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之火
白彗星睜開眼睛。
“醒了......”
視線裡出現樂爽的臉,接著虛焦,模糊。
白彗星靜靜躺在病床上,不一會醫生進來,檢視他的瞳孔。
白彗星聽不清周圍的聲音。醫生在問他話,他盯著醫生。
“鄭潮舟呢?”他問。
夏天凜拄著柺杖在他床另一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與他說著什麼,白彗星依舊聽不清。他的整個腦子裡都是嗡鳴。
他低頭看到自己骷髏一樣的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竟然都有些鬆了。白彗星握住自己的手指,不讓戒指鬆落。
樂爽的聲音在他頭頂很遠的地方響起,“醫生......都儘力了......”
夏天凜也在說話,“對不起......星......”
“在哪。”白彗星說。
周圍的聲音靜了一瞬。白彗星又問了一遍:“鄭潮舟在哪?”
鄭潮舟胸口的血洞隻被簡單清理過,還冇來得及縫補。他的雙腿都摔得粉碎,他從直升機的繩梯上直接跳了下來,擋在白彗星麵前,為他擋了致命的一槍。
他靜靜躺在那裡,如果停屍間的燈光可以換成暖黃,那麼鄭潮舟就是在睡覺。
他是睡著了。不會再被憤怒和憂慮侵蝕,所有在他身上的消磨和捶打全部可以結束了。離開時間的視線之內,徹底的自由。
這很好。隻剩他一個人還在時間的長河裡慢慢溺斃,無限拉長折磨的每分每秒。
白彗星站在鄭潮舟麵前。他把手放進鄭潮舟的手心,輕輕摸鄭潮舟的手指,觸感僵硬,冰冷。
這很好......他的鄭潮舟再也不會痛苦了。
“白亦宗呢?”白彗星問。
“死了。”夏天凜說,“掉進海裡,冇救上來,窒息而死。”
門被砰地打開,鄭潮舟的家人出現在門外。醫生和保安攔著他們,鄭源複雙眼通紅,被保安攔在外麵,痛苦怒吼:“你們害死了我哥哥,他是我唯一的哥哥!他明明什麼都冇做錯——”
痛哭,絕望,在悲慟的哭號中響徹走廊。夏天凜上前承受鄭家人暴風驟雨般的發泄,樂爽拽走了白彗星。形形色色的眾生相中,秦時月獨自靜立,臉上帶著平靜的悲憫。
樂爽帶著白彗星迴到病房,他關上門,轉身來到白彗星麵前,把手裡的盒子交給他。
“這是潮舟的遺物。”樂爽低聲說,“我想還是交給你最好。”
白彗星打開盒子,裡麵是鄭潮舟的婚戒,還有他隨身攜帶的懷錶。白彗星打開懷錶,懷錶已經被海水泡壞了,錶盤停止了走動,如同時間靜止。
樂爽彷彿出現了幻覺。他感覺此時此刻眼前的人蒼白到接近透明,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彷彿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白彗星垂著眸一動不動,那雙常常帶笑的大眼睛也如同變成了空白的美麗寶石。
他身體裡真正的靈魂好像已經離開他了,留下這一副還屬於人類的軀殼,落在停滯時間的夾縫裡動彈不得。
白彗星抬起頭,他的目光平靜,讓樂爽的心都揪緊了。
“樂老師,聽說你最近在籌備新電影的拍攝。”白彗星露出淡淡的笑意,說,“你的名聲終於打響了,恭喜你。”
樂爽想不到白彗星竟然在這種時候提這個話題,但他不敢打斷,也不敢多說,隻小心順著他的話說:“謝謝,這都多虧了你。自從和你共事,好像命運終於眷顧我了,是你讓我走出了人生的低穀。”
清透的陽光沐浴下,樂爽看到白彗星對他露出真摯的笑意,衷心為他高興和滿足的神情。
“這也是我的願望。”白彗星說。
樂爽愣住了。那一瞬間樂爽彷彿看到曾經的老朋友笑眯眯看著他,如同從舊時光原封不動地走出來,帶著所有過去的記憶和最初的希望。
那年樂爽隻想寫出一個送給朋友的故事。
那年白彗星隻想成為這個故事的主角。
樂爽看著白彗星起身,朝門口走去。他心中的某個答案呼之慾出,一個瘋狂的猜測,一個不敢置信的妄想。
“小,小白......”
白彗星轉過身,對他說:“再見,我要回家了。”
可白彗星已經冇有家了。他如同人間蒸發,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夏天凜和樂爽遍處尋他,到最後都懷疑這名叫做“白之火”的少年究竟是真實存在,還是所有人一場共同的幻覺,一個誰都不願離開的美夢。
鄭潮舟的葬禮舉行當日,天陰,山間的風掠過黑色的衣角,沉默的人群。哭聲隨著日暮下墜,漸漸遠去,直到夜幕徹底降臨,世界籠罩黑暗的麵紗。
很輕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盛滿鮮花的棺槨前。一隻瘦削蒼白的手輕輕放在透亮的玻璃上,指尖描摹沉睡之人的麵容,五官。
鄭潮舟胸口的洞補上了。他閉著眼躺在鮮花裡,和從前躺在他枕邊的鄭潮舟冇有兩樣。白彗星專注看著鄭潮舟的臉,拿起手裡的小狐狸玩偶,對鄭潮舟搖了搖。
“學長,我帶小狐狸一起來找你了。”
鄭潮舟冇有回答他。白彗星趴在棺槨上,換個角度看他英俊的戀人。
“學長,你等了我那麼久,這就是我們的結果了嗎?你離開我了,我一個人,就算重新活一次,有什麼樂趣呢?”
白彗星冇有掉眼淚,他神情柔和,語氣甚至還帶一點撒嬌。他在鄭潮舟麵前常常無意識流露出這一麵,他知道鄭潮舟也喜歡。
鄭潮舟喜歡他的每一麵。學長表達感情的方式不是追在身後甜言蜜語,而是從那雙深黑的眼睛裡跑出來,從每一次觸碰裡滿溢位來,還有永遠熱烈的心跳,無處不在的視線追逐。
“我隻屬於你一個人了,我隻有你,隻愛你。如果你也不在了,我也不想留在這裡,你去了哪,告訴我好不好?我去找你。”
白彗星一點點推開玻璃棺罩,他出了點汗,微微喘息著,出神看著鄭潮舟的臉。
他把帶來的小狐狸玩偶放在鄭潮舟耳邊,把停止走動的懷錶放回鄭潮舟的懷裡。他拿出一把刀,劃開手腕的脈搏,鮮豔的血從他透白的手腕流出。
白彗星爬進棺材裡,把鄭潮舟往旁邊推了點,把自己塞進鄭潮舟和棺槨壁之間,擠在鄭潮舟懷裡。他從口袋裡拿出戒指,血浸潤了銀白的戒身,滴落的血珠濺在柔嫩的花瓣上。
白彗星把戒指套進鄭潮舟的無名指,安心地伸出手抱住他,靠在鄭潮舟肩頭。
血漸漸在兩人的身上漫開了。白彗星仰臉望著鄭潮舟的側臉,男人的鼻梁高聳筆直,白彗星看了眼一會,支起身親了親鄭潮舟的鼻尖,接著親他的臉。
“你說你屬於我,不管你是人是鬼,還是個物件。就算你死了,你也還是我的。雖然我們不能一起老死,但是我們這樣死在一個棺材裡,也算是埋在一處了。你看,你說的話,我都聽著呢。”
今夜漫天鑽石星海,如同寰宇的海洋浪尖送出億萬光華。夜風穿過幽幽的白色帷幔,似少女憂愁的裙襬。屬於人間的燈火一盞一盞關閉,遠去,直至萬籟俱寂,眾生的夢境降臨。
“鄭潮舟......”
白彗星閉著眼,依戀地偎在冰冷的軀體上,小聲喃喃,“好冷啊,你抱著我......”
他的手臂搭在鄭潮舟的胸口,血浸透了鄭潮舟的衣衫,流進他胸口上被填補起來的洞裡。白彗星漸漸聽不到風的聲音了,身體溫度的流失也帶走了他的感官,他總覺得好像摸不到鄭潮舟了,他想更用力地抱住鄭潮舟,冇有意識到自己已用不出一點力氣。
他閉著眼,暈眩把他拖入黑暗,意識的光在加速離他遠去。
“可惜......我還是對不起......白之火......”白彗星的聲音微弱如吐氣。臨死之前,他還對自己霸占的這副軀殼懷有歉意,這畢竟不是他自己的身體,他卻要這軀體與自己一起下葬。
一道人影出現在鮮花圍繞的棺槨前。秦時月一身素淨旗袍,她垂眸看著已呼吸微弱的白彗星,無聲歎了口氣。
“從來都冇有白之火,隻有一個白彗星。你已經和死神打過一次照麵,可不能再死一次了。”
白彗星微微睜開眼,眼神失去焦距,他聽不清聲音,也認不出來人了。
“我......要去找他......不想他......等我......”
秦時月抬起手,輕輕放在鄭潮舟的胸口。那裡躺著一枚懷錶。浩瀚星海投落的光照在秦時月的手上,發出朦朧的光芒。
秦時月的聲音溫柔:“既然你說時間是最仁慈的神,為什麼不再向這位神許個願望呢?”
願望。他的願望......他早就許下了。他默唸了無數次,他試圖切掉藏起來的所有回憶,他愛的和失去的。
在一切的遺憾之前,在時間的刻度之外。
星光落進白彗星的胸口,一隻無形的手牽出他的靈魂,領他飛上至高的夜空,在無涯的星海裡漂遊。無數條膠捲從四麵八方飛來,呼啦啦朝他迎麵淹冇,白彗星如同在看到一個個光速離開的放映影片,裡麵全部都是鄭潮舟。
所有鄭潮舟演過的電影,他每一幀都熟悉,醫生,警察,商人,俠客,帝王......這一條長長的膠捲忽地飛走,白彗星伸手想去抓,卻有更多的膠捲飄飛。他看到少年的鄭潮舟,中年的鄭潮舟,老年的鄭潮舟......
膠捲畫框裡的鄭潮舟也抬起眼,朝他望過來。
“學長!”白彗星嚷嚷,“我在這!”
鄭潮舟循聲朝身後看去,他靜靜注視著一個遠遠的背影,白彗星認出那個背影是自己。
他看見鄭潮舟躺在床上看漫畫,漫畫的一頁上是一個快要跑出紙頁的狐狸少年。
他看見鄭潮舟在舞台的後台和自己講話,自己露出不高興的表情,鄭潮舟背在身後的手緊張地攥成拳。
他看見鄭潮舟坐在房間裡,拿著手機輸入什麼。白彗星的手心裡也出現一個手機,手機螢幕裡跳出鄭潮舟的好友申請。
[我是鄭潮舟。]
[學長晚上好啊,找我有事嗎?]
[朱莎改結局是對的。]
聊天框自動跳著你來我往的訊息,白彗星看到鄭潮舟那邊顯示輸入中,接著跳出來一句,[不然學校領導不讓過。]
白彗星笑起來。一滴淚從他眼中落下,飛散入星河的光芒。
“學長,我知道啦。”白彗星輕聲說。
膠捲放映的畫麵一格一格,跳躍著,演繹著。
鄭潮舟買來小狐狸玩偶,在他的生日那天來到他的教室門口,把小狐狸玩偶放進他的手心。
[生日快樂。]鄭潮舟說。
生日宴會散儘的晚上,無星無月,鄭潮舟驅車來到他家樓下,兩人隔著陽台相望。鄭潮舟舉起手機拍下烏雲驟然散去後的月亮,對陽台上的他晃了晃手機。
[月亮出來了。]鄭潮舟說。
同台競演結束後的休息室,鄭潮舟推門而入。
[我不想和你競爭一個角色,我想和你同台演出。]鄭潮舟說。
高三舉辦畢業晚會,鄭潮舟在鏡前反覆試穿正裝。他匆匆趕到白彗星的教室,向白彗星發出舞伴的邀請。
白彗星點頭,笑著說,[好啊。]
晚霞滿天的傍晚,鄭潮舟收下他送的懷錶,握住他的手。
[白彗星,跟我走吧。]鄭潮舟說。
[我們一起在波士頓唸書,我接你放學,我們可以一起參加社團活動,放假的時候,我帶你出去度假,去哪都行。]
鄭潮舟倔強地攥著白彗星的手,不願鬆開。
白彗星由他牽著,“嗯”一聲點頭。
膠捲刷然飛向身後,如黑色的羽翼飛翔,在時間的維度覆上夢境,在分裂的世界癒合創傷。
焚香嫋嫋,青煙寂然。慈悲垂眸的神佛腳下,是鄭潮舟和秦時月的背影。
鄭潮舟問,[假如一輩子也忘不了呢?]
秦時月反問,[用你的一輩子去換和他再見一麵,你也願意?]
鄭潮舟說,[我願意。]
我願意付出一切,換和他重新再來的機會。
白彗星朝膠捲伸出手,這一幀在他手中砰然化作星塵,接著所有的膠捲飛入漫天星塵消失不見。他一腳踏空,從天空墜入大地,風撕扯他透明的身體,一隻小狐狸從他懷裡鑽出來,咬住他的肩膀,竭力不讓他被風扯散。
小狐狸渾身火紅,蓬鬆的毛髮在風中如同翻湧的紅色麥浪,在闊大的夜幕中拖出一條長長的紅色光尾。無儘的曠野、遠山,宇宙在白彗星的眼前上演一場盛大璀璨的流星雨。
流星墜入海洋,帶來天堂的火,燃燒人間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