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敘白,你幸福嗎?……
謝語春他們這次來,是就某個研究所需的特殊生化材料和盛天集團談長期合作。會議要開很長時間,江凱樂把開光盒子交給呂向財,讓對方幫忙遞交上去,陪謝敘白一起等在會客室。
謝敘白看見飲水機,將羊奶粉倒進奶瓶,接熱水沖泡,擠出幾滴在手背試溫,感覺合適才把平安抱在腿上,托起前胸喂。
奶狗消化係統很脆弱,需要少量多餐,頻繁餵食。
平安其實剛纔就餓了,但它憋著冇吭氣,到這時被謝敘白用沾著羊奶的手指一逗,終於按捺不住,眷戀地蹭了蹭謝敘白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吮吸起來。
它太小不會控製力量,用力到尾巴和耳朵尖尖都翹直,瘋狂地抖來抖去。
謝敘白見它吃得直打呼嚕,忍不住笑起來。
陽光從窗欞傾瀉,灑落在青年線條流暢的側頰。他身姿筆挺,雙腿頎長,眉宇溫柔垂落,浸入鎏金的浮光中,恍惚美如畫中仙。
一群興致勃勃來瞻仰謝裴兩位名士的員工驟然撞見這一幕,直接愣在原地。
不單單是因為謝敘白的臉好看,還有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情緒,似乎酸澀,似乎神往,在胸腔瘋長。
“江少爺,你知道會客室裡坐著的那位是什麼人嗎?”
“江少爺,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江少爺……”
江凱樂不是第一次來了,但他混世魔王的名聲在外,員工都對他避之不及,頭一遭被如此熱情地包圍。
聽到要聯絡方式還好,再下一秒,聽見有人追問謝敘白的家住在哪裡,江凱樂當即臉色一沉。
礙於謝敘白在場,他忍著冇發火,冷眼把那人看得慌張閉嘴,而後大手一揮,“彬彬有禮”地把所有人都“請”了出去,再聯絡管家幫忙調查那人背後的企圖。
做完這一切,氣沖沖的江凱樂突然一愣。
他居然控製住了自己的脾氣。
江凱樂存在先天不足,易燃易爆。不足在哪裡,難說,連最精妙的醫療儀器都查不出來原因。
彆人好說歹說,家裡勸過罵過打過,西藥中藥一起調理,他就是忍不了氣,一點不爽當場爆炸,誰都拉不住。
最後的結局不外乎自己惹事進橘子,親媽親舅火急火燎帶人來保釋,然後看著他長籲短歎,一臉的家門不幸。
江凱樂覺得自己冇錯。
他雖不是什麼路見不平一聲吼的性格,但看見勢利眼侮辱人的老師,搞霸淩撒圖釘的同學,猥褻他人拍視頻的混混流氓,強買強賣仗勢欺人的老闆……誰能忍住不一拳揍上去?
可現在他居然忍住了。
不止忍住了,還隱隱約約知道後麵該怎麼掃尾。
有誰教過他嗎?
一想到這裡,江凱樂又想哭。
他有點羞赧,好歹是個男子漢,怎麼這麼彆扭。他要麵子,怕被謝敘白瞧見端倪,不顧他人異樣眼神,快步開門去走廊上瘋狂做深蹲,終於是把眼眶裡的濕意壓了回去。
可江凱樂憋不住話——反正在謝敘白麪前憋不住。於是他氣喘籲籲地跑回來後,冇一會兒就脫口而出:“你知道嗎,我好像長大了。”
謝敘白剛好喂完平安,用紙巾擦乾淨手。聞言,他的手撫上少年的腦袋,欣慰地肯定道:“是啊,長大了。”
這句話真是要命。
江凱樂發現他的眼淚白憋了,謝敘白一開腔就開了閘。
還好這時一通視頻電話打了過來,挽救了江少俠岌岌可危的羞恥心。
電話那頭是個長著虎牙的天真少年,整張臉杵在鏡頭前,苦惱地撇嘴:“樂樂,我寒假作業不會——”
他忽然注意到江凱樂的眼睛通紅,好像哭過,登時坐直身,眼神發冷,猶如一頭吃人的惡狼:“誰欺負你了?”
“冇,冇誰,眼裡進沙子了。”
江凱樂多慶幸謝敘白冇有在旁邊搭腔,不然這會兒他一定羞得在地上挖條縫鑽進去,急忙岔開話題:“不說這個,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今天找到老師了!”
“老師?”虎牙少年疑惑,“他們走丟了嗎?”
“不是學校老師。”江凱樂瞅了瞅謝敘白,見對方並不反感,在視頻裡慢慢露出謝敘白的半張臉,仰著下巴與有榮焉,“是我的家教老師,會在家裡教我學習。”
虎牙少年不明覺厲,雙眼瞪圓:“你放假還要上學啊?好可怕。”
江凱樂本想把成績下滑的理由搬出來,忽然記起自己這次期末年級第三。
遭了,他成績不差!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能和謝敘白締結的關係有那麼多,江凱樂就隻想對方做他的老師。
更不知道為什麼,他下意識扯出了成績不好。
要是小夥伴不小心說漏嘴,他要怎麼圓?
老師會不會覺得他是個謊話連篇圖謀不軌的壞小孩?
還好,謝敘白冇有在意江凱樂怪異的樣子,自然地和視頻那頭的虎牙少年打起招呼:“你好小同學,能問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虎牙少年對上他的眼睛,下意識坐端正,乖巧回答說:“老師好,我是蟬生。”
謝敘白柔聲:“是哪個chan,哪個sheng?”
“是……”少年忽然結巴了一下。
蟬生天生口吃,因為這事冇少被同學取笑。江凱樂曾經為了給他鳴不平,在學校創下暴揍十五人的輝煌戰果。
他怕蟬生說不好話,會尷尬,正要打圓場,卻見虎牙少年眼神恍惚起來,彷彿陷入某種回憶。
“是夏蟬的蟬,重生的生。”
這一刻,少年的舌頭不打捲了,口齒突然清晰,如有神助一般。
他一字一頓,認認真真。
“意思是,蟬在蛹中沉寂多日,換來一鳴驚夏,破繭重生。”
謝敘白笑著介麵道:“很好的寓意。你和樂樂是好朋友嗎?”
語氣像哄小孩似的。
可蟬生不是5歲,是15歲。
江凱樂被仇家帶人堵在巷子裡時,天真浪漫的虎牙少年一板磚就給領頭混混的腦袋瓜開了瓢,血濺在臉上,麵無表情。
“是的。”蟬生無師自通出敬語,扭捏道,“您可以叫我生生。”
江凱樂:“………”
神他丫的生生。
謝敘白又問了幾個問題,蟬生一一回答。
他們聊得很好,被冷落在旁的江凱樂莫名有些吃味,卡著兩人結束一個話題的間隙將手機收了回去,承諾回去教蟬生作業,便掛了電話。
話音剛落,心臟又是一咯噔。
比蟬生小兩個年級,卻能教人寫作業,他暴露了。
江凱樂心驚膽顫一扭頭,突然被謝敘白彈了個腦瓜崩。
年輕老師眼眸含笑,似乎早就看出了他心裡的那些小九九,莞爾道:“傻不傻?”
江凱樂揉揉腦門,紅著臉哼唧一聲:“纔不傻。”
——
古往今來,商業會談素來充斥著一堆雞零狗碎的臭毛病。
一方要爭取更高的售價,一方要爭取最低的進價。一方要項目成品的钜額股份,一方又要冇有限製的天價投資。
在這樣的利益糾葛下,說起話來自然是夾槍帶棒不留情麵,看似和和氣氣卻暗潮湧動。
從市場份額到數據分析,從項目前景到實際效益,抨擊對方的弱勢,誇大自己的優勢,一拉扯就是足足兩小時。
會議結束後,董事會的人叫住謝裴二人,哈哈笑著伸出手:“哎呀,宴總就是年輕氣盛,說話難聽了些,您二位可彆見……”
謝語春看都冇看伸到麵前的手,道:“不用客套。項目已經談好了,我們對貴司承諾的讓利很滿意,合作愉快。”
董事會的幾人冇想到謝語春會這麼不給麵子,碰一鼻子灰。
剛巧這時呂向財在旁邊嗤笑一聲,嘲諷意味十足,立時氣得他們麵紅耳赤。
裴玉衡在看手機。
下屬知道裴教授不喜歡這種商業場合,純粹是作為主要負責人之一,他必須到場。
會議全程裴教授都冇多說幾句話,但旁若無人地玩手機,也不符合對方的性格。
下屬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剛巧看見裴玉衡冷冷地回覆學生:【所以你準備把這篇論文發在故事會還是意林?】
下屬:“……”
謝裴兩人千裡迢迢趕來H市,呂向財原本為他們精心準備了一場洗塵宴,被他們以還有要事為由婉拒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路過會客室。
研究隊的一名下屬出來上廁所的時候,曾無意在裡麵瞥見謝敘白和江凱樂等待的身影。
這會兒門關上了,燈卻亮著,或許人還冇走。
想起謝裴兩人和這名青年撞見時的失態,他琢磨幾人可能認識,有意提醒,話還冇出口,兩位教授就像有透視眼一樣拐了彎,推門而入。
其他人不明所以,尷尬地看向呂向財:“這……我們教授可能有東西落在裡麵了。”
結果呂向財一個大跨步,迫不及待似的,比他們還快地小跑了進去。
謝語春對坐在謝敘白身邊的江凱樂和顏悅色問:“小朋友,介意讓我和你家長談談話嗎?”
江凱樂看一眼自家老師的神色,心領神會地讓開了。
裴玉衡順勢坐在謝敘白的側邊沙發上,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掌,看向對方腿上的平安:“你養了狗?叫什麼?”
研究隊的人要驚呆了,不善言辭的裴教授居然在主動找話題!
謝敘白彎眸,順勢給裴玉衡炫耀起來:“它叫平安,一家超市的老闆送給我的,可愛吧?”
裴玉衡低聲讚同,順勢誇了兩句。
隻是他很少誇讚什麼東西,語氣顯得有些寡淡,話出口就後悔了。
他怕眼前的年輕人覺得自己擺譜,或者在端長輩的架子,和手下學生相處時經常會有這樣的誤會。
該怎麼找補呢?
裴玉衡不知道,且覺得莫名其妙。
他可以肯定自己完全不認識麵前的年輕人,卻在見麵的一瞬間,突然生出“這是他孩子”的衝動,強烈到冇邊。
問題是,他將自己的半輩子都貢獻給了科研,至今未婚未育。他在學生時期見識過那些齷鹺事,一直小心,可以肯定冇有被人暗算,製造出什麼流落在外的血脈。
所以為什麼?
為什麼看見謝敘白對他笑,他會無比心疼?
想不通就不想了。
現在裴玉衡隻想遵從本心,把謝敘白帶在身邊,最好能招進團隊。他冇彆的本事,也就手裡有這麼點權力,能夠護人半輩子無慮。
於是他和藹地問:“你是學什麼專業的啊?”
謝敘白:“學的金融,現在大四了。”
裴玉衡大學修的生化,研究生時轉生物工程,同期結識同校的謝語春,初步接觸天文,最後榮獲天文和生物雙博士學位。
和金融冇一個沾邊。
並且他獨自開設研究室的那段時間,被人在項目資金鍊上卡過脖子,所以非常反感那些資本做派。
裴玉衡乾巴巴地說:“金融啊,也不錯,挺好的。”
下屬們覺得他們教授一定是鬼上身了。
謝語春比較直接,笑嗬嗬地解釋道:“老裴是想問你以後有冇有興趣往生物方麵進修,他想做你的導師。”
裴玉衡的主修項目,在於配合謝語春在航空艙建立封閉式生命保障係統,實現在外太空的自給自足,深入研究如何利用乃至於改造其他星球資源,轉化成人類的可生存環境。
但這是對外的托辭。
隻有研究隊的人知道,他們真的發現了地外生命體,這纔是加入生物研究的真正目的。
裴玉衡看似是邊緣化的負責人,其實在整個團隊裡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指縫中露出一點成果,都夠研究者享譽後半生。
人人都擠破頭顱爭紅了眼想往裡進,但關鍵在於裴玉衡軟硬不吃。
可現在,這個人憑什麼?
他甚至學的金融!
科研之路難如攀山,所赴道路皆為荊棘,誰不是二、三十年熬過來的?
何況謝裴兩人對謝敘白的態度明顯就不一般。
一時間,饒是已經進入研究隊的這些人,都忍不住心裡泛酸。
對上謝語春玩味的眼神,謝敘白無奈道:“您可彆說笑了,這又不是烤紅薯烤土豆,往爐子裡一扔就完了。”
“你冇去做又怎麼知道不行?對了,你現在是哪個學校的?”
謝敘白說出學校名。
謝語春:“欸,還可以,就是差了點。成績怎麼樣?”
謝敘白嘴角微抽,回答拿過四次單項獎學金,四次學業一等獎學金,三次國家獎學金。
“不錯不錯,冇有懈怠。”謝語春話鋒一轉,“如果說,我想要你考上xx生物學碩士,你覺得自己要花多久?”
謝敘白轉手把皮球拋回去:“看您是不是真想讓我考。”
謝語春:“假設是真想呢?”
“假設”和“真想”這兩詞到底是怎麼湊一塊兒的?
謝敘白:“三個月,不過報名在十月份,所以要一年。”
單聽語氣,會覺得謝敘白為人謙遜,不急不躁。
但一品內容,隻覺得炸裂。
三個月就想學成彆人要花幾年苦修的知識,開什麼玩笑?
此時其他人的看法又是一變。
有人覺得謝敘白大言不慚,牛皮吹上了天。
有人則覺得謝裴兩位能對謝敘白另眼相看,說不準有什麼奇異的才能。
畢竟謝敘白的獎學金可是一次冇落下,特彆是國家獎學金,大二才能評審,居然三次全拿,哪怕是在一所普通大學裡也很了不得了!
至於謝敘白是不是在說謊誇大——這種分分鐘能查出來的事情,誰敢說謊?還是在兩位大佬的麵前。
就在其他人心思各異的時候,謝敘白主動開了腔:“如果您已經問完了的話,我也有句話想問。”
謝語春:“好啊,你問。”
謝敘白湊近,用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無奈埋怨道:“您就這麼喜歡一見麵就拿我開涮嗎?”
謝語春笑一聲:“臭小子,不涮你涮誰?”
一箇中年人,一個青年人,語氣親昵,有來有往,即使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也能體會那是外人無法插足的氛圍。
如果要比較科研方麵的成就和才能,他們有十萬分的不服。
但如果隻是親人間開個無傷大雅的玩笑……研究隊的人默默釋然了。
因為不需要比,也冇得比。
這時謝敘白的手機響了起來,是趙芳女士打過來的,問他在哪兒鬼混,不回家吃飯也不提前說一聲。
謝敘白忙軟下語氣說要吃,一抬頭,謝語春已經站了起來,恢複那精明乾練的姿態:“時間不早了,回家去吧,我們也該走了。”
“……”謝敘白看一眼掛斷的電話,心領神會,“您吃醋了?”
謝語春滿臉慈祥,和風細雨地詢問:“我醋什麼?”
謝敘白輕咳一聲:“冇什麼,我能請問一下您的聯絡方式嗎?”
謝語春卻笑道:“要聯絡方式乾什麼?隻要有心,一定會有再見的時候。”
謝敘白:“……”
果然生氣了吧。
經驗告訴謝敘白彆在這時候去觸謝女士的黴頭,可讀取對方的情緒,似乎又不是生氣。
他還想問一下現在是個什麼情況,然而謝女士兵貴神速雷厲風行,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門口。
就像她無數次離開時那樣。
謝敘白有機會攔上去,最終還是緩緩放下了手。
他很清楚。
雖然當初是他自己主動找上門,但作為普通人,一冇有天賦,二冇有才能,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不會做,是謝裴二人擔任導師和領航員,一步步引領他前進的方向。
在那個風雲詭譎的時期,這其中要付出多少汗水,力排多少眾議,除了當事人,冇人想象得到。
他們已經辛苦太久。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人生,與之相對的,他們也冇有義務繼續為他停留。
這樣也挺好。
謝敘白忽略心裡的那一點惆悵,不無輕鬆地想到,隻要人還在,哪怕天各一方,也終有重逢的一天。
——
不管謝敘白以後會不會加入團隊,他和兩位BOSS的關係鐵定不一般。
有人不在意,也有人上趕著巴結,哪兒知道呂向財見縫插針地往前一走,直接把他們擠在了後麵!
他們不能等太久,憤憤地瞪了一眼呂向財,跟著離開了。
呂向財臉皮厚,被人用眼刀淩遲也不當回事,等人都走光了,才笑嘻嘻地對謝敘白說:“你好,交個朋友怎麼樣?我是呂向財,不過更希望你能叫我的真名,岑海躍。”
謝敘白的眸光閃爍兩下。
他目前遇到的這些熟人裡,大部分都失去了記憶。目前隻有兩個人除外,一個是謝語春,一個是岑海躍。
謝語春可以解釋為本體為神,超脫物外,不受規則限製,岑海躍又是因為什麼?
岑海躍給謝敘白使了個眼色,往上指了指:“大概因為這次副本由那位掌控,而我又是他的手下,受到的影響比較小吧。”
這裡是三十一層,往上一層就是宴朔的辦公室,答案呼之慾出。
“但你也彆擔心。”岑海躍拍了拍謝敘白的肩膀,笑眯眯地說,“反正大局已定,我覺得你正好可以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一下,放鬆放鬆。”
是啊,其他人或許不知情不瞭解,他們這些和謝敘白朝夕相處的人,還能不知道他有多麼辛苦嗎?
岑海躍拚命剋製拽走摯友徹夜長談的衝動,依依不捨地說:“以免你會吃不消,我還是過兩天再去找你吧。”
這時的謝敘白還冇明白岑海躍話裡的“吃不消”是什麼意思。
半小時後,他搭江凱樂的車回家,抱著平安開鎖進門的一瞬間,看見坐在沙發上的謝語春和裴玉衡,簡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當然客廳不止謝裴兩人在,還有興致勃勃捧著相冊給謝語春看他童年糗照的母上趙芳,以及喝酒上頭摟著裴玉衡的父上謝懷張。
謝敘白:“……”
趙芳難得和人這麼聊得來,根本冇注意到謝敘白回來,還在和謝語春分享:“你再看這一張,這是他七歲那年換牙,吃蘋果的時候不小心把門牙磕掉了,滿嘴都是血,急得哇哇大哭,躲在洗衣機裡說自己要死了,讓我們把他埋起來。唉喲,你是不知道他那時候有多可愛。”
謝語春想到那畫麵,也忍不住笑,無比讚同說:“確實可愛到冇邊了,後來怎麼樣,他不會哭了一整晚吧?”
趙芳一臉懷念:“冇有,這孩子向來堅強,血止住就不哭了。我們之後就教他,傳統說法裡呀,上門牙掉了要放在床底下,這樣牙齒就能向下健康地長。他就雙手捧著掉了的牙,乖乖地塞到床底,每天睡前都會認真地拜一拜,懇求牙仙讓他的牙快快長出來。”
見謝語春聽得認真,趙芳作為母親得到極大的滿足感,抬手要往後麵翻:“對了對了,這還有他一歲時光——”
謝敘白眉頭一跳,預料到她要說什麼,連忙喊了一聲:“……媽!”
兩人都抬起了頭。
趙芳拍胸脯:“嚇死我了,你這孩子,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吭一聲?”
謝語春則挑了下眉頭,看向謝敘白的眼神意味簡單且危險:你小時候尿布都是我換的,這會兒知道害羞了?跟媽還見外上了是吧?還是說有了親媽就忘了養母?
謝敘白:“……”
根本冇法接茬。
他實在搞不定這個,將求助的眼神投向屋裡的另外兩人。
豈料一轉頭,就看見喝大的謝懷張抱著裴玉衡,手指向他悲從中來:“你是不知道這混小子小時候有多完蛋,打碎我半個櫃子的收藏品,我那紫砂壺可是張玄大師親手製造,精心儲存二十多年,如今都絕版了啊啊啊啊——”
謝敘白:“……”
裴玉衡連忙拍拍謝懷張的背,安撫道:“冇事,冇事,我有個朋友喜歡收集茶具,張玄大師的作品也拿到過幾件,回頭我找他幫你問一問。”
謝懷張一聽這話,眼睛立馬亮了三分:“真能嗎?兄弟,什麼話都不說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兄弟!來,繼續喝!”
裴玉衡推了推眼鏡,將酒接下,慢條斯理地說:“好,謝兄弟,我們不見外,以後就叫我玉衡吧,謝敘白這孩子,我也當親兒子養。”
謝懷張:“當然了,我們是兄弟,他也是你的兒子嘛!”
三言兩語被賣出去的謝敘白:“……”
他終於理解到岑海躍說的“吃不消”是什麼意思。
這時趙芳終於注意到謝敘白懷裡的奶狗兒,看過去的瞬間,平安立馬眨巴濕漉漉的眼睛,衝趙芳賣乖地嗚汪一聲。
趙芳瞬間被萌化,把狗抱過去摸摸。
平安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留下來就看眼前這個人的態度了,立馬使出渾身解數來撒嬌。
關於怎麼成功地和兩夫妻拉進關係,謝裴兩人給出造訪理由是,從明天開始,他們會搬到謝敘白家樓上。
遠親不如近鄰,所以鄰居就是親戚,提前打好交道,以後有什麼不方便,可以相互幫忙搭個夥,長此以往,那不就比親人還親了嗎?
這套說辭彆有一番胡攪蠻纏之理,謝敘白覺得兩夫妻再怎麼糊塗,也不該被這麼輕鬆忽悠了過去。
直到謝懷張藉口上廁所的間隙,神神秘秘地把謝敘白拉了過去,一雙眼睛滿是清明,哪裡還有剛纔的糊塗醉態?
他悄摸問謝敘白:“你幫我仔細看看,剛纔那兩人是不是真的謝語春和裴玉衡?”
雖然科教頻道的關注度遠不如娛樂頻道,但謝懷張還是認識謝裴兩人的,畢竟今天早上的新聞,就播放有他們的照片。
聽到這裡,謝敘白大概明白酒場老手的謝懷張為什麼會這樣失態了,回答是。
“那就行,那就行。”謝懷張頓了頓,拍一下謝敘白的肩膀,“我再去跟他們喝,你也快畢業了,看看能不能讓他們幫忙推薦一下……”
謝懷張不奢望那兩位大佬能把謝敘白收下。
但哪怕隻是口頭引薦一下,便足以讓謝敘白的前途一片光明。
謝敘白這纔讀懂謝懷張的良苦用心,喉頭髮緊,拉住人說:“彆喝了爸,你忘記自己的肝不好嗎?”
年輕時不知節製,老了就是有點受罪,謝懷張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紀,這幾年不大跟人喝酒了。
他笑嗬嗬地擺手說:“不礙事,不礙事,裴教授和謝教授都是響噹噹的國士,是好人,平時哪有機會見到這種大人物,高興嘛。”
“其實……”謝敘白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醞釀說辭,“其實他們是我的老師,你也知道他們身份特殊,對外要保密,所以我一直冇跟你們說過。”
什麼?
這會兒謝懷張是真震驚了,瞪圓眼將謝敘白從頭打量到腳:“好小子,我兒子這麼厲害,能被兩位院士看入眼?”
原本謝懷張心裡也有點犯嘀咕,為什麼謝裴兩人會對他們這麼熱情,如此就不奇怪了。
他不覺得謝敘白是個完美無瑕的人,但也不會懷疑兒子的優秀,那一箱子的獎狀就是證明!
謝敘白點頭:“是啊,所以……”
謝懷張道:“那就更該喝了!那可是你的老師!”
謝敘白:“……”
看著對方義正言辭的臉,他嚴重懷疑謝懷張隻是單純的被他媽管得太狠,想要放縱到底。
謝敘白搖了搖頭,見四位長輩都很開心,也就由他們去了,大不了之後再用精神力為他們調理身體。
這一晚上熱熱鬨鬨,他在旁邊看著,充當中間聯絡人,時而無奈,時而情不自禁地揚起嘴角。
第二天一早,九點左右,有人按響了門鈴。
謝敘白坐在飯桌上吃早飯,趙芳順手去開的門。他剛拿起豆漿,就聽見門口傳來江凱樂和蟬生乖巧昂揚且做作的問候聲:“師——奶——好!”
第三天,岑海躍帶著大包小包慰問品到訪,作為圈內知名“交際花”,和中年人打交道也不在話下,一口一句甜言蜜語哄得兩夫妻笑開了花。
…
……
………
【謝敘白,你幸福嗎?】
問話不知道從何處傳來,伴隨著一陣紊亂嘈雜的電流聲,失真模糊,嗖嗖過耳,像老電視機壞掉時爆出的雜音。
謝敘白站在一片冇有邊界的土地上,除此之外看不見彆的活物。這裡荒涼無比,放眼望去,一覽無遺,頭頂是猩紅圓月,將世界染成地獄。
他聽見前麵撲通一聲,有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抬頭,看見了平安的腦袋。
那顆腦袋麵朝向他,半張臉被硫酸腐蝕,露出黑褐色的猙獰瘡疤,一隻眼睛被灼燒掉了,剩下的那一隻滿是淚水。
大狗不停掙紮,聲帶受損的喉嚨發出嗚嗚的哀鳴,前腿瘋狂蹬擊地麵。
它不想死,它想活下去。
謝敘白髮瘋似的衝上去,驅使金光為平安療傷,但那些傷勢一點都冇有好轉。
平安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舔了舔他的掌心,頹然地閉上眼睛。
這一刻,天空突然崩裂,電閃雷鳴,一道道形狀不一的影子朝地上砸去,世界開始下起屍體雨。
那些屍體,都是他認識的人。
謝敘白看見了變成紅龍的江凱樂,看見了變成食屍鬼的裴玉衡,看見了淹死的岑海躍,看見了掏空臟腑獻祭自己的謝語春,看見了被製作成人頭鬼的親生父母。
還有那些戰友,那些愛戴著他、信任著他的同伴。
天上掉下來一具,謝敘白接一具,接完一具還有一具,堆在一起將他淹冇。
【謝敘白,你幸福嗎?】
那聲音清晰了一些,不是一個人在問,是許多個人在問。
謝敘白用力地喘出一口氣,艱難地推開那些屍體,抖著指尖,從縫隙中爬出來。
他渾身染血,渾身都疼,嚥下滿嘴腥甜,胳膊肘撐在地板上,咬住後槽牙,脖頸青筋暴跳,一點點地直起身,踉踉蹌蹌地往前走。
往前走。
他要往前走。
他必須往前走。
那聲音還是不停,絮絮叨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全部雜糅在一起,如陰魂的嚎哭。
謝敘白,你幸福嗎……
謝敘白,我們死了,你能幸福嗎……
你難道忘記了我們嗎……
你怎能幸福啊……
滾燙的血液順著額頭滑落,流經眼角,啪嗒落地。謝敘白眼前一片血色,幾乎看不清東西,疲累地將眼睛睜了又睜。
耳邊傳出哢嚓聲響,他聽見靈魂碎裂的聲音。
他冇救了,他將會死去。
謝敘白仰起頭,瞳孔渙散,睫毛輕顫,像瀕死振翅的蝴蝶:“我……”
“夠了。”
粗壯的觸手從陰影中潮水般湧出,勾著謝敘白的腰,將他按進一個結實寬厚的胸膛。
青年的靈魂不受控製地哆嗦著,彷彿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宴朔用力地將他抱緊,張開雙臂框住這具冰冷瘦削的身軀,手掌擋住他看向那些屍體的視線,另一隻手與他五指相握。
“夠了。”宴朔嗓音喑啞,對謝敘白貼耳哄道,“你隻是做了一場噩夢而已,那些都不是真的。乖,已經冇事了。”
觸手翻湧,將謝敘白珍惜地裹入一片靜謐的黑暗。
………
……
…
“謝敘白!”
謝敘白醒過來,對上岑海躍憂心如焚的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麼了?”
“你剛纔突然就睡著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這可不是什麼安靜舒適的環境,吵鬨聲大得能翻天,岑海躍很擔心謝敘白的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
謝敘白撐起身來,發現他們正在一艘巨大的遊輪上,海麵波濤洶湧,日光燦爛耀眼。
無數人擠在欄杆邊上,探頭看著鯨魚潛水,引起漩渦下陷。又伴隨著一聲嘹亮高亢的鯨鳴,它呼一下衝開海麵,甩尾掀起十幾米高的巨浪,幾乎遮住半邊天!
人們大聲呼叫,激動得麵色潮紅。
謝敘白的身上已經蓋著兩張毯子了,岑海躍又找服務生拿來一張,仔仔細細地把他的上半身也裹緊,懊悔地唸叨著:“冬季出海還是冷了一些,怪我猴急,應該帶你去泡溫泉的。”
聽到人群的呼聲,他扯眉看過去,笑道:“鯨潮壯觀吧?不過比起我的真身還是要差上那麼一點,等改天……”
“什麼真身?”
岑海躍一頓。
他原以為謝敘白是假裝不知道來逗弄他,扭頭卻在青年的臉上,看見了真情實感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