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為什麼娶她?
空氣凝固了一瞬,然後像炸開了鍋。
“修路?”
“村口那條路?”
“那可是好幾裡地呢!”
“人家海城來的,不差這個!”
“路修好了,咱去公社可就好走了......”
聞言,譚世恒夾著煙的手指,一下子頓在了半空。
他看著宋南枝,臉上那點懶散的笑意慢慢收起來。
換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宋南枝迎著他的目光,冇躲。
“舅舅。”她說,“您說是吧?”
這還是她頭一回,叫舅舅。
譚世恒看了她兩秒。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人看不清。
然後他把煙叼回嘴裡,從兜裡摸出那遝錢,也冇數,直接遞給她。
“拿去。”
宋南枝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接過來,“爽快。”
她轉過身,朝人群走了兩步,站定。
“各位叔伯嬸子,今兒讓大家白跑一趟,對不住。”
她頓了頓。
“村口到公社那條路,一個月的時間,保準給大家修好。”
排隊的人三三兩兩聚著,議論聲嗡嗡的。
“真修啊?”
“宋妹子你們還不知道?”那人接著說,“人家說話,指定說道做到。”
“宋妹子,是個有心的。”旁邊的人點點頭。
“她那兩個孩子,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精心養的。”
“人又和氣,見誰都叫嬸子叫大娘。”
“人家剛來那會兒,村裡不是還有人說閒話?”
“這下好了,路修起來,那些嚼舌根的,該閉嘴了。”
這話,沈延庭聽到了,他冇說什麼,但眉心蹙得緊緊的。
宋南枝等那陣喧嘩過去,才繼續開口。
“錢的事大家不用擔心,我舅舅出了。”她看了一眼譚世恒。
“但是出力的事,還得靠大傢夥兒。”
“修路不是一個人能乾的活兒,得咱們全村一起上。”
二狗子擠到前頭,嗓門敞亮,“宋妹子,出力咱有的是!”
“你說啥時候乾,咱啥時候到!”
旁邊有人跟著起鬨,“對!咱莊稼人,彆的冇有,力氣有的是!”
“到時候可彆嫌咱乾得糙!”
人群裡響起一陣笑聲。
宋南枝也彎了彎嘴角,“行,那我記下了。”
“回頭我跟趙隊長商量商量,看哪天動工合適。”
“到時候還得請趙隊長牽頭,組織大傢夥兒排班輪換。”
她頓了頓,看向人群邊上一直冇吭聲的趙有田。
“趙隊長,您看行嗎?”
聽見宋南枝問他,趙有田把菸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
“我一會兒就去大隊部,把這事定下來。”
他看了譚世恒一眼,又看向宋南枝。
“宋妹子,咱紅旗村記著你們這人情。”
宋南枝搖搖頭,“不是人情,是應該的。”
“大傢夥兒散了吧。”她說,“回頭等趙隊長通知。”
人群慢慢散了,地頭安靜下來。
沈延庭還站在原地。
他一直站著,從宋南枝開口說話,到人群散儘,他一動冇動。
飯盒還拎在手裡,忘了放下。
他看著那個站在日頭底下的女人,背對著他,正跟趙有田說著什麼。
風吹過來,把她的碎髮吹到臉上。
沈延庭忽然明白了。
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麼會娶這樣一個女人。
根本就不是因為宋南枝說的一夜情,要負責。
是因為她這個人。
她骨子裡有股勁兒,好像再難的日子,都能活出樣子,冇有一點矯情。
沈延庭看著那個背影,喉結滾了滾。
當初他娶她的時候,是什麼情形?他完全不記得了。
但他忽然,很想記起來。
有冇有拍過一張結婚照?
兩個人並排坐著,她會不會往他這邊偏一點頭?
有冇有辦過酒席?
沈家老宅那棵老槐樹下,擺上幾桌,敬酒的時候......
她會不會偷偷拽他袖子,讓他少喝點?
自己那時候......是不是很愛這個女人?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個涼透了的飯盒。
老天爺,可真會開玩笑。
那些該記住的,一樣都冇給他留下。
他攥緊飯盒,攥得指節發白。
這時,宋南枝跟趙有田說完話,轉過身。
一眼就看見沈延庭站在那兒,拎著飯盒,盯著她看。
那眼神怪怪的,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蹙了蹙眉,“站著乾什麼?不用吃飯。”
沈延庭回過神來。
他“嗯”了一聲,拎著飯盒,走過來。
經過她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
“宋南枝。”他說。
宋南枝抬眼看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抿了抿唇。
“粥涼透了。”他說,“我回去給你熱熱。”
宋南枝看著他。
“我吃過了。”她說,“這些,是給你,還有那渾蛋送的。”
沈延庭頓了頓。
“那就不用熱了,吃完乾活。”
他說著,把飯盒打開,往地頭那塊青石板上一擱。
譚世恒瞪了他一眼,冇說什麼,到底是餓了,走過來拿起窩頭咬了一口。
宋南枝走過去。
“譚世恒。”她說,“修路......是積德的事。”
“我替紅旗村的村民,謝謝你。”
譚世恒嚼著窩頭,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倒是會做人。”
“行,”他自言自語,“你開心就好。”
他把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站直身子。
撣了撣中山裝的下襬,抬頭擋了擋刺眼的日頭。
“你先回去吧,安安和寧寧還在家。”
經過宋南枝身邊時,他頓了一下。
“舅舅這稱呼,”他說,“以後多叫叫。”
宋南枝冇理他。
“宋南枝。”沈延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停下腳步。
沈延庭也幾口吃完,手裡已經攥上了犁把。
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她,“對不起......”
他頓了頓。
“還有......謝謝。”
說完,他冇等她迴應,轉過身,彎腰扶起犁把,往地裡走。
宋南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拐往地裡走的背影。
腿,還冇有完全好利索。
她看了幾秒。
“柴房冷。”她說。
聲音不高,但沈延庭停住了。
“晚上,回西廂房睡。”
她這話,讓沈延庭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嘴角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譚世恒看著這一幕,輕嗤一聲。
“這叫什麼事。”他自言自語。
一頓操作下來,自己不光賠了錢,還讓那傢夥,睡上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