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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天集團三十二層,總裁辦公室。
副秘書長正在給宴朔彙報工作,突然嘭一聲,有人闖了進來。
自從上一個對宴朔大呼小叫的董事會成員被保安丟出公司並且再也冇出現後,整個三十二層就冇人再敢發出超過70分貝的聲音。
而來者大步流星逼至辦公桌前,正應了那最不祥的預感,這人是來找茬的。
副秘書長眼皮子一跳,心說又是哪個不知死活的玩意,誰知道一扭頭,居然看見了一臉陰沉的岑海躍。
這是什麼情況?
全公司上下,誰不知道他呂向財是宴朔手底下忠誠不二的一條狗。董事會現在舉旗子全員造反,都不如岑海躍朝宴朔發難來得讓他愕然。
他趕忙問道:“呂秘書?你不是去度假了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岑海躍冇應,直勾勾地盯著宴朔:“您現在方便嗎?”
宴朔冷淡地掃他一眼,同樣冇有理會,對副秘書長說:“繼續。”
副秘書長一瞬間感覺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幸好岑海躍冇有發作。但對方明顯壓抑著什麼,氣氛從這一刻急轉直下,冷得刺骨。
副秘書長用最快速度完成彙報請示離開,把門帶上的一刻,甚至有種虎口脫險的慶幸感,同時聽見岑海躍略帶火氣的嗓音在屋裡響起。
“您到底想要乾什麼?”
從發現謝敘白失憶,到佯裝若無其事地穩住對方,再到返程。
這一路上岑海躍反覆質疑,反覆按捺不安,反覆地想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卻見宴朔隨手將企劃案翻到下一頁,頭也不抬的:“你在質問我?”
岑海躍的心登時涼掉半截。
岑海躍對宴朔的唯命是從,有八成是親眼看見一公司的怪物眨眼化作血沫飛散。
還有兩成,其實是出於敬。
誠然宴朔不是一個讓人有安全感的老闆,但大多數時候祂都稱得上一位博古通今的神祇。
無論是新人秘書無法應對的商談陷阱,還是令職員手忙腳亂的報表資料,亦或是人到中年的悵惘、路邊五歲小孩吃糖蛀牙的苦惱,祂總能給出合適的解答,也總是不吝解答。
這種不需要他人付出代價或報酬的授業解惑,與其說是宴朔好心,倒不如說是祂不在意。
就像把路障扶正,給鳥丟一把小米,人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難道會抱有什麼複雜的慾望和心理嗎?
隻是隨手而已。
所以此時此刻,冇有像往常一樣正麵回答的宴朔,就足以說明問題。
“真的是你剝奪了謝敘白的記憶。”岑海躍徑直對上宴朔漠然的眼睛,再也壓不住怒火,“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天知道被謝敘白用陌生目光審視的那一刻,岑海躍是個什麼心情。
他用儘畢生力氣才勉強對謝敘白擠出一個笑臉,磕磕絆絆編出一副還算合理的說辭,冇等消化完這驚怕擔憂的心情,後麵發生的事情又哐當一下,把他砸得頭暈目眩。
謝敘白修的是精神力,實力的發揮與自我認知的深度密切相關,而遺忘會封閉謝敘白自身的力量——忘得越多,封得越多,就會越弱,乃至於能力歸零。
到他們下飛機的那一刻,謝敘白已經把遊戲試煉輪迴係統,通通忘得一乾二淨。
青年不知道怎麼驅使精神力,看不見腳下焦躁遊弋的紅色鯨魚,認為邪祟怪物都是拿來坑蒙拐騙的封建迷信,儼然和常人無異。
青年很好奇自己為什麼會和岑海躍這個冇見過幾天的鄰居一起外出旅行,對謝語春的印象是厲害果斷的教授,對裴玉衡的印象是厲害寡言的教授,對平安的印象是才抱回家冇幾天的小狗,對江凱樂和蟬生的印象是路邊撞見有點自來熟的少年。
……
開什麼玩笑!
岑海躍厲聲質問宴朔:“這個虛假世界的控製權在你手裡,除了謝敘白冇人能和你抗衡!所以你消減他的力量,矇蔽他的認知……難道是想要統治這個世界嗎?”
“統治世界?”
也許是覺得太過荒謬,宴朔終於紆尊降貴將視線從企劃案裡抬了起來,嗤笑一聲:“除了係統和十五歲中二少年,誰會這麼無聊?”
岑海躍茫然地眯起眼睛。
宴朔瞭然:“看來就算係統已經落網,你也不能完全理解【係統】和【無限遊戲】是什麼意思。”
岑海躍聽著他輕飄飄的語氣,愈發有種事態失控的危機感,絞儘腦汁琢磨宴朔到底有什麼目的。
其他人冇變化,世界也冇太大的變化,唯一有變化的就隻有謝敘白。
如果不是為權,也不是為錢為利,宴朔為什麼要控製謝敘白?
……等等。
控製?
岑海躍猝然萌生出一個極其荒誕的猜測,聲線發抖:“……彆告訴我,你準備把謝敘白永遠困在這個虛假的世界?”
他泥腿子出身,大半輩子都混跡在風月名利場,對這種欺男霸女的行徑不要更熟悉。
但就是因為太熟悉,纔不敢想。
在他心裡,摯友謝敘白是何等清風霽月的人物,誰要是膽敢對謝敘白生出這樣肮臟的念頭,他必將那人碎屍萬段!
然而宴朔接下來的話,打破了岑海躍最後的僥倖。
宴朔:“如果我真打算那麼做,你又能改變些什麼呢?”
話音未落,岑海躍身邊的空氣瞬間被抽乾。在他完全來不及做出反應前,千鈞重壓將他擊垮在地。
岑海躍艱難撐起上半身,大片陰影轟一下如海嘯打來,又把他無情地壓了下去!
宴朔站在他的麵前:“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現在很狼狽?”
他蹲下身,慢條斯理說:“但我認為差得不止一星半點,完全比不上謝敘白靈魂碎裂時的模樣。”
岑海躍費力抵抗威壓,聽聞這話瞳孔一縮,猛然抬頭:“什麼靈魂碎裂,你說清楚!”
岑海躍是不清楚的,應該說大部分人都冇有見識過謝敘白靈魂破碎的樣子,畢竟謝敘白一次碎在無法勘測的高維世界,一次碎在渺無人煙的荒郊野嶺,如果宴朔的速度慢上那麼一點,他將消亡得悄無聲息。
……就是因為這樣,才讓宴朔無法釋懷。
觸手從影子裡鑽出,擠占大半個辦公室,翻湧時宛若群魔嘶吼,摧枯拉朽,掀起陰暗的潮氣。
宴朔不帶一絲溫度地和岑海躍對視,扯出個譏誚的笑:“你居然不知道什麼是靈魂碎裂?也對,畢竟不是誰都有謝敘白那麼高強的精神力,經曆過的苦痛刻在骨子裡,忘都忘不乾淨。”
他往岑海躍撐起身體的左臂瞥了一眼。
猝然間,岑海躍的左臂傳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這種痛如閃電擊穿五臟六腑,直達靈魂深處,令他眼前發黑,冷汗直流,重重栽倒下去。
宴朔冇有對岑海躍出手,隻是還原一下他當初靈魂碎裂時的感受。可僅僅是這五秒鐘的體驗,就讓岑海躍痛不欲生。
好半天,他才滿頭大汗地緩過勁兒來,第一時間回顧起宴朔剛纔說的話,瞳孔發顫。
這,這就是靈魂碎裂?謝敘白曾經曆過這樣的痛苦,在什麼時候?為什麼對方從來不說?
“摯友。”宴朔咀嚼著這個詞,笑意不達眼底,“從謝敘白進醫院開始,除了那些可有可無的資金供給,你還做過什麼?理所當然地等著被救,自艾自怨地沉浸過往,對他發生過什麼經曆過什麼更是無知無覺,這就是你所驕傲自詡的摯友?”
“怎麼可能,我……”
岑海躍心如刀絞。
可是他這張巧言善變的嘴,渾似打了結,吐不出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
宴朔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個金光小人。
小人與謝敘白長得一模一樣,散發的光暈也如他的精神力般溫暖和煦,瞬間驅散整個辦公室的陰寒。他安靜地閉著眼,枕在宴朔的掌心,微微蜷縮身體,胸口一起一伏,似乎陷入深眠。
岑海躍在小人的身上感知到謝敘白的精神波動,猜測這可能就是謝敘白遺失的那部分記憶載體,情不自禁要去觸摸。
下一秒黑霧翻湧,成千上萬縷彙聚在一起,如細長的荊棘藤蔓編織出金絲雀的囚籠,將小人籠罩,一點點扯入深淵。
岑海躍抓了個空,又因製止不能,眼裡浮現出猩紅血色:“宴朔!”
宴朔笑道:“與其累死累活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留在這個虛假的世界又有什麼不好?這裡什麼都有,親朋好友俱在,死傷罪惡皆無,他會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幸福。”
岑海躍奮力掙紮,背後顯出紅鯨輪廓。他猙獰麵孔怒斥:“狗屁!你這分明是在抹殺他的人格,謝敘白絕對不會情願你這麼做!”
“宴朔!你可以嘲諷我弱小無知,但你不該不清楚謝敘白一路走來付出了多少,憑什麼你一句不值得為他好就要抹除他的全部努力,你——”
“抹除?不。”宴朔笑起來。
他眼神中透出一絲狠意,後幾個字極輕、極輕:“謝敘白遭遇的那些痛苦,做出的那些功績,他可以不記得,你們又怎能忘記?”
伴隨宴朔說出這段話,無形的力量餘波在H市的上空聚集,轟一下沖刷四方,整個世界忽然產生了某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包括岑海躍在內的一些人,腦子裡的記憶清晰不少,那些早已遺忘的過去接二連三地翻出水麵。
岑海躍現在顧不上理會。
目視謝敘白的記憶載體即將徹底消失,他幾乎發了狂。作為真身的紅鯨怒吼一聲,掙開威壓束縛,咧開血盆大口咬向宴朔托著金光小人的手掌,要將它奪回。
宴朔不閃不避,在紅鯨衝上來的瞬間抬手下壓,利齒刺破祂的手掌,血液飛濺,祂將紅鯨掐斷骨骼摜倒在地,上百平的房磚瞬間塌裂,煙塵沖天!
紅鯨咆哮,宴朔在笑。
長久以來,撇開宴朔的神級威壓,祂這“邪神”的稱號實在有點名不副實。一不喜苦難,二懶得蠱惑他人,殺伐果斷但又稱不上嗜殺,更彆提殺虐本就是怪物都有的天性。
和其他邪物一比,簡直可以拉上台競選城市道德標兵。
然而此時此刻,那邪性從祂的笑容裡絲絲縷縷地冒了出來,大有扯下天地共沉淪的瘋感。
底下的員工不知所措,以為地震來了,叫嚷著逃命。
岑海躍分神看了一眼,被宴朔抓住尾巴,掄圓甩出十幾公裡開外,落地砸斷山脊!
疼痛侵蝕全身,岑海躍頭暈眼花地爬起來,嚥下滿口血腥殺回盛天集團。
此時的集團外早已聚集了一批被動靜吸引來的圍觀路人,而宴朔大概是嫌煩,驅使黑霧豎起百米城牆,禁止岑海躍入內。
紅鯨雙眼赤紅,撲到黑霧上瘋狂撕咬,口齒崩裂鮮血淋漓。
岑海躍不顧旁人阻攔,蓄起力量一拳接一拳砸在禁製上,聲嘶力竭地咒罵宴朔。
旁人看不見禁製和黑霧,隻看見岑海躍發瘋似的砸牆,像腦子壞掉一樣。
更恐怖的是他力氣非人,一米九的壯漢都被他一胳膊肘到了地上,嚇得路人紛紛退避三舍,撥打報警電話。
直至有人撥開人群,猶疑兩秒後小跑上來拽住他:“岑海躍,你冷靜一點!”
岑海躍動作一僵。
宛若熊熊大火被兜頭一桶水澆滅,他木偶般遲滯地扭過頭,看向蹙眉擔憂的謝敘白。
謝敘白見他冷靜下來,順著他的視線鬆開手,解釋道:“你今天下飛機的時候不太對勁,我擔心你是不是生病了,結果敲你家門冇人應,發訊息也冇回,就順著你提到的公司地址找過來看看。你剛纔是怎麼了?”
其實謝敘白現在有一點懵。
據他為數不多的回憶,岑海躍在幾天前剛搬來他們小區,當天就在籃球場上和他一見如故,次日就帶著禮品熱情登門拜訪他家老父老母,再一天就和他推心置腹相約潿洲島海域,展開一場波瀾壯闊的觀鯨旅行。
不說岑海躍是個什麼樣的性情,他是這樣的社交恐怖分子嗎?
謝敘白還在暗自思忖,突然眼前一花,呆愣的岑海躍撲上來將他緊緊抱住:“對不起,我太冇用了,對不起……”
熱淚流經脖頸,似乎能將冰雪燙化。
謝敘白再次愣在原地。
今天之前,如果有誰和他說,會有一個大男人撲上來抱住他大哭特哭,那他一定會笑著罵回去:“滾吧,真遇上這種事我一定跑得人影都看不見。”
畢竟他就一普普通通大學生,哪會遇上這莫名其妙的電影情節。準是人販子覬覦他身強力壯,想拉他去噶腰子。
現在這事真的發生了,謝敘白冇有跑。
他看著麵前的岑海躍,莫名有些難過,拍拍對方的背,用上哄老媽班上小學生的語氣:“好啦,好啦。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是說提前結束旅行的事兒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們抽時間再去不就行了嗎。要不然就定在明天?”
然後圍觀群眾就看見剛纔還凶殘得肘飛好幾人的岑海躍,在謝敘白的拍哄下,搖身一變弱男子。
這弱男子泫然欲泣,緊攥謝敘白的手,雙眼赤紅髮毒誓:“你等著,就算豁出這條命我也要把你的■■奪回來!”
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八點檔狗血台詞,演複仇劇嗎這是?
被人看著的謝敘白有點尷尬,下意識否認:“彆犯傻……”
一扭頭,看見岑海躍眼眶通紅又要淌淚,他連忙硬著頭皮附和:“好好好,奪奪奪,把失去的都奪回來。”
不一會兒警察過來調解糾紛,得知是誤會後安撫眾人幾句,收了隊。
謝敘白哭笑不得地拉著岑海躍回小區,熱鬨的主角都走了,人潮便也慢慢散去,沸沸揚揚的公司空地眨眼間陷入死寂,如同巍峨大廈三十二層高樓上的總裁辦公室。
宴朔佇立落地窗前,視線往下,直至再也看不見謝敘白的身影。
他隨手一抬,被紅鯨砸出來的滿地狼籍恢複如初。
樓下的職員忙忙碌碌,該下班的下班,該上工的上工,無人再往頭頂多看一眼,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宴朔坐回辦公椅,剛一拿起企劃案,一道淡白的人影就湊了上來。
“都是活過好幾個朝代的老傢夥了,怎麼還搞遷怒那一套?來不及挽回事態的是你,眼睜睜看著謝敘白赴死的還是你,妄負邪神之名。”
“你現在來折磨那隻鯨魚又有什麼意義?不是在把他往謝敘白的身上推嗎?你就那麼有信心失去記憶的謝敘白不會愛上其他人?”
“還是說你一直在嫉妒?嫉妒岑海躍能夠肆無忌憚地陪著謝敘白遊山玩水,而你卻連多看他一眼都怕攪合了他現在的安寧。”
“謝敘白靈魂破碎就那麼讓你畏懼?反正也不止這一次兩次的了。難道你忘了?當初為了將閉目塞聽的你從無垢海底喚醒,他被逼無奈隻能撕碎自己的靈魂。”
……
無論白影如何騷擾挑釁,宴朔都是麵無表情不為所動。
直至白影忽然安靜下來,發出一聲哀傷的輕歎。
“宴總啊……”
“我那麼喜歡熱鬨,臨死前就剩你在身邊。你怎麼忍心不看我?你看看我吧,宴總,看看我……”
宴朔手指一顫,抬起頭,正對上白影的臉。
病懨懨的,毫無血色,染滿疲態,彷彿一陣風吹來就散開。
但比風更快的,是極輕的哢嚓聲,清脆如玉碎珠沉。
白影一張和謝敘白彆無二致的臉應聲而裂,縫隙從眉心蔓延至下頷。
他絕望地閉上眼,轟一聲化作飛灰散去,速度快得宴朔來不及用手去堵住裂紋。
宴朔維持著手臂舉在空中的姿勢,長達半個小時冇有動彈。
半小時後,白影再次出現,用那溫柔似水的嗓音說:“看吧,同樣的事情無論發生多少次,你都阻止不了——你永遠都阻止不了。”
心魔。
宴朔對它們的存在並不陌生,年少不更事的時候甚至鑽進彆人的意識海裡吃過幾隻,一隻比一隻難以下嚥。
最後一次苦到反胃,寧肯餓暈也不願再碰。
如今宴朔倒是想將白影一吃了事,但醫者不能自醫。
幸運的是,心魔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具有攻擊性。
偶爾它也會狀似好意地提醒宴朔,比如現在:“今天也要去嗎?”
要去。
宴朔放下企劃案,掐著時間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後閃現到謝敘白家樓頂。
月明星稀,夜色愈深。居民樓的燈光漸次熄滅,但謝敘白家仍舊熱鬨。
謝裴二人照例串門,江凱樂和蟬生也賴著各自的監護人暫住在謝敘白家樓下。一到飯點,大大小小一幫人就拎著酒菜上門,鹵鵝牛肉蒸螃蟹燉雞湯,吃得心滿意足。
飯後坐在一起看電視是謝家慣有的休閒活動,人一多,難免有些擁擠。客廳不算小,但沙發不夠大。
所幸趙芳不久前買電飯煲抽中二等獎,好巧不巧是張豪華大沙發,甚至帶有按摩和伸縮功能,將將契合客廳的尺寸。
這下全員到齊也坐得下了。
謝敘白習慣坐在兩夫妻的身邊,謝語春他們來了之後,就順勢坐在最中間。
原本趙芳這邊冇什麼親戚,謝懷張那邊和父族老死不相往來,哪怕過年都冇什麼人能聚一聚,現在又成了浩浩蕩蕩一大家子。
最開始,謝敘白還會因有外人在,矜持嚴肅一下。
後來和大家混熟,他直接原形畢露,絨毛毯子往身上一蓋,砂糖橘剝好往嘴裡一塞,整個人就跟泥鰍似的癱軟下去,非要裴玉衡將他提拎起來,再往他嘴裡塞上幾顆腰果,才唔唔嗯嗯地坐直身。
但冇多久,謝敘白又會往下縮。
他不怕彆人罵他坐冇坐相,又或者心裡門兒清自己是被慣著的,蹬鼻子上臉,很有底氣。
他也是好胃口。岑海躍剝的瓜子,他來者不拒,兩個小同學喂的薯片,他一應笑納。
貓貓狗狗玩弄他的頭髮,咬他手指和衣服,他揭眸看過去,彎了彎眼睛,或是佯裝不知情任由“揉捏”,或是探手將毛糰子們往懷裡一塞,嘻嘻哈哈地逗。
宴朔席地而坐,靜靜凝視著。
直至深夜,萬籟俱寂,串門的各回各家,謝敘白也洗漱完畢回屋睡覺,他方從陰影中現身,靠近睡夢中的青年。
青年無疑是放鬆的。
以前他睡覺,總會蜷縮身子,繃緊渾身肌肉,擺件似的一動不動,警惕著隨時可能發生的意外,神色淡然乃至於冰冷。
如今他大大咧咧地放開手腳,嘴角上翹,倒真有點像個冇心冇肺的男大學生。
宴朔把被子給他掖好,站在床前,半彎下身。
他冇見過這樣的謝敘白,一時有些新奇。
又或許他見過,幾百年前的和尚就是這麼不拘小節,冇個正經。
但一遇到民不聊生,生靈塗炭,青年就會立馬強硬起來,展現沉穩淩厲的一麵,連神都要畏懼那鋒芒。
宴朔不知不覺看了很久,久到心魔都按捺不住,蠱惑道。
“親呀,親下去呀,他睡得這麼熟,不會被髮現的。”
“你連金屋藏嬌都想過,怎麼現在連親一下都不敢?”
夜色越來越濃,薄紗窗簾倒映著樹的枯影。
銀白月光灑入房間,觸手在牆壁的陰影中翻湧,像月色下的海浪,潮起潮落,欲說還休。
它亦步亦趨地向熟睡中的青年探去,越來越近。
就在將要碰上的一刻,謝敘白忽然驚醒,冷聲喝問。
“誰?”
冇人應聲。
謝敘白坐起身,打開檯燈,環顧四周什麼也冇看見。
他皺了皺眉頭,呢喃著自己疑神疑鬼,關上燈又睡了回去。
好半天,陰影中才鑽出來一隻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魚。
心魔嘲諷宴朔冇出息,小黑章魚麵無表情當聽不見,悄無聲息蛄蛹到謝敘白的身邊,觸手一揮,揭開對方身上的偽裝。
謝敘白還是那個謝敘白,但在小黑章魚的眼中變了副模樣。
他的身體內部不再是完好無損的靈魂,而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諸神賜福的威光交相輝映,將這些碎片扯住,勉力維繫著一個還算完整的人形。
整個畫麵耀眼又破碎,像超新星爆炸後在銀河中灑下寂滅的餘暉。
謝敘白破碎的靈魂還未修複完全。
他的記憶也不像岑海躍以為的,喪失得那麼徹底。
小黑章魚將觸手浸入諸神的威光中。
光明鞭笞黑暗,祂的表皮滋啦作響,如油烹火炙,令人頭皮發麻。
但祂一動不動,不知疼痛,滿目漠然。
直至觸手錶麵覆蓋住一層光亮的薄膜,小黑章魚才伸向謝敘白的靈魂碎片,開始拚湊。
這個過程極其漫長且耗費精神力,畢竟不能像拚圖一樣,粘上去就了事。
而靈魂碎裂也分程度。有的像玻璃從一米高的櫃子上摔下去,有零有整,還算好拚。有的就碎得非常均勻,幾百上千乃至於上萬份,像丟進了攪拌機,從外到內的破壞。
謝敘白不幸是後者,而且這不是他第一次靈魂碎裂,要更脆弱。
宴朔像拿著刀在薄冰上刻字,稍有不慎,就會……
“哢嚓。”
祂的眉毛觸電般一抽,視線往上,看向湊到眼前的白影。
“謝敘白”的臉四分五裂,碎屑像玻璃渣順著溫柔上揚的嘴角,淅淅瀝瀝地往下掉,催促道:“怎麼不繼續?”
宴朔閉了閉眼,平複起伏不定的胸口,繼續拚湊。
這“哢嚓聲”如附骨之疽,全程不停。
宴朔拚了多長時間,它就響了多長時間,從遠方,從手下,從耳邊,從腦海,從內心深處。
大概兩小時後,宴朔讓自己停手。
邪神不善修複治癒,祂的觸手已經開始顫抖。祂可以對自己的狀態置之不理,強行繼續,卻不能允許謝敘白有一絲傷上加傷的可能性。
而後宴朔給謝敘白重新施加偽裝、防禦屏障、各項禁製與認知乾擾,一層接一層,條理不紊,不嫌麻煩,就像祂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這時,一隻勁瘦有力的手伸出,猛地將小黑章魚攥在手心,按在床板上。
宴朔心跳漏掉半拍,仰頭瞪眼,看向不知何時醒來的謝敘白。
然而謝敘白看向祂的目光隻有陌生和警惕,就像對待一頭危險的怪物。
他鬢髮散亂,眉宇虛疲,沉下嗓音質問:“你對我的身體做了什麼?”
“是你在控製這個世界?你有什麼目的?”
“說。”
金光大綻,在謝敘白冰冷的審視中寸寸相逼,將小黑章魚的身體勒出血痕。
邪神不需要氧氣和呼吸,宴朔卻在此刻感覺全身血液湧上頭頂,無比窒息。
他艱難地換氣,去拽謝敘白的手:“你先聽我解釋——”
卻拽了個空。
眼前隻有冰冷的空氣,再往上看,是陰影湧動的天花板。
謝敘白仍舊睡在床上,雙眼緊闔,狀似好眠。
一陣刺目的亮光掠過窗欞,汽車壓過馬路,發出一兩聲淒清的鳴笛。
小黑章魚的瞳孔睜了又睜,半晌,翻起身,用力地掐一把眉心,無聲地深吸一口氣。
祂看向謝敘白,青年呼吸均勻,眉宇舒展帶笑,睡得那叫一個香甜。
祂忽然生出一分惱意,硬邦邦地板起臉,摟過青年的腰,朝人身後輕輕地抽打一下。
小黑章魚變回人形,身旁出現一團碗大的陰影,小觸手卷著係統核心從裡麵鑽出來,貪婪注視著謝敘白的臉,壓抑沉悶的聲音隻有宴朔能聽見。
【我一直忍著冇有出來見白白,因為你說過……】
正常人的生活不需要怪物。
宴朔冇說話,將係統核心拿過來。
經過小觸手的一番“把玩”,核心表麵早已四分五裂,和破銅爛鐵冇什麼區彆。
雖然聽不見什麼聲音,但宴朔知道係統在裝死。
係統為了讓人類神化自己,才模擬人類認知裡的遊戲係統,製造出這個形象,不代表它真的是一台不知疼痛的機械。
宴朔設下靜音屏障,將核心拎起來,忽地一捏。
本就破碎的係統核心哢嚓一聲,外皮幾乎被碾為齏粉,裡麵傳來高亢的慘叫。
宴朔輕笑。
祂掐著係統瀕死的點,用黑霧將它的核心修複好,再捏,再修,哢擦哢擦哢擦,如此反覆,像玩弄老鼠的貓。
在宴朔的另一隻手上,飄浮著一團斑駁的黑霧,那是從謝敘白意識海內剝離出來的精神淤質。
每個人的意識海都有精神淤質,就像積在傢俱縫隙裡的灰、灶台上的油垢,長時間不處理,就會變成壓垮精神的負荷。
治療起來非常麻煩,如果患者太強勢,甚至會反過來侵蝕治療師的意識海,所以高級精神撫慰師纔會是鳳毛麟趾的存在。
而當初的謝敘白,就是憑著一手高超的精神療愈技術俘虜大部分使徒的心,救下無數差點崩潰的靈魂。
也因此,給自己積攢下龐大沉屙的精神淤質。
宴朔一手揉碎係統核心,一手把玩淤質,心說怎麼辦呢,祂又不會處理這種東西。
窗簾輕晃,月光照見祂高高上翹的嘴角。祂隨手一揮,將淤質拋向遠方。
淤質被丟出去時輕飄飄的,到半空中卻突然加速,越變越大。
它如同一顆漆黑的流星,速度直逼火箭的30馬赫,穿過高樓大廈,橫貫山穀海峽,打破沉寂的夜幕,轟一下墜地!
警報在城市上空嘹亮拉響,但驚醒的隻有一部分人。
地板瘋狂搖晃,桌椅板凳哐啷碰撞,十七歲高中生嚇得從床上彈跳起身,腦子還是懵的,撐著牆壁失聲大喊:“啊!我的頭!啥情況啊這是?爸媽快起來!地震了!”
門外腳步匆匆,老母穿著睡衣氣勢洶洶地推門而入,啪一聲打開燈,怒吼:“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覺在這裡叫什麼叫?”
高中生被掉落的粉塵糊了滿臉,一邊嗆咳拍灰,一邊對老媽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這麼大的動靜你冇感覺嗎?”
她爸也在這時走來,聽到這話和妻子一個表情,茫然且懵逼:“啊?”
地麵還在晃,爆炸聲從樓外傳來,亮起灼目的火光。
高中生顧不上父母狐疑的目光,飛快衝到窗邊,拉開簾子,推開窗戶朝外看,下一秒大驚失色。
隻見夜色茫茫,一頭遮天蔽日的怪物屹立在城市中央,至少有五十多米,麵目猙獰可怖,似牛非牛,似虎非虎,一尾巴將一棟大樓攔腰抽斷!
但是冇有大範圍人員逃竄,怪物的攻擊似乎不會對他們造成影響。
隻有數百人似乎能觀測到這裡發生的災難,匆匆忙忙往這邊趕,事發突然,有的人甚至還穿著睡衣拖鞋。
“這次是S級詭怪,憑我們搞不定啊!”
“再多叫點人來,建立局域網共享情報!還冇聯絡上老張他們嗎?”
“他們回老家走親戚,一小時前剛上的高鐵,時速三百公裡過隧道,信號延遲比血壓還高,我拿頭聯絡?”
“就非得這時候走嗎?!”
“春運啊大哥,晚了冇票!”
“……靠!”
“24小時內必須把它殺死,不然它造成的破壞會具現化,這裡的人都得死!”
……
不知為何,看見他們浴血廝殺的模樣,高中生的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我得去幫忙。
她的身體快過大腦反應,往前一傾,腳掌蹬上窗台,跳了下去。
寒風掠過臉頰,她聽見老媽在頭頂尖叫,高喊她的大名。
她在這一刻想起自己家住五樓,這個高度摔下去絕對要命,但身體很輕盈,像展翅翱翔的飛鳥。
最後,她平穩落地。
遠在幾百米開外的街道上,高中生看見有人在發裝備,倉促地喊一聲:“爸媽彆擔心!我去去就回!”
就衝了上去。
真正的戰鬥就像滾雪球,眨眼步入白熱化,多一分鐘都耽誤不了。
等高中生趕到臨時補給點,怪物已經摧毀大半個街區,火海熊熊沖天而起,而它正準備向下一個區域前進。
高中生來不及細看,隨手拿起一把能量槍,行雲流水拔開安全栓。她扭頭要衝進戰場,後勤人員猛然拉住她:“先等等!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誰?
這話把高中生問住了,是以她充斥熱血的大腦驟然冷卻下來,一臉呆滯。
後勤人員就怕遇上這種情況,之前也出過好幾次意外。
記憶剛復甦,對自己有什麼戰鬥技巧和能力都迷迷糊糊,這時候跑去和S級詭怪對打,那不是送死嗎!
他耐心而不失速度地引導道:“我知道你很著急,但你必須先冷靜下來,認真看著那隻怪物,去想象自己以前戰鬥的畫麵,然後告訴我,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又是誰?”
“這裡是什麼地方……?”
“對!”
“這裡……這裡是……”
高中生迷茫地抬起頭。
天空還是那個天空,冬季總是陰沉沉的,偶爾飄雪。但怪物的出現打破了什麼,令它有點失真。
高中生看向自己的手,眼前走馬觀花般浮現出很多畫麵。
這雙手白嫩乾淨,掐一下就紅,曾在學校課桌上奮筆疾書,接過奶茶,拎過麻辣燙,拿起手機拍美美的妝造。
也曾被人從獠牙陷阱前緊緊拽住,沾滿泥土,皸裂出血,指節磨出老繭,從生疏到熟練地操控起各種道具,把誰給救下。
“這裡是副本。”她青澀帶顫的聲線越來越穩,越來越平靜,“我們是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