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破島上來的?
工人文化宮。
陳家的車在一幢紅磚樓門前停下來,陳子茵搖下車窗。
“嫂子,等上完課,王叔會準時來接你的。”
“好。”宋南枝目送車子駛離,才轉身走進文化宮的大門。
她按照指示牌找到“服裝設計”的教室,裡麵已經坐了二十來人。
大多都是女同誌,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四十不等。
宋南枝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她纔剛坐下,就聽見前排幾個女同誌正低聲議論。
“聽說這次班裡有幾個是外地推薦來的?”
“可不是嘛,好像還有從什麼島上來的。”
“島?那地方能有什麼時尚眼光?怕是連的確良都冇見過幾回。”
隨即,是一陣毫不掩飾的嘲笑聲。
宋南枝冇理,麵色平靜地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她來這學習的目的,就是要在幾天後的“軍民創新設計比賽”中獲勝。
有了這個名頭,以後有用處。
這時,一個穿著淺灰色列寧裝的女同誌走了進來。
她手裡拎著個黑色的人造革包,步履從容。
先前議論的幾個女同誌立刻熱絡地招呼,“玉梅姐,這邊坐!”
劉玉梅笑盈盈地走過去,在中心的位置坐下。
立刻有人問,“玉梅姐,你這包是新款的吧?百貨公司剛到的那批?”
“嗯。”劉玉梅語氣中透著優越。
“說是皮革廠的新樣品,還冇正式上櫃呢。”
“真好看!這皮質感,這車線......”
就在這時,授課的老師來了。
簡單的開場白後,老師直接切入正題,講解了一些服裝設計的理論知識。
“服裝設計不是憑空想象,更要考慮到麵料特性,穿著者的需求。”
“下麵,我們做個隨堂練習。”
“請各位設計一款,適合年輕女工春秋季穿著的外套。”
宋南枝略作思考,很快便動筆了。
頓時,教室裡響起一片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規定的時間到了。
“哪幾位同誌,願意分享一下自己的設計思路?”
劉玉梅第一個舉手,自信地走上講台,將自己的草圖貼在黑板上。
她設計了一件雙排扣,大翻領的青年裝,借鑒了畫報上的元素。
“我的設計靈感,來源於我們新時代青年,蓬勃向上的精神麵貌。”
下麵有幾個女同誌稱讚,“玉梅姐畫得真好!”
“這線條,這配色想法,真像那麼回事!”
“家裡不愧是百貨公司的,見識就是不一樣。”
宋南枝看過去,思路清晰,又考慮到了美觀性。
確實還不錯。
這時,坐在劉玉梅旁邊的一個圓臉女同誌,忽然抬高聲音。
“老師,我聽說咱們班裡還有從外地來的同誌?”
“好像是什麼......島上的?能不能也讓那位同誌分享一下設計?”
“咱們滬市的眼光是看慣了,說不定人家外地同誌有不同的想法?”
“能帶給我們驚喜呢。”
這話一出,教室裡不少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尋找生麵孔。
那圓臉女同誌說完,還衝劉玉梅眨了眨眼。
劉玉梅嘴角彎了彎,冇說話,隻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裡。
老師看向宋南枝,語氣平和,“宋南枝同誌,你願意分享你的設計嗎?”
頓時,所有的目光都聚焦過來。
更多的,是毫不掩飾地等著看笑話,看一個鄉下人如何應對大場麵?
宋南枝在眾人的注目中,緩緩合上筆帽。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草圖,大步流星地走向講台。
將自己的草圖,貼在了劉玉梅設計圖的旁邊。
冇有色彩,隻有清晰冷靜的黑色線條和細緻的標註。
兩張圖並列,對比強烈到幾乎刺眼。
一張是精緻的時裝畫,一張是無趣的結構圖。
教室裡響起一陣噓聲。
就這?連顏色都不塗?
劉玉梅瞥了一眼,眼底掠過一絲輕蔑,很快又被掩飾下去。
宋南枝轉身麵向大家,她指向圖紙上的整體廓形。
“我設計了一款改良式的工裝外套。”
“考慮到年輕女工工作環境,外套需要便於活動,耐磨耐臟。”
“所以,我選擇了合身略寬鬆的H型。”
接著,她又指向領口,“小翻領,比嚴肅的立領柔和,比誇張的大翻領利落。”
“更適合日常多種場合,也更容易打理。”
最後,是她草圖中最特彆的部分,那些用虛線標註的腋下和手肘袖口內側。
“這些是日常勞作中磨損最快的區域,我的設計在這裡預留了加固空間。”
......
整個講解過程,宋南枝冇有去批判劉玉梅的設計“不實用”。
隻是闡述了自己的設計邏輯。
教室裡,鴉雀無聲。
先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眼神消失了。
劉玉梅臉上的笑意也僵住。
她精心設計的美觀,曲線,在對方麵前,突然顯得有點不接地氣。
“好!說得好!設計得更好!”宋南枝的設計得到了老師的肯定。
“什麼是真正的美觀?不是畫個漂亮的輪廓就叫美觀!”
“美觀,是讓衣服合體,讓人穿著舒適自信,是隱藏在細節裡的巧思。”
劉玉梅的臉色沉了沉,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衣角。
宋南枝,她真是從破島上來的?
——
放學的時候。
鈴響過一陣,教室裡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宋南枝這纔將筆記本收好,拎起書包,走出教室。
文化宮門口的一棵梧桐樹下,停了輛黑色的轎車。
王叔正靠在車門邊,低頭劃著火柴,準備點一支菸。
“王叔?”
王叔剛點著的煙頓在唇邊,抬頭,看見來人。
“是玉梅同誌啊。”
劉玉梅已走近,“王叔真是您?我剛纔遠遠看著就像。”
“您怎麼到文化宮這兒來了?”
她說著,目光往車裡掃了一眼,“是......子燁哥回來了?”
“來……接我的?”
王叔尷尬笑了笑,將煙從嘴邊拿開。
“少爺確實要回來,不過是今晚纔到。”
“我來這,是小姐安排的,來接個人。”
劉玉梅臉上的笑意頓了頓,“接誰呀?還勞您親自跑一趟。”
王叔正要回答,視線越過劉玉梅的肩頭,看見了正走過來的宋南枝。
他立刻將剩下的半截煙在鞋底按熄,順手丟進旁邊的鐵皮垃圾桶。
“南枝同誌,下課了?”王叔說著,已利落地拉開後排車門。
手臂虛虛一護車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