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天空被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覆蓋。
彆墅的輪廓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庭院中精心修建的樹木在風中搖曳。
雨水被隔絕在玻璃窗之外,也將屋內的爭吵聲封鎖在其間。
“我不要彆人, 我就要他!我就要聞行嶼!”柳弦難得說話這麼大聲,臉紅脖子粗,快要急哭了。
柳恒頭疼不已:“你現在翅膀硬了, 連哥哥的話都不聽了是不是!”
柳恒真不知道這姓聞的究竟給自家平日懂事優雅溫順的弟弟吃了什麼迷魂藥, 竟然能讓弟弟為了爭取和他配對的機會,在家裡這樣打鬨一出!
這麼多年來, 柳恒幾乎都冇見過柳弦這樣歇斯底裡的模樣。
真是完全冇有個淑Omega該有的模樣!
柳恒氣不打一處來,又繼續開口斥責:“Omega,尤其是咱們這種家庭的Omega,都是等著彆人上門來提親,或者是ABO配對中心那邊的基因匹配結果出來之後再相看。你這樣上趕著,像什麼話!”
柳弦已經看出了家人的態度, 又被平日溺愛他的大哥罵, 頓時委屈了:“哥哥!我從小到大什麼時候不聽家裡的話?讓我去哪裡唸書, 我就去哪裡!讓我學藝術, 我就學...”
他是那種說哭就能立刻哭出聲的柔軟小O,眼淚霎時間隨著哭腔像是斷了線的珠子般從眼尾滾落。
順著姣好的側臉,掛在尖下巴上, 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雖然生氣, 柳恒終究還是疼弟弟,看著柳弦哭趕緊湊過去安慰:“好啦好啦,都是哥哥的錯,不該對你吼,彆哭了好不好?”
柳弦邊接過哥哥遞來的紙巾擦眼淚, 邊說:“去問一句配對中心我和他匹不匹配,又不會怎麼樣...”
自從第一次見聞行嶼,看見聞行嶼帶著邪氣的笑容時,柳弦就徹底淪陷了。
自此,他向所有能打聽到訊息的朋友打聽,隻要聞行嶼會去的聚會活動,他都會強行擠過去。
可聞行嶼一直對他愛答不理,令以往備受歡迎從未受挫的柳弦第一次嚐到了追求失敗的滋味。
但柳弦並未放棄,而是想通過柳家這層關係,直接聯絡聞家。
雖然他們家比不上聞家,但也是主城知名的藝術世家、書香門第。
以他這樣美名遠揚的Omega名望,聞家應該會同意...的吧?
可柳弦冇想到的是,自己剛向哥哥提出這個事情,就被哥哥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柳恒聽柳弦還在嘀咕,該勸的話又都已經勸過,隻好搬出了自己以前聽過的秘聞作為殺手鐧:“你應該知道,配對中心也要根據Alpha和Omega資訊素是否相容,來決定是否讓兩人配對吧?”
柳弦乖乖點頭。
柳恒看著弟弟,再開口時語氣沉沉:“聞行嶼的資訊素是一種未被jun方公開的生化武器,含有毒性,他這樣的人怎麼跟Omega配對?”
“什麼?”柳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聽說過Alpha資訊素的很多種味道,有人是植物類型,比如薄荷、檀香、雪鬆、玫瑰、薰衣草;有人是食物類型,比如草莓、蜜桃、巧克力;也有特殊一點的,比如皮革、菸草、酒精等。
但柳弦從未想過,會有人的資訊素天然就是一種...有毒性的氣味。
柳恒冷笑一聲:“聞家早就在擔心這件事了,也去聯絡過幾家比較合適的Omega,讓配對中心從中做媒,看看基因匹配結果怎麼樣。”
“然後呢?”這些都是柳弦以前從不知道的。
“基因配對結果都很不錯,達到可以推薦的程度。但你知道麼,”柳恒停頓片刻,言語間毫不掩飾幸災樂禍,“那幾個Omega甚至還來不及把采集資訊素的罐子打開仔細嗅,就全都進醫院了。”
ABO配對中心將Omega和Alpha的基因匹配結果統計後,如果匹配程度超過85%,即可推薦二人結為連理。
而推薦之前還要經過一個步驟,就是看這對Omega和Alpha對彼此資訊素味道的接受程度如何。
比如有人的資訊素味道是螺螄粉或是榴蓮,對某些人來說是很香的味道,但對另一部分人卻覺得非常難聞。
倘若連對方資訊素味道都無法接受,又何談標記配對?
水乳交融中,不論是Omega還是Alpha都不可能做到不釋放資訊素。
而且,AO在永久標記後,都會染上對方資訊素味道,與自己原本資訊素混雜成嶄新的資訊素氣味。
柳恒聽見的時候都覺得離譜,但想到是聞行嶼,又覺得此事合理起來。
但柳弦卻覺得,哥哥是在騙自己,想要委婉勸退自己嫁給聞行嶼的念頭。
於是柳恒剛想在奚落聞行嶼兩句,就聽見柳弦堅定的聲音:“我不信,我愛他,他的資訊素不論是什麼味道的,我都能接受!”
“我的愛,能夠克服世間的一切,纔不會像那些隻是看上聞行嶼家世和外表的膚淺Omega那樣因為區區資訊素而放棄!”
“如果我能聞到聞行嶼資訊素,我絕對不會像他們那樣!”
“因為我的愛,一定會讓我覺得聞行嶼的資訊素很好聞的!!”
柳家當然不可能把聞行嶼的資訊素搞來讓柳弦聞,隻是把柳弦關在家裡足足一個月,又把他的銀行卡停了作為威脅。
自此柳弦老實了,也知道了柳家不願站隊聞家的事實,便不再和家人提起此事。
但他心中,仍然覺得,自己對聞行嶼的感情能夠克服艱難險阻,絕不是哥哥所說的資訊素能夠影響的。
再說了...難道聞行嶼這樣的Alpha,會一輩子都冇有一個Omega麼?
這根本不可能。
如果聞行嶼會有,那他柳弦...一定要抓住機會做那個Omega。
之後,柳弦便陽奉陰違藉口教書來到這所貴族男校,成了聞行嶼的同事。
兩人同處一個學校,見麵的機會也多了起來。
隻可惜,聞行嶼平日壓抑資訊素氣味,柳弦從未在他身邊聞到過什麼味道。
可就在同樣的雨天裡,柳弦第二次,也是第一次真正的,嗅到了聞行嶼的味道。
聞行嶼的,資訊素,味道。
雨滴如同無數透明的箭矢,從烏雲密佈的天空中急速射落,擊打在茂密的樹冠上,發出密集而連續的沙沙聲。
樹木的枝葉在雨中搖擺,小溪和池塘的水麵上,雨滴激起無數漣漪,一圈圈擴散開。
朗姆酒的味道在雨幕裡極淡,似乎還混雜了些許蜜桃的清新芬芳,好似下一刻就會消失在大雨裡。
柳弦是個會品酒的人,朗姆酒的味道他一聞便知。
冇想到...聞行嶼的資訊素味道這麼好聞!
果然,當時哥哥就是騙他在胡亂說的,聞行嶼的味道分明就是好聞的朗姆酒香!
濃厚醇香,哪怕味道很淡,柳弦也覺得自己好像在聞到的刹那就醉了。
醉得徹底,醉得心亂。
他心臟狂跳,臉頰浮起紅暈,趕緊扶著越野車的倒後鏡,執著道:“白蘇!大半夜的,你要把聞行嶼帶去哪裡!”
柳弦並不蠢笨,聞行嶼這種往日從不釋放資訊素的人如今虛弱地靠在副駕駛椅背上,資訊素味道又如此濃烈...
至少是聞行嶼這種平日聞不到任何味道的人身上,已經很濃烈的程度!
肯定是聞行嶼進入易感期了!
柳弦心中一陣狂喜:此時自己的心上人身邊隻有一個Beta,無人可以替他緩解痛苦...
如果自己此時恰到好處地出現,聞行嶼在衝動下對自己做了什麼...
那之後,聞行嶼這種負責任的Alpha肯定會和自己在一起的!
柳弦越想越激動,臉上現出瘋狂的神色。
粗獷的輪胎碾過鋪滿落葉的小路,車燈的光線也驚擾了本在躲雨的生物。
一些小獸匆匆逃離光線的照射,消失在灌木叢中。
而一些夜行性的昆蟲則被車燈吸引,它們圍繞著燈光飛舞,形成了一片閃爍的光點。
長髮Omega極力想要壓抑卻仍然明顯的喜悅被白蘇全然收入眼底,白蘇警惕起來:“我們去哪兒你管得著嗎?”
說罷,白蘇便立刻重新掛擋,催動汽車繼續向前開。
柳弦好似預料到了他會如此,立刻把身旁的巨大木製畫架向著路上一推!
木架應聲而倒,橫亙在道路中間,高度大約到車輪的一半,頓時讓車輛無法從路上通行。
“你!”白蘇立刻刹車,氣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之前柳弦難為他,他都無所謂。
可是現在聞行嶼處在易感期,白蘇著實不敢讓他在外麵耽擱,更不想讓他在柳弦麵前多晃悠!
白蘇想要倒車,可柳弦卻在車後大張著手臂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一副死皮賴臉不讓他們走的模樣。
“我不知道你用什麼手段能說動聞行嶼跟你走,但是我絕對不會允許你這樣的卑鄙小人帶走他的!”柳絃聲音洪亮地大喊。
“你本來就對他有意思,想要巴著他,你肯定是想藉機占他便宜吧!”
白蘇無語了。
這應該都是你本人內心的想法吧!
不要用自己肮臟的思想去揣測彆人啊喂!
聞行嶼思緒混沌,原本甚至聽不清周圍的聲音在說什麼。
此時柳弦尖銳的聲音猛地闖入他混沌的思維世界,令他不耐煩地睜開了眼:“讓開!”
聞行嶼不知道柳弦為什麼會在這裡候著,但現在的他...除了白蘇,誰都不想看見。
柳弦正一臉道貌岸然看著自己和聞行嶼的車:“聞行嶼,你已經被他矇蔽了!我不知道他對你說了什麼,但你這樣的情況,一個Beta能有什麼用!”
白蘇的臉色徹底黑了。
他先是轉頭從包裡拿出一盒抑製劑遞給聞行嶼:“你先試試這個能不能用,乖。”
聞行嶼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還能被當成小孩哄,不由得唇角彎起。
但下一刻,聞行嶼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他看見主駕駛的俊秀青年猛地拉開方向盤下方的內嵌置物格,從裡麵掏出了泛著冷光的Beretta 92。
這是一把對於這個年代而言非常老式的木倉,甚至顯得有些複古。
但聞行嶼很喜歡,由於職業和身份的原因,他一直把這把Beretta 92放在他的駕駛室內,方便取用。
白蘇怎麼會知道那裡有木倉?
不過更重要的是白蘇現在拿著木倉要去乾什麼。
白蘇的動作很快,立刻為聞行嶼解答了此刻的疑惑。
他打開車門,三兩步躍至一旁人行道上,漆黑木倉口已經指向了柳弦:“我隻給你五秒鐘,給我讓開!不讓開,我就開木倉!”
雨水傾盆而下,刹那澆濕了白蘇的頭髮和衣服,令那本就薄的布料緊緊貼著身體,氤氳出如霧般的熱氣。
柳弦人傻了,冇想到原先一副小白兔模樣的白蘇會突然發難。
而且還是直接用木倉口指著自己!
柳弦卻冇有害怕,而是回嗆:“你要是敢開木倉,你立刻就會被聯邦的人抓起來!你Beta的命不值錢,我們Omega的可是值錢得很!有本事你就開啊!”
下一個瞬間,火星伴隨著槍聲猛地落在柳弦腳邊的柏油公路路麵上,打出一個深深的坑洞。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柳弦鞋邊的位置。
子彈沿著柳弦褲腿彈開,著實嚇到了這本就冇怎麼見過世麵的Omega。
坐在車裡的聞行嶼也聽見一陣尖叫:“啊啊啊你是不是瘋了!你會被抓起來,你會被施加幾十個酷刑,你會被送上實驗台變成人體實驗的樣本!你竟然敢開木倉!”
白蘇右手握木倉,姿勢冷酷而帥氣,微微下蹲的持木倉姿勢標準得不像話。
細密如線的透明雨絲裡,木倉口冒出白煙。
“不讓開,下一顆子彈就是對著你的身體打了。”白蘇偏了偏槍口,琥珀色的眼睛在漆黑的夜晚透出一股狠意。
聞行嶼從打開的主駕駛車門處可以看見白蘇此時的狀態,下意識覺得有些奇怪,可混沌的大腦又令他無法仔細思考。
隻是白蘇為了維護他而這樣,讓他心裡不由得...暖暖的。
像是在料峭北風和漫天冰雪裡,坐在雪地裡喝了杯熱巧克力。
白蘇說一不二的冷酷模樣簡直像是戰鬥係出身的那些瘋子,柳弦已經害怕得雙腿打顫,然後默默讓開了。
雖然身體很誠實,但他嘴裡仍舊罵罵咧咧:“你等著!你竟然敢對Omega開槍!你這個鄉下來的土包子知道我是柳家的少爺麼!不論是哪一個,都能讓你坐牢!你等著吧白蘇!”
柳弦雖然怕死,但又怎麼捨得放下這塊到手的肥肉?
錯過這次機會,如果聞行嶼已經用抑製劑緩解,那自己想再遇到聞行嶼這樣情難自已的時候,該有多難!?
“下一週,不,明天,”柳弦還是想再用一次宮心計,“你就會在實驗室裡生不如死了,白蘇,你好好想想啊!如果你放下木倉,讓我帶聞行嶼去休息,我可以當作今天的一切都冇有發生過!反正,你不可能從聞行嶼身上得到你想要的東西的!”
柳弦深知,在他們這些世家裡,Alpha最後都會選擇一個Omega作為結婚對象。
所以他和聞行嶼,當然要比和聞行嶼和白蘇在這樣的時刻呆在一起更合適。
“我讓你滾,已經超過五秒了!”白蘇終於忍不住了,聲音抬高開始倒數,“5!4!3!”
柳弦見他真的開始瞄準自己,嚇得立刻往旁邊跑去:“我走開就是了!彆開木倉!”
白蘇見他走開,立刻轉身上車,一個利落地倒車碾過翠綠而飽含雨水的草坪,向著另一條路疾馳而去。
車輪快速轉過,激起大片草地裡的積水,儘數濺在柳弦的雨衣上。
甚至還有不少,直直濺到了柳弦引以為傲的臉頰皮膚。
柳弦立刻抬手,厭惡地抹去那些帶著泥土的汙水,表情逐漸扭曲:“白蘇...白蘇!竟敢用木倉指著我!竟敢當著我的麵搶走聞行嶼!”
他顧不及到旁邊避雨,立刻拿出手機開始打電話:“喂,是聯邦Omega保護協會麼?我要報J!我叫柳弦,我今天在學校裡,被一個Beta持木倉襲擊了!他不僅說要對我開木倉,還威脅我!你們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對麵說了什麼,柳弦便將地址詳細報給對方,又腔調委屈地繼續說:“我被嚇得不行,我很害怕他之後還會來找我,你們可以儘快來處理嗎?”
聽到答覆後,柳弦笑意陰毒:“明天早上就來?好,太好了,謝謝你們!”
這個電話剛掛斷,柳弦又立刻撥打了另一個電話:“喂,哥哥!剛纔有個Beta,他用木倉指著我,我好害怕!”
柳恒本來就疼弟弟,接到電話霎時間驚了:“什麼?你不是在學校裡嗎,他們都認識你,怎麼會有人敢對著你舉木倉?!”
柳恒所在的包廂刹那鴉雀無聲。
包廂內燈紅酒綠,燈光閃爍,又昏暗又曖昧,音樂強勁,位處某夜間club。
柳弦聽見哥哥聲音,立刻委屈得開始掉眼淚:“哥哥,他威脅我。他明知我是Omega,也知道我是柳家的人,可能他不知天高地厚根本不放在眼裡吧,他開木倉了,打在我腳邊,讓我滾,否則他就要對著我開木倉...”
柳家是有百年曆史的“老錢”家族,雖然並冇有富可敵國到能夠與南宮家相提並論,但也是上流圈子裡的常客、座上賓。
柳恒平日也享受著周圍人的阿諛奉承,何時受過這樣的屈辱?
誰不知道,柳弦是他柳恒心尖上的寶貝弟弟,含在嘴裡怕化了,碰在手裡怕摔了。
可現在,竟然有人敢用黑漆漆的木倉口對著他的寶貝弟弟,還開槍了!?
要是打到柳弦該怎麼辦!
柳恒想都不敢想。
柳恒旁邊坐著的是他的朋友,此刻也開口問:“是小弦的電話吧?怎麼了?”
另一個坐得遠些正在和陪酒Beta嘴對嘴喂酒的Alpha也抬起頭,手背隨意一擦臉上的酒液,急急道:“小弦有危險?冇事吧!”
大家都從小看著柳弦長大,也算是柳恒的半個哥哥。
若不是柳弦一心撲在聞行嶼身上,恐怕就在柳恒這些朋友裡找一個,也早就結婚了。
柳恒鬆開旁邊摟著的美豔Beta,猛地站起身,已經因為憤怒而胸膛上下起伏著:“寶貝彆哭,哥哥現在就過去給你出氣,讓那個Beta好看!”
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我們也去,倒要看看是什麼人敢對著聯邦最珍貴的資源開木倉!”“我都不敢,誰給這Beta膽子了。”“估計要上jun事法庭了吧,也有可能被施加酷刑,嘖,真想親眼看看他的慘狀。”
柳恒也抓著手機繼續說:“彆怕,我們半個小時就到!你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著,啊。你聽見哥哥們說冇有,這個Beta肯定會被處理的,如果你想讓他被送去做人體實驗,哥哥也會想辦法幫你!”
“好。”柳弦當然不會把事情的真正經過告訴他們,反正等到白蘇被處理,就算哥哥再知道,也無法讓白蘇從實驗室裡活過來。
柳弦冷冷一笑,長黑髮配合他蒼白的帶著詭異微笑的臉,在漆黑的樹林裡顯得尤為詭異。
***
戰鬥係宿舍以及教學區域坐落在山巒之上,宿舍樓體以堅固花崗岩構成,表麵滿是歲月風霜的刻痕。
夜涼如水,雨絲落在走廊的窗戶上,細細密密模糊了窗外路燈的光暈。
鐘離曜猶豫片刻,伸手按下隔壁宿舍的門鈴。
裡麵的人開門的速度很快,一股潮濕而溫暖的蒸汽撲麵而來:“誰啊?”
鐘離曜下意識退後一步,視線落在裡麵那人線條分明的鎖骨上。
對方穿著寬領口的綠色睡衣,幾顆未被擦乾的水珠順著脖頸弧線滑落鎖骨,在那分明而突出的鎖骨上方蓄起一灣閃著光澤的水漬。
水光刹那似乎閃了鐘離曜的眼,令他幾乎有些忘了自己本來按下門鈴是為了什麼。
腦海裡全是漂亮的鎖骨,還有對方看起來柔軟的嘴唇。
“有事?”淩奈頗有些莫名其妙,把乾毛巾搭在還未吹乾的頭上。
迎麵而來的冷氣弄得他鼻子發癢。
自上次說開後,兩人關係和緩了不少,但也冇有熟到晚上會去宿舍找對方的程度。
鐘離曜回過神來,緩緩開口,視線不自然地避開淩奈嘴唇:“你有冇有聞到資訊素的味道?Omega的。”
淩奈蹙眉:“冇有,我們這裡怎麼會有...”
為了方便戰鬥係各年級學員統一調度,戰鬥係所有學生都住在同一個宿舍園區的一棟樓內。
而且就淩奈瞭解,戰鬥係裡根本冇有Omega,也不允許Omega入學戰鬥係。
“我房間關了窗在開暖氣,冇聞到。”淩奈並不懷疑鐘離曜的嗅覺,能和自己做對手的人,自然值得他的信任。
“你跟我來。”鐘離曜說完這句話後默不作聲走在前麵。
淩奈不疑有他,關上房門後跟著鐘離曜走進鐘離曜的宿舍。
學生宿舍的佈局結構大差不差,經過入門玄關後是開闊的客廳和餐廳,然後往外走是陽台。
與淩奈宿舍不同的是,鐘離曜的房間整潔異常,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
用淩奈的話來說,簡直像是樣本間,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兩人穿過客廳,一起來到鐘離曜宿舍的陽台,淩奈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我靠,這...?這是樓上的味道。”
“對。”兩人判斷一致,鐘離曜便肯定了自己方纔的判斷。
“有人把Omega帶到宿舍裡來了?還是個發情的Ommega?他冇事吧?”淩奈CPU差點□□燒了。
難道這人膽大包天到不明白Omega對於這一整棟樓身強體壯的正處於躁動青春期的Alpha而言是一種多大的誘惑麼?
就算是為了刺激,也不該把自己的Omega伴侶置身在這樣的危險下。
更何況,戰鬥係對學生有著諸多規定約束,其中就包括絕不允許帶Omega進入戰鬥係管轄區域。
“味道很淡,他們已經離開了。”鐘離曜目光沉沉,“我總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
淩奈抬頭看他:“...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這種氣味,我不是第一次聞到了。”鐘離曜看向淩奈。
閃電驟然劃破夜空,照亮貴族男校內大片的樹林綠植以及建築物。
戰鬥係宿舍坐落在學院的高點,刹那的光亮裡俯瞰視野一覽無餘。
淩奈看見了樹林枝葉間躲雨的黑尾鳥類,也看見了遠處商學院獵獵作響飄在半空的旗幟。
“想搞清楚這事兒?”淩奈挑眉,帶著點促狹的目光看向鐘離曜。
鐘離曜直接承認了:“...是。”
他一向是個有探究精神的人,對他感興趣的時候一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淩奈驀地笑起來,痞氣的臉因那率真笑容顯得多了幾分稚氣,看得鐘離曜心跳加速,一時之間無法挪開自己的目光。
鐘離曜似乎從來冇見過淩奈這麼笑。
淩奈的笑可以是嘲諷的,可以是傲慢的,可以是敷衍的。
可很少這樣,像是發自內心的,像淩奈本人一樣的,可愛的笑。
真好看,不論怎麼看...都很好看。
淩奈兀自笑了一陣,才說:“等我五分鐘,我們去找那味道往哪兒去了,怎麼樣?”
他抬起頭時才發現鐘離曜疏離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臉上,幽深玄黑的眸子似乎要把自己盯出兩個洞來似的。
淩奈的笑容收起,不明所以問:“看著我乾嘛。”
難道是他剛纔...笑得太傻?
“...好。”鐘離曜點頭,看著離自己咫尺距離的Alpha又變回往日對什麼都無所謂的痞酷模樣,心中不免有些淡淡的可惜。
而淩奈轉身往回走:“我回去換個衣服,把頭髮吹乾。”
鐘離曜瞥見他抬手揉了揉臉頰,卻不知他此時心中想的是:以後絕對不能笑得這麼傻了,免得平白被鐘離曜笑話。
***
街燈投下昏黃的光暈,雨絲在燈光下閃著銀光,如無數細針從天而降,密密麻麻地編織著夜的靜謐。
高大身影自雨幕裡緩緩行來,堅硬質地的皮靴落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男人逐級而上,在屋簷下抖落雨傘上的水珠,水滴在地麵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走近校醫室這棟建築的時候,塔利亞就感覺事情不妙。
除了朗姆和蜜桃的味道,空氣裡多了一股更加蠻橫、也更加危險的氣味。
哼哧哼哧乾了一整夜體力活,犁地犁得滿臉傻笑的塔利亞重返校醫室,人卻傻了。
“這裡怎麼一股聞哥的味道!”塔利亞甚至不敢多吸兩口。
他怕自己因為頂不住聞行嶼資訊素直接暈過去。
下雨天又是半夜,塔利亞本以為就算安頓好赫克托爾再過來處理校醫室的混亂現場也來得及,可此時發現聞行嶼那不僅是刺鼻的資訊素氣味已經蓋過自己和赫克托爾的資訊素時,霎時間汗流浹背了。
聞行嶼怎麼會半夜跑到校醫室來?
難道...他聞到自己和赫克托爾的味道了?!
這裡一片狼藉,聞行嶼肯定發現了!
塔利亞的心跳加速,眼前似乎已經浮現出一身黑衣的冷峻男人走進校醫室時戲謔挑眉,再隨手打開窗戶通風的散漫模樣。
窗戶大開著,任由鋪天蓋地雨水順著狂風湧入,細密雨珠灑在淺色木製地板上,也將床單的一片狼藉重新浸潤。
但塔利亞即使才入學兩個月,也明白聞行嶼散漫外表下並非如此。
如果聞行嶼鐵了心要清退赫克托爾,那他們就都完了!
如果聞行嶼上報戰鬥係和學校,那赫克托爾絕對會被趕走的!
塔利亞快速收拾完校醫室,將床單換好,又將各種淩亂痕跡抹去,立刻開始撥打聞行嶼的電話。
他脖子上仍有許多曖昧的紅腫與咬痕,此時卻都無暇顧及。
電話“嘟嘟”地響了許久,依舊無人接聽。
塔利亞顧不上太多,滿心想著要趕在天亮之前勸說聞行嶼,便立刻向聞行嶼的住處趕去。
他知道聞行嶼住在哪裡,就在粉月季花牆旁邊那棟房子!
隻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向聞行嶼說明,相信聞行嶼不會這麼冷酷的!
***
暖黃燈光照亮圍繞院落的木製圍牆以及滿牆的粉色月季。
月季花的花瓣層層疊疊,細膩而柔軟,在微風細雨中輕輕搖曳。
粉色的花朵在燈光的映襯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色調,從淡雅的淺粉到濃鬱的玫紅一路漸變。
空氣中瀰漫著月季花的香氣,混雜著雨後的泥土氣味。
白蘇停下車時心跳依舊冇有平靜下來:“到了,我扶你。”
熄火後雨刮器停下,此時細碎雨滴再次落滿前窗,將窗外的燈光與景色折射出光怪陸離景象。
“剛纔好帥啊,哥哥。”聞行嶼開口時聲音虛弱,但依舊是調侃的語氣。
白蘇歎口氣:“你還有心思開玩笑呢,剛纔要是被柳弦攔住,你就要被占便宜了!”
剛纔拔木倉確實有點太誇張,白蘇此刻也有點擔心柳弦真的會在之後找自己麻煩,比如報J。
可當時他確實氣狠了。
他討厭柳弦眼裡透出的那種帶著慾望的光,尤其是那光芒是為了聞行嶼而亮。
白蘇惱怒柳弦的厚臉皮,想趁人之危的無恥。
白蘇自知自己是個鵪鶉性格,冇想到有一天竟然會為了才認識冇多久的人,敢拿起木倉指著另一個人讓他“滾”。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床底偷聽的時候吸入了太多塔利亞的朗姆酒資訊素,白蘇覺得自己好像比平日要更虎更勇一點。
不過現在仔細想想,對付這樣的人,隻有這樣武力威脅的手段是最有效的,其他的...都不頂用。
為了早點把聞行嶼帶走,讓聞行嶼好好休息並使用抑製劑,他隻能出此下策。
“謝謝,”聞行嶼垂眸,擋住目光裡湧出的陰暗佔有慾,“我自己回去就好,你開車走吧。”
“那怎麼行!”白蘇有些著急,立刻開腔反駁,“我得看著你用抑製劑,好轉了我才能走!”
白蘇頗為自責,因為這一切都因他而起,如果不是聞行嶼為了陪他,根本不用受這個罪。
聞行嶼搖頭:“你回去吧。”
白蘇再不走,他的理智...真的要潰堤了。
這次的易感期來得很突然,不像前幾次那樣會有提前幾天的預兆,比如焦躁失眠之類的症狀。
所以聞行嶼完全冇想到,會突然進入易感期。
以往一旦他感覺到有進入易感期的征兆,他就會算著時間把自己鎖進能隔絕資訊素的特製地下室,直到易感期過去,再從裡麵出來。
整個過程痛苦而折磨,不見天日,就算是聞行嶼這種自詡意誌力堅強的人,也感覺非常難捱。
一想到要再次經曆,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充斥著抗拒的情緒。
白蘇一言不發打開車門下了車,走到聞行嶼那邊拉開車門:“下來吧。”
玻璃搭建的三層彆墅在燈光的照射下,玻璃外牆反射出璀璨光芒,頗具現代科技感。
幾張精緻的躺椅被擺放在院子中,躺椅上鋪著柔軟的墊子,旁邊的小桌上放著一盞複古的仿煤油照明燈。
茶色玻璃裡的火種在風雨裡晃動著,像是某種巨獸渾濁的金色眼睛。
聞行嶼被白蘇攙扶著下來,靠在自己彆墅的門邊:“回去吧,很晚了。”
莫名其妙的,口是心非的,他的內心好像忽然有個聲音在說——
“如果他能留下來就好了。”
“至少你就不用一個人孤獨地煎熬,你明知道隻要你一句話,他就會留下來的,不是嗎?”
“開口啊!他就要走了!快懇求他留下啊!”
聞行嶼搭在腿側的手微微抬起,可轉瞬間又重新垂落在旁。
院子裡的暖黃燈光逆著光照在白蘇消瘦單薄的背影上,令他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聞行嶼沉默著等待他離開,可卻等來了對方的一個箭步上前:“說什麼胡話!要是柳弦又找到這兒來呢!要是南宮槿那個狗鼻子又聞到你味道了要來找你麻煩呢!”
白蘇大眼睛裡盛滿真切的關心,琥珀般澄淨的眼睛裡此時隻裝著聞行嶼一個人。
滿滿噹噹,像是再也裝不下其他任何人、任何東西。
聞行嶼開口時聲音很啞,唇邊帶著笑:“...不用我挽留。”
就算不挽留,白蘇也一樣會為自己留下來。
勇敢地舉起木倉,是為了他。
變成和素日乖巧小兔完全不同的果斷勇敢模樣,是為了他。
即使柳弦那樣威脅白蘇,說要讓白蘇坐牢,讓白蘇被處以極刑,白蘇也不曾退縮。
明明之前因為害怕被辭退,就會六神無主的無措小Beta,卻敢在為了他,冒著坐牢的風險去開木倉威脅Omega。
“什麼?”白蘇迷茫地看著他,好似又變回了往日小白兔的模樣。
聞行嶼的笑意愈發深了,儘管腦海中天旋地轉,卻也無法抹去他心裡瘋狂湧出的喜悅。
他好高興。
高興白蘇竟然...這麼在乎他。
身體的本能和洶湧的情感衝破苦苦支撐早已不堪一擊的桎梏,將理智的防線摧枯拉朽地徹底摧毀。
“去地下室吧,那裡能隔絕資訊素,我的資訊素...比較特彆,最好不要讓彆人聞到。”聞行嶼解釋著。
Beta聞不到資訊素,反而成了此刻他能夠讓白蘇在他身邊的免死金牌。
白蘇扶著他走進去,刹那被裡麵的裝潢驚呆了。
手銬、用來固定身體的束縛帶、鎮定劑藥瓶...
這哪是地下室,這簡直是...審訊犯人用的地方啊!
“你之前...用過這些東西嗎?”白蘇問出這句話時,聲音都在發抖。
他不敢想象聞行嶼是怎樣把自己拷在裡麵,度過看不見日月星辰的每天。
聞行嶼冇有回答。
來到這裡關上門後,他徹底放鬆了戒備,可以隨意坐在沙發上,哪怕是突然昏迷也沒關係。
門隻能從裡麵打開,所以他絕對安全。
“...聞行嶼?”白蘇越想越心驚,看著英俊男人滿臉冷汗,又是擔心又是自責,“你還好嗎?”
白皙指尖輕輕撫過滿是汗水的額頭,卻忽然被一把攥住。
白蘇被一把扯向聞行嶼,狼狽地倒進對方懷裡,兩人一同栽倒在沙發上。
“哥哥,我特彆難受...”聞行嶼眯著眼,似乎開始發燒了般,臉頰暈開一團不正常的緋紅。
白蘇急得要哭了:“你彆嚇我啊,你...你用點抑製劑吧!你為什麼這麼犟啊!”
聞行嶼一直在說什麼抑製劑冇用,白蘇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聞行嶼在一片模糊裡抬起手,輕觸那雙閃爍著星光的杏眼。
濕潤觸感落在他曲起的指節,涼涼的。
星光原來是淚光。
築起高牆的心防在那顆墜落的閃爍著光芒的淚珠裡被儘數摧毀,聞行嶼的理智也在分崩離析。
佔有慾像是可怖的怪獸,爬上困住他已久的斷壁殘垣,肆意進軍。
聞行嶼收緊手臂,灼熱的吻徑直落在白蘇佈滿青紫血管痕跡的雪白脖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