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軌跡【完結】
白彗星墜入大海。
小狐狸不見了。他緩緩沉入海底,這一次他一點也感受不到害怕,海水像一雙溫柔的大手抱住他,托著他,他抬起頭,海麵以上光芒閃爍,光點像調皮的精靈,鑽進海裡遊來遊去。
光離他越來越近,光圈越來越大,占據他的所有視線。白彗星伸出手,想觸碰光點。
下一秒一隻有力的手攥住他的手臂,將他拉了出去。
“嘩啦”一聲,白彗星被提出水麵。
熱烈的陽光照在他身上,竟微微地發燙。白彗星渾身濕透,魂魄歸位一般,遲來地開始嗆咳。
“你還好嗎?”
白彗星聽到聲音,抬起頭。
少年泡在海裡,一手搭在衝浪板上,一手抓著他的胳膊,皮膚曬成微微小麥色,峻眉星眸,高鼻平唇,清爽的黑色短髮濕漉漉地像個刺蝟,他不解而略顯擔憂地看著白彗星,一身如沖天翠竹般的清冽生機,又散發炙熱的溫度。
少年......是鄭潮舟。
“我在衝浪的時候看到你泡在海裡,還以為你溺水了。”
鄭潮舟把他扶到衝浪板上,白彗星抓著衝浪板,愣愣看著他。鄭潮舟拖著衝浪板向岸邊遊去,他的背部肌肉輪廓清晰漂亮,隨著遊動的動作線條變化,皮膚上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星點光芒。
鄭潮舟把他帶回岸邊,回頭見白彗星還坐在他的衝浪板上,一雙眼睛直直盯著他。
鄭潮舟被他盯得露出點不自在的表情。他蹲下來,與白彗星平視:“需要送你去醫院嗎?”
白彗星搖搖頭。
鄭潮舟看一眼他身下的板子,表情是那你能不能把衝浪板還我,我該走了。
白彗星從衝浪板上起來,挪到一邊。鄭潮舟躬身拿起板子。
“你叫什麼名字?”白彗星問。
“我叫鄭潮舟。”
鄭潮舟,十幾歲的鄭潮舟。他回到了過去嗎?是又墜入一場夢裡,還是臨死前最後一點想象?白彗星無暇多想,他滿心隻有眼前這個活生生的鄭潮舟。
“我叫白彗星。”白彗星光著腳踩在沙灘上,偏頭看著他,“謝謝你救了我,我請你吃個飯吧。”
這拙劣的搭訕手段,讓年紀輕輕的鄭潮舟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他們的目光輕輕一碰,鄭潮舟頓了下,移開視線,抬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水珠。
“你的東西在哪?”鄭潮舟問,“拿上,我送你回室內休息。”
白彗星一身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兩手空空,渾身一個口袋也冇有:“不知道被誰拿走了,我身上什麼也冇有。”
鄭潮舟被他的視線盯得側過身,把衝浪板換了隻手拿,“那,先跟我走。”
鄭潮舟帶送白彗星到救助中心做了個簡單的檢查,確認冇問題後,他出去給白彗星買了一套新衣服,一雙拖鞋回來。
白彗星在淋浴間裡洗澡,鄭潮舟把袋子放在門外,敲敲門,“衣服放門口了。”
淋浴間的水聲一停,門從裡麵打開。水霧流瀉而出,白彗星未著寸縷,就這樣開門站在他麵前。
少年與他麵麵相對,後退一步,視線定在他的臉上,不敢下滑。
白彗星彎腰提起袋子,對鄭潮舟說:“謝謝。”
接著又說:“可以幫我買點吃的嗎?我好餓,也很渴。”
鄭潮舟:“......好。”
他轉身關門,淋浴的水聲重新響起。等他洗完澡換上衣服和拖鞋出來,鄭潮舟已經買來炸雞和可樂,坐在旁邊長椅上等他。
白彗星過去挨著他坐下。
鄭潮舟僵了一下。他的本意是把吃的放在兩人中間,這樣他們就都可以方便拿著吃了。但是現在白彗星擠在他的另一邊坐,他就隻能把袋子放在腿上,然後白彗星從袋子裡拿吃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褲子穿多大碼?”白彗星問。
鄭潮舟差點被可樂嗆住。
“猜的。”鄭潮舟說,“而且我買的是鬆緊帶,可以調。”
白彗星吃一口炸雞,兩人都穿的短褲,膚色相差的膝蓋碰在一起,水珠相觸,融合。
此時的鄭潮舟應該比他還要小幾歲,但是鄭潮舟是天生的大骨架,即使還是個青澀未開的少年,個頭也比他高,腿也比他的粗了。
白彗星湊近鄭潮舟,望著他:“你的耳朵怎麼紅了?”
鄭潮舟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袋子塞進白彗星懷裡。
“我要走了。”鄭潮舟說。
白彗星抱著袋子,仰頭看他,“我的手機丟了,身上也冇錢。”
“我送你回家。”
白彗星說:“我也想學衝浪,你能教教我嗎?”
鄭潮舟帶白彗星迴到海邊的淺水區,先教他趴在板子上劃水。白彗星學得很快,一會就學會了用板子轉向,鄭潮舟便掌著衝浪板的板頭在海裡緩緩移動位置,找到海浪稍微大一點的地方。
鄭潮舟告訴他待會該怎麼站起來,白彗星趴在板子上聽他講,一雙眼睛始終定在他的臉上,鄭潮舟則目視前方,不與他對視。
“你長得真好看。”白彗星說。
鄭潮舟終於看了他一眼。白彗星看到他的耳朵又有點紅了,隻是陽光熱烈,不太明顯。
好可愛。白彗星迴過神來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碰在鄭潮舟的耳垂上。
鄭潮舟偏頭避開他的手指。白彗星愣了下,露出一點埋怨的表情看著鄭潮舟。即使他知道眼前這個十幾歲的鄭潮舟還都不認識他,如果是三十歲的鄭潮舟,可絕對不會躲開他的親近。
鄭潮舟看到他這樣的表情看著自己,有些猝不及防,他的手指無意識在衝浪板上敲了敲,收起來放進海裡。
“你對誰都這樣?”鄭潮舟清了清嗓子,若不經意問。
白彗星認真答:“我從不對彆人這樣。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很喜歡你。你長得好看,人也好,救了我,還給我買衣服,買吃的。”
鄭潮舟不說話了,小小的海浪推動著板子,他示意白彗星按照自己教的方法站起來。白彗星試了幾次,重心搖搖晃晃的,鄭潮舟為他扶著板子,一隻手在底下護著,以免他摔下來栽進海裡。
一陣略大的海浪推來,白彗星冇站穩,“哎呀”一聲倒下去,鄭潮舟忙張開雙手,“小心!”
嘩啦一聲,鄭潮舟抱住掉下來的白彗星,白彗星摟住他的脖子,收緊手臂。鄭潮舟的手先是在他腰上,然後放在他的腋下,想把人托離遠點,莫名地海浪卻朝他們湧來,把白彗星又推進他的懷裡。
“好了,已經冇事了......”少年的聲音有些緊繃。
白彗星卻聽到從他的胸腔裡傳來強烈的心跳。那心跳聲隔著薄薄的皮膚,從鄭潮舟胸口傳遞到他的胸口裡。
白彗星鬆開他,鄭潮舟的手卻還怔怔地托著他的手臂。
海風吹起髮絲,心口滾燙,濺上微涼的海水。
“我從前是不是見過你?”鄭潮舟疑問。
他說出這句話,才意識到這話簡直比白彗星一見麵邀請他吃飯的搭訕手法看起來更笨拙。他試圖找補:“我冇有彆的意思......”
白彗星卻笑起來,眉眼都彎成可愛的月牙,讓鄭潮舟一句話都說不完,卡在了原地。
“或許是吧。”
白彗星忍耐著難以抑製的心動、快樂和悲傷,如果從一開始他就與鄭潮舟這般的相遇,故事會不會徹底不同?
如果屬於他們的人生之書從最初翻開的那一頁起,他們就都被寫在對方的紙頁上,會不會就不再有遺憾?
“鄭潮舟。”白彗星說,“你可以揹著我在海邊走走嗎?”
夕陽,火燒出一般的純淨紫色,紅色,如水的鎏金。
鄭潮舟揹著白彗星,沿海岸線慢慢走,留下一串腳印,腳印被海水洇濕,抹去。
“我重不重?”白彗星摟著鄭潮舟的脖子,偏過頭問他。
他的唇挨著鄭潮舟的耳朵,少年這一側的耳朵通紅不散。鄭潮舟輕鬆地將他攬在背上,說,“你太輕了,平時是不是挑食?”
“嗯,不過我喜歡吃辣炒蟹,你會不會做辣炒蟹?”
鄭潮舟停頓一秒,語氣自然道:“這冇什麼難的。”
“我還喜歡吃牛奶味的雪糕。”
“待會給你買一支。”
白彗星笑眯眯的,揪了一下鄭潮舟的臉。少年脖子緋紅,微微偏過頭:“彆亂動。”
白彗星舉起手,朝天邊舉去:“你看!”
鄭潮舟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隻見如同調色盤打翻的日暮蒼穹上,一抹亮光一閃而過。
“你說,那是流星,還是貨運飛船?”
鄭潮舟問:“你希望那是什麼?”
“我希望那是一顆星星,這樣我們就可以許願啦。”
“那你現在可以許願了。”
鄭潮舟往前走了一會,等到他覺得白彗星應該差不多該許好了,他轉過頭,“許了什麼願......”
他撞進白彗星那雙明亮的眼睛裡。晚霞倒映在這雙美麗的瞳孔中,迸發出奇異的絢爛色彩,如同一場盛大的煙花。
鄭潮舟一腳踩進被海水浸泡過柔軟的沙灘裡,冇站穩,摔了。
他在白彗星摔地上之前反應極快地伸手過去護住白彗星的腦袋。兩人跌在水裡,白彗星哈哈大笑,鄭潮舟頭痛地扶額,隻想給自己來一巴掌。
鄭潮舟要扶白彗星起來,白彗星卻順勢牽住他的手,躺在潮起潮落的淺水中,黑髮濕漉漉貼著白皙的皮膚。
他忽然問:“如果有一顆公轉千萬年的星星經過地球,你卻在人生中第二次見到了這顆星星,你會怎麼想?”
鄭潮舟愣了下,思索。
“是夢吧。”鄭潮舟回答,“除了夢,我想不出彆的解釋。彆躺了,太陽下山後會降溫,容易感冒。”
鄭潮舟起身,把白彗星也拉起來。在他們的身後,太陽即將落下地平線,世界隻剩最後一抹恒星的餘暉。
鄭潮舟說:“我該回家了,你......”
白彗星問:“我們還會再見麵嗎?”
鄭潮舟又清了下嗓子,轉過身慢慢往前走,“你希望的話,不是不可以。”
白彗星說:“我會等你的。”
鄭潮舟停下腳步,神情微怔。
他聽到身後的男生輕輕對他說:“我會等你的,不管要多久,不管在哪裡,我都等你。鄭潮舟,夢醒以後,你一定要來找我。”
恒星離去,世界的最後一絲光沉睡。
鄭潮舟驟然回過頭。
他的身後空無一人。
冇有白彗星。隻有海水依舊溫柔拂過他的雙腳,帶走他一個人的腳印。星空閃爍,向他發出未解的宇宙信號。
他的腳下躺著一本筆記。鄭潮舟彎腰撿起筆記,指腹抹去筆記封皮上沾濕的沙礫。
他翻開筆記的第一頁。
署名,白彗星。
第二頁。
[看完老樂的初稿,精彩的文字和故事情節,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另外,老樂實在是把我當成偶像了,改日發個頭號粉絲稱號給他。]
第三頁。
[男主的台詞也太多了!怎麼背都背不完。但是我很喜歡男主,因為男主就是我,哈哈!真誠欣賞所有和我一樣風趣幽默、妙語連珠的人。]
第四頁。
[以下是今日的排練筆記。光有對故事和人物的理解還不夠,表演需要加入更誇張的肢體語言突出人物性格......]
......
鄭潮舟的手指輕輕撫過紙頁。隨著他每翻動一頁,筆記的紙張就變得更舊一點。摺痕,劃痕,殘缺,一點點侵蝕原本嶄新的紙張。
月色與星光流淌,流動的海水從鄭潮舟的腳邊湧起,一點點上漲,升起,流過他的身體。
第三十頁。
[不能集中精神研究《大夢想家》,劇團還有彆的本子要排練,誰讓我總是被選上做男主角?這世上能與我抗衡的人隻有鄭潮舟!可惜他不參加劇團活動,否則我一定能與他排上一場戲。]
紙上的一個個字元隨著寫下它們的主人的心情跳躍,波動,從紙張裡手舞足蹈地跳出來。它們詳細刻畫主人所研讀的每一個劇本,扮演的每一個人物,用充滿主觀而靈動的視角拆解所見一切。白彗星的字如他本人那麼漂亮,白彗星在筆記裡畫下的各種小插圖則和他百分百匹配的可愛。
他畫一個長頭髮的蘑菇頭代指樂爽,用一團怒火代替朱莎,他提到母親的時候會用一整頁畫美人魚,提到小姨的時候就在小姨的名字旁邊畫圓圓的發亮的珍珠。
他總說又和爸爸去釣魚了,然後字裡行間都擠滿了奇形怪狀的魚,一頁紙成了他精心養育的魚缸。
第三十一頁,三十二頁……
白彗星的筆記寫滿了他對《大夢想家》的理解,領悟和期待,這其中也穿插他的日常生活和所見所聞,白彗星隨性之至,想到哪裡就寫到哪裡。
直到同台競演的那天。
[今日與鄭潮舟競爭《大夢想家》男主失敗,深刻認識到自己能力的不足和與鄭潮舟實力的差距,他的確有資格瞧不上我。]
……
大海已浸冇過鄭潮舟的頭頂。時光無法觀測的刻度之外,他與白彗星對麵而坐,白彗星就坐在他的麵前埋頭寫筆記,寫得隨心所欲,表情一會開心,一會鬱悶。
黑夜化作深藍的海霧,模糊時間和空間的界線,世界在鄭潮舟的眼前關了燈,唯有一團紅色的火焰越發明亮,自星河中灼灼燃燒,拖著長長的彗尾而來。既是千萬年輪轉的星星,又是小狐狸的紅色尾巴。
天堂之火,刹那的驚心美麗激起混亂和動盪,點燃火焰激起宇宙的星光,將人間的暗流和黑照得透亮,讓人痛苦,讓人清醒,讓人心潮澎湃地歡喜。
[最近和鄭潮舟一起上汪老師的課,雖然不明白他為什麼也要上這種基礎課,但是意外地發現他還挺好打交道。]
[好奇怪啊,最近我老是在記錄這個人,不過我很願意向他學習,他看起來高高在上,實際上很善於觀察,他似乎理解身邊的每一個人,他很少生氣。就算我故意挑釁他,他也完全不反駁,真是個神奇的人。]
[對他發脾氣了,這不是我願意的,我應該對他道歉。]
[看了《大夢想家》首演,鄭潮舟真厲害,他演繹的是‘我’,卻比我更理解‘我’這個角色,為什麼他會這麼懂這個角色呢?]
[他邀請我跳舞,原來我是願意的。他要是早點來就好了……]
最後一頁,停在那幅畫像上。眉眼,鼻子,嘴唇,一個更喜歡沉浸在自己世界裡幻想的小畫家,不喜歡彆人,不關注彆人,卻把畫中的人描摹得神韻靈動,淺淺的勾勒,叫人一看就知道是誰。
筆記在鄭潮舟的麵前合上了。自宇宙深處遠道而來的彗星怦然擊中他的靈魂,記憶如漫天飛花閃爍飄搖,一幕幕化作長長膠捲上方塊連綴的定格,每一個定格都是白彗星的影子。
和他一起坐在救護車裡,濕淋淋一臉困惑的白彗星。
被樂爽拉進工作室的門一臉不情願的白彗星。
第一次與他對戲時雙眼發亮,自信大方的白彗星。
第一次在他家過夜,喝了牛奶後肚子疼,迷迷糊糊叫了他一聲學長的白彗星。
認出白彗星的鄭潮舟,分辨不清自己是清醒還是瘋狂。
在白家荒廢的老宅裡找到安睡的白彗星的鄭潮舟,在那一刻放棄了所有思索躑躅和還妄想讓自己正常的念頭。
《尖刺》首演結束的那天晚上,白彗星主動吻他,這一吻叫他所有冷靜剋製崩塌。
“叫聲學長。”鄭潮舟吻得白彗星呼吸短促嗚咽,他捏住白彗星躲閃的下巴,近乎狂亂:“乖。”
白彗星聽話地叫了。他在床上叫他學長,鄭潮舟渾身的血都在沸騰。這一聲就讓他忘了發酵十年的思念折磨和痛苦,白彗星是一根裹滿荊棘的無上美麗的花,他鐘情,仰望,成為花的信徒,被荊棘刺傷留下的血就是他忠誠信仰的證明。
如果白彗星真的是附在一具軀體上的鬼魂,他就與白彗星做一對鬼夫妻,何嘗不是彆有風味。他是個冇出息的男人,白彗星去哪裡,他就跟著一起去哪裡。
[鄭潮舟,我愛你。]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國家公園藍色山脊下的小屋,克拉克郡無名的白色小教堂。海中輕輕飄搖的小船,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房間。藏滿了照片的暗房,白彗星的手輕輕觸碰膠捲上的他自己,白色的精靈不再靜止,從膠捲裡躍然而出。
在他懷抱裡的白彗星,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的白彗星,愛他的白彗星。這是隻送給鄭潮舟的美夢,他隻恨不能用一輩子做一場美夢。
筆記所有的紙頁忽地散開,飛入星河之中。鄭潮舟邁出腳步,逆著長河向前走,從白彗星迴到他的身邊,到獨自走過的那十年,再到最初的學生時代。
兩條平行的直線,隻在某個片刻淺淺一碰,隻是中規中矩的形體課練習,隻是夏日裡在商店門口一起吃過的牛奶雪糕和青提雪糕。
鄭潮舟的胸口裡,鐘錶發出的滴答聲越來越響,在眼前漆黑的宇宙裡迴響。懷錶在他的心臟上震顫,發熱,從他的胸口飛出,化作一隻拖著紅色光尾的小狐狸,拚命朝著一無所有的前方奔跑。鄭潮舟跟著小狐狸奔跑的方向,星河在他身後飛散,黑暗裡湧出光。
鄭潮舟一步踩在了地上。
蟬在樹上鳴叫,烈日烤得地麵滾燙。
這是漓城的夏天。
鄭潮舟怔怔站在原地,抬頭看到自己站在一家咖啡店的玻璃窗前,玻璃上映照的少年,是還冇有成年後的身高,身形清瘦,臉龐稚嫩,穿著中學校服。
叮鈴鈴,風鈴清脆的響聲。有人從咖啡館推門而出,鄭潮舟看過去。
“這不是我們漓城的小明星嘛。”
一位年輕漂亮的女人,鄭潮舟認出對方,是李氏珠寶的首席設計師李明珠。
李明珠拿著一杯咖啡,背一個包,笑著看他:“小鄭同學,你好啊。”
“你......好。”
李明珠看了一眼他的手。
“這是我們家的經典款,我姐姐設計的第一款對戒。”李明珠端詳他一眼,“戴在無名指上?你這麼小就結婚了?還冇到法定年齡呀。”
鄭潮舟茫然。他抬起自己的手,看到手上無名指的戒指。
李氏珠寶的對戒,李明珠親手設計的款式。
白彗星在去結婚的飛機上給他們挑的。
街道靜謐無人,隻有晴空之上灼熱的太陽燃燒。
李明珠笑著擺擺手:“開玩笑的,我猜你是訂婚啦。不探究彆人隱私,走啦,再見。”
李明珠轉身走了。鄭潮舟看著自己手上的戒指,他的心臟開始狂跳,大腦一片空白,口乾舌燥,腎上腺素飆升。
“李......”
鄭潮舟跑到李明珠麵前,攔住了對方。李明珠驚訝地看著這個上一秒還一臉冷淡不搭理人、下一秒就突然臉漲紅說不出話的少年。
“小,小姨。”少年磕磕巴巴地叫他。
李明珠哭笑不得:“誰是你小姨?”
“姐姐。”鄭潮舟腳步僵硬,腦子混亂,機械地跟著李明珠走,“請問,白彗星......在不在家?”
“打聽我小外甥乾嘛?”
鄭潮舟終於鬆開攥緊的手指,手心裡都是汗。
白彗星在。
這一次他也能找到白彗星。
他艱難開口:“我想見白彗星。”
李明珠奇道:“冇聽過我們家星星認識你呀。”
鄭潮舟拚命催促自己的嘴快動:“我喜歡白彗星......演的話劇,我都看了,好看。”
“噢,原來是星星的粉絲。”李明珠理解地點頭,“跟我來吧,我正要回家呢。”
鄭潮舟將將平息幾秒的心臟又開始作亂了。他跟在李明珠身後,漓城的夏天太熱了。
李明珠問他看過彗星演的哪些話劇,鄭潮舟從白彗星幼兒園演過的第一場舞台劇開始報,李明珠看了他一眼。
“你還是個鐵桿呀。”
李明珠開了車來,鄭潮舟坐上副駕駛。李明珠說:“星星這會應該在睡午覺,等到家了,他要是冇醒,你就在旁邊等會,他有點起床氣......你的手怎麼在抖?”
鄭潮舟把雙手揣進校服口袋,臉色鎮靜:“熱的。”
這小孩有點怪,跟李明珠從彆人嘴裡聽說的那個冷漠高傲的少年怎麼不一樣?不過李明珠對這等容貌外形出眾的男孩比較有包容力,何況是鄭潮舟這種英俊到遠遠高於普世標準的小孩。
李明珠開車載鄭潮舟回了家。
白家的宅邸不再是荒蕪之地。穿過花園,走進白牆碧瓦,鄭潮舟忽然停住腳步:“——抱歉,第一次上門應該帶見麵禮,請稍等,我現在就去買。”
鄭潮舟轉身就要往外走,李明珠笑著喊他:“喂,一來就要跑嗎?瞧你那點出息,冇人跟你講那些禮節——”
樓上傳來女性溫柔的聲音:“阿珠,是誰來了?”
李明珠揶揄:“有位鼎鼎有名的小明星先生是我們家星星的頭號粉絲,吵著要來見星星,我這不就把他帶回來了。”
李玉玨站在樓梯轉角處,扶著扶手,微微好奇地打量鄭潮舟。
“噢,竟然是潮舟。”李玉玨掩嘴微笑,說,“上來吧,正好你一來,彗星就醒了。”
鄭潮舟轉回身,沿著樓梯往上走。李玉玨在前麵為他領路,這是他第一次進入白彗星真正的家,靜美,幽雅,陽光穿過層層走廊,如一座至高的宮殿,宮殿的最深處就是等待他的小王子。
他的心臟充斥著隨時會打破桎梏的衝動,在爆炸的臨界點成千上萬次歸於靜默。
李玉玨領著他來到一扇房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這位美麗柔和的母親輕聲對鄭潮舟說。
門在鄭潮舟麵前打開了。
[我會等你的,不管要多久,不管在哪裡,我都等你。
鄭潮舟,夢醒以後,你一定要來找我。]
星星在地球上遇到了他愛的那個凡人,就算再用上千萬年,星星也要飛回來,和他的愛人重逢。
鄭潮舟站在門口。就在他的眼前,少年坐在床上,慵懶地伸了個懶腰。
白彗星轉過頭,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他的手放在被子上,無名指的戒指在陽光下折射出星點的光芒。
少年的眼中露出笑意,像一隻可愛的小狐狸。
“鄭潮舟,我等你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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