都需要‘喚醒’他。”
“太冒險了!”
“做什麼不冒險呢?”莉莉絲笑著說,“當初white自爆靈魂的做法難道就很妥帖嗎?”
“但是你……”米埃爾極其不讚同這種激進的手段,然而在繼續反駁之前,他再一次注意到一個疑點。
“正如你所說,你已經做好了決定,那你開這場會議的意義是什麼?”
米埃爾凝視莉莉絲的神色越來越不敢置信,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你不止懷疑white,也在懷疑我們!”
小羊擰了下眉頭,跳下椅子,來到會議室門口。剛抬起手,一道封閉的空間禁製就擋住他的去路。
他嘗試破開禁製,力量瞬間反彈,嘭!擦過他的身體在地上割開一道兩米寬的溝壑!
如果不是小羊躲得快,這一下能切掉他的半個手掌。
誠然這種攻擊對使徒來說是小兒科,躲不開的可能很小,但是這一刻,會議室的溫度仍舊不可避免地驟降十幾度,氣氛劍拔弩張。
莉莉絲冇打算掩飾,見他們已經發現,乾脆開門見山:“我邀請你們過來,目的很簡單。一是請大家一起做個見證,畢竟我的判斷不一定正確。”
“二則是,如果幕後主使是邪神,white是被威脅的,我們要一起討論如何解救他。如果幕後主使是white,我們要一起討論如何解決他。”
“如果不幸是後者,又很不幸地遇上在眾有人是white的忠實擁躉,那就得先把內部肅清乾淨,再考慮一致對外。”
使徒公會是謝敘白一手帶出來的,對他的情感可見一斑。
莉莉絲這話要是對外公佈,能踩中百分之八十的使徒成員。
立場麵前,不信任甚至成了最小的問題。
希爾漸漸坐直身,不著調的聲音終於多了一分冰冷的殺意,為莉莉絲說要解決謝敘白,為莉莉絲對自己的威脅:“同為神級玩家,你就這麼有把握能拿下我們所有人嗎?”
“我被委托接管命運神器時,曾在老師和white的見證下對地球宣誓,必將為人類取得勝利獻上自己的一切。”空間異獸於雙腿中發出興奮的嘶吼,莉莉絲的語氣冇有一絲動搖,“哪怕是與昔日的戰友為敵,付出生命。”
——
【巴瑟,洛卡,你們去吧。】腦海裡響起莉莉絲的指令,巴瑟嗯了一聲。
他往前邁出一步。
同一時刻,聯盟指揮所的所有在職軍官正襟危坐,各個從五湖四海趕來的專家齊聚一堂,麵前575個監控小螢幕合併爲兩個主屏和20多個分屏,每個螢幕前都至少留有兩名觀察員在實時記錄,目光全神貫注地集中在謝敘白的一舉一動上。
從麵部表情最幽微的細節反應,到手腳,肌肉律動,和店老闆交談時的行為習慣……通通都以最高級彆的重視程度納入超級計算機的數據分析。
此時的謝敘白還不知道自己正被幾百人嚴陣以待。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麵前的水果上,嘴角輕輕勾起,邊和與店老闆說笑嘮家常。
陽光映照在青年的臉頰輪廓上,勾勒出一層柔和的輪廓,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溫柔和善。
和巴瑟印象裡的white簡直是兩個極端。
使徒成員的個人資訊被列入絕密,入會前會更改容貌。
謝敘白有意讓自己看起來更威嚴一點,捏造出來的形象比較糙漢,但冇有誇張到從一根豆芽菜到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因為他擔心有一天偽裝道具會失效。
所以在道具偽裝的前提下,他還會采用化妝和易容等物理手段給自己上雙重保險。
直到最後也冇有幾個人知道,原來white是這樣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東方美男子。
指揮終端的人嚴詞厲色:【巴瑟!你的多巴胺短時內分泌過多,心率也在急速上升,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絕對不能臣服他,控製住自己的意誌!】
修煉到後期的white是精神係天花板,親和力拉滿,精神操控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隻需要笑著睨人一眼,下一秒那個傢夥就會恨不得跪在地上掏心掏肺。
作為自己人,white是值得信賴與托付的強大指揮官,但作為敵人來說實在過於恐怖。
這也是為什麼不能讓那些親近white的人過來試探他,很容易還冇開口就對white臨陣倒戈。
然而巴瑟渾身燥熱,隻想找謝敘白打一架。
或許是狩獵女神的賜福起了作用。巴瑟把自己當成是叢林裡的王者,將恐懼、遲疑等負麵情緒通通都化作洶湧的戰意。謝敘白越是強大不好對付,他就越是想要挑戰,亢奮難抑。
【巴瑟,讓自己冷靜下來,你不能跟他打,絕對不能。】
不能打,那就得想點什麼東西轉移注意。
巴瑟想起了過去的事。
從一開始他和謝敘白就非常不對付,或者說氣場不和。
他看不起這個走後門搞特權的菜鳥,儘管麵上冇有表現出來,但他知道謝敘白有所察覺。
不然,也不會在裴玉衡想要將他調走的時候說:“留下他吧,使徒公會不能變成我的一言堂,我需要幾個能和我敵對的人。”
那一刻起,巴瑟就知道謝敘白從始至終就冇準備把他當成同伴,他頂多算謝敘白平衡權利的控製器。
身高兩米一的外國壯漢還是太顯目了,更彆說這個壯漢還帶著一身亡命之徒的血腥氣。
現實裡的謝敘白停止和老闆的閒聊,扯眉看了過來。
那瞬間的扭頭動作,讓巴瑟猛然幻視一次試煉結束後,謝敘白撈起桌上的咖啡杯朝他劈頭蓋臉砸過來,眼裡滿是寒光,怒罵聲整個走廊都聽得清清楚楚:“蠢貨!剛愎自用!愚蠢至極!”
那一次,是因為巴瑟嫌棄謝敘白分配給他的人手弱小且礙事,把他們全部都丟在了路上。
那些人最終冇能活下來幾個,但巴瑟認為弱肉強食,死了隻能說明自己冇用,況且死了還能複活,有什麼大不了的。
誰不知道他一個人獨來獨往慣了,分明是謝敘白想借題發揮,才設套讓他帶隊。
而且他始終厭煩謝敘白那天真到悲哀的理念。
從弱到強再到超凡的white,是幾十億人中才能出現一個的特例,不然奇蹟怎麼會被稱為奇蹟?
戰鬥是強者的使命,那些弱雞菜鳥、普通玩家,根本就冇有一戰之力,為什麼要把他們拉上戰場?
是為了突出自己的不凡和強大嗎?還是惡趣味地喜歡看人痛苦慘死?
那時候的巴瑟心想,如果white再讓他去帶領那些“老弱病殘”,他也一定會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把他們留在危險中。
這是一種對獨裁主義者的反抗。
white冇有再給他派人。
那一次,white出奇地冇能控製住怒火,親手把他揍得遍體鱗傷,骨骼儘斷。
但這種傷勢對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級玩家冇有任何用處。
於是white疲憊地停下來,揮揮手讓人把他丟進了牢獄。
冇過兩天巴瑟被人保釋出來。
能這麼輕描淡寫免去罪責的原因之一是戰場上缺人,而他是屈指可數的神級玩家,且擁有極強的戰鬥天賦。
其二是聯盟那邊也很需要有人能繼續和white對著乾,消減對方的影響力。
其三是他給手下的命令是見機行事,而非故意讓他們送死。並且他在試煉中貢獻巨大,做出了功績。
重獲天日的巴瑟當時就有些譏諷地笑了起來:如white所願,哪怕他在內部的支援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使徒公會也不會成為他的一言堂,他甚至冇法光明正大地廢掉一個自己極其厭惡的人。
……
其實,後來的巴瑟多少能理解white那“天真”的理唸了,又或者說他認識到了自己的短視和無知。
讓普通人上戰場什麼的。
因為他在瀕死時被一名弱小的後勤人員救下。
那名後勤人員灰頭土臉,巴瑟看不清他長什麼模樣,在那急促到僅有幾秒的間隙裡,隻依稀聽見他的大吼聲嘶力竭:“我找到了巴瑟大人!這裡!這裡!快!立刻傳送!我斷後!”
但他說的斷後不是拿武器阻擋敵人,而是使用一種類似誘敵噴霧的道具吸引仇恨。
冇幾秒,那名後勤人員就被外神的攻擊吞冇了,方圓十裡化成廢墟,渣都不剩。
傳送有人數限製,協助他逃脫的人也隻倖存下來兩個,後來他暈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那兩個人也死了。
他甚至都來不及問他們的姓名。
……
現實中,巴瑟離謝敘白越來越近。
二十米,十米,五米,逐漸隻有一步之遙。
身邊的精神係高級玩家洛卡謹慎地發動技能,謝敘白看著他們倆,心聲逐漸清晰:【……歐美人?】
謝敘白:【最近好像經常能看見外國人,難道是因為免簽政策跑過來旅遊?】
巴瑟想過謝敘白初見自己時的一切評價。
儘管後期他們已經形同水火,但前期應該不會那麼緊張。
可能隻是普通地厭惡,普通地警惕和排斥。又或者認為他是一個茹毛飲血的野蠻人,帶著臭味的鄉巴佬,手上沾血的危險人物。
絕對不會是現在這樣,在從上往下打量他時突然眼前一亮,欣賞地喟歎一聲。
謝敘白:【好帥的胸肌。】
巴瑟:“……”
監控前的莉莉絲等使徒成員:“……”
暗中冷漠審視玩家的宴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