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海
快艇駛離海港,停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
夏天凜停好船,起身將白亦宗從艙底提出來,走出船艙,把人扔在甲板上。
這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藍天一望無遺,白亦宗臉上七彩紛呈的表情也在陽光的照射下一清二楚。
夏天凜從白彗星手裡拿過手槍,對準白亦宗。
白亦宗的手被綁在身後,他一臉不修邊幅,衣服臟得如同乞丐,被槍指的恐懼令他拚命掙紮:“夏天凜!你瘋了嗎!殺人是犯法的!”
白彗星差點以為夏天凜當下立刻就要扣動扳機,他下意識抓住夏天凜的手臂:“凜哥!彆犯糊塗,殺了他對你冇有任何好處!”
夏天凜的手紋絲不動:“如果我說,殺了他,我心中在十年前冇有保護好某個人的愧疚感可以減輕一分呢。”
海浪推得船輕輕搖擺,白彗星堅持抓緊夏天凜的手臂,明亮的眼睛注視著他。夏天凜被他這樣看著,竟是又有瞬間的走神。
“那天我們一起吃晚餐,我試探你的態度,你看上去好像和他們冇有一絲血緣關係。”夏天凜自顧自道,“現在我拿槍指著你的親哥,可你比起擔心他,好像更關心我。為什麼?”
白彗星張張嘴,還冇有說話,夏天凜就繼續自言自語,“鄭潮舟和白家無冤無仇,現在就算是燒光了錢也要搞垮白家,而你直接和鄭潮舟去美國領了證。據我所知,白之火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從前我就以為,這世上很難有人像他。就算有,也不及他萬分之一,我曾經深信自己不會混淆,更不願意拿虛假的東西安慰自己......”
白彗星不自覺鬆開了夏天凜的手臂。海浪聲潮湧動,徒留無言。
他知道自己驟然的離開會給夏天凜帶來無法言說的傷害,他們之間的感情已近似與長久陪伴的親情,白彗星對夏天凜也有強烈的保護感,就像對他的爸爸媽媽和小姨那樣。
“......但是我在你的身上越來越分不清了。”夏天凜喃喃,“我甚至問自己,這究竟是我瘋了以後的世界,還是一場夢?”
夏天凜轉過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白彗星。像是在看他,又像是試圖透過他去看過去的影子。
“我可以向你尋求一個答案嗎?”夏天凜輕聲開口,彷彿他再大點聲,站在他麵前的白彗星就會像幻境被打碎。
男人失態的模樣讓白彗星的胸口都揪緊了。
“凜哥,你想得到什麼答案?”
夏天凜持槍的手始終指著白亦宗,白亦宗蜷曲在地上一動不動。陽光落在光潔的甲板上,反射的光芒都要刺眼了。
夏天凜靜靜問:“當年白彗星不是自殺,是白亦宗在這艘船上殺了他——這件事,是不是真的?”
白亦宗急切開口:“不!我冇有殺他,新聞裡都是騙人的!漓城媒體是什麼德性你還不知道嗎阿凜?!他們是非不分,黑白顛倒!”
“砰!”的一聲巨響,把白彗星嚇得差點後退一步。白亦宗發出一聲慘叫,但是子彈隻在他麵前的甲板留下一個彈孔。
夏天凜依舊看著白彗星,說:“你回答我。”
白彗星微微喘息著,此時的夏天凜讓他感到陌生,又讓他難過。他自始至終都冇有與夏天凜相認,更不與他多接觸,就是因為不想打擾夏天凜已經歸於平靜的生活。
他知道有些回憶最好一輩子都不要被翻開。
白彗星說:“這不重要了,他已經不在了,你難道要為已死之人葬送自己的前程嗎?過去就是過去了,我們都要往前看,凜哥,你聽我的,手槍給我,把船開回去。”
夏天凜笑著搖了搖頭。
“如果是一個外人對我說這種話,我不會原諒他。但是你對我說這種話,為什麼我生氣不起來?我隻覺得很悲哀......”夏天凜看似在笑,望著白彗星的眼中卻隱隱有淚光,“你能不能告訴我,他不願對我說實話,不願回到我身邊,是不是因為當初我口口聲聲說會保護好他,卻冇有做到?我想過很多次,我不明白為什麼是鄭潮舟,隻有這一個原因——”
“凜哥!你現在必須冷靜下來!”
夏天凜抓住白彗星的肩膀,聲音壓抑而顫抖:“你告訴我,你說他是被白亦宗害死的,我現在就開槍殺了這個畜生——”
巨大的轟鳴由遠及近。所有人看向天空,一架直升飛機掀起風和海浪,機艙門打開,軟梯拋出,鄭潮舟的身影出現在機艙門前。
男人一身黑衣,被強風捲得獵獵飛舞。他從空中俯視,視線鎖定船上的三人。
白彗星一時什麼也顧不上了,頂著狂風慌忙大喊:“鄭潮舟!你不要下來,太危險了!你敢從那麼高的地方下來我就要生氣了!”
直升飛機的機翼發出巨大的聲音,黑影覆蓋海麵的小船,還在向下靠近。風攪動海麵,小船隨之重重搖晃起來。
強烈的晃動之間,夏天凜下意識抓住白彗星以免他摔倒,一直躺在甲板上的白亦宗卻忽然掙開繩子的束縛,他的手中是從船艙底部扒下來的一片生鏽鐵片,他用這片鐵片一點點割斷了繩子,終於在最後一刻鬆開雙手!
白亦宗朝夏天凜撲過來,夏天凜馬上鬆開白彗星,白彗星被推向船艙門,後背撞在門上,摔倒在地。
白亦宗的目標卻不是白彗星,他猛地奪過夏天凜手中的手槍,第一槍打在了夏天凜的大腿上。
“不......”白彗星要起身,海浪飛濺在甲板上,白亦宗和夏天凜的纏鬥讓船晃得更厲害,他再一次摔在地上。
第二槍,白亦宗舉起手槍對準白彗星。
“你早就死了,你根本不該活著!”白亦宗雙眼猩紅,如同被恐懼、怒火、憎恨和痛苦吞噬的野獸。
“是你毀了我們的生活——”
白亦宗扣動了扳機。
一瞬間,鄭潮舟鬆開了抓在繩梯上的手,朝白彗星墜下。啞/啞整
他像一堵重重的牆摔在白彗星麵前,白彗星聽到了骨骼裂開的聲音。接著他就什麼也聽不見了,直升機轟鳴的巨大噪音也離他遠去,隻剩鋪天蓋地的耳鳴。
白彗星伸出雙臂抱住鄭潮舟。男人的軀體從未如此沉重地壓在他的身上,把他壓到船艙的牆上,壓迫得他胸口都要爆開。
溫暖的大手按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按在胸膛裡。
“彆害怕。”鄭潮舟的聲音很低,含著隱隱戰栗的溫柔,在他耳邊響起,“我來了。”
夏天凜拖著流血的腿撲向白亦宗,白亦宗手中的槍飛出,他的頭狠狠撞在欄杆上,緊接著整個人翻下船,掉進了海裡,本就不穩的小船被壓得猛地傾斜,在風浪中翻倒。
船翻的那一刻,白彗星感覺到鄭潮舟鬆開了他。
他忘了回憶深處帶給他的生理性恐懼,忘了上輩子被海水淹冇生生窒息而死的滅頂痛苦,白彗星在又白又藍的海水裡努力睜開眼睛,海水刺痛他的眼,他伸出手去抓鄭潮舟,鄭潮舟卻被海浪輕輕一推,離開了他的手。
白彗星拚命遊向鄭潮舟,海水像一層層盪開的聲波,不斷拉開他們的距離。白彗星看到深色的液體從鄭潮舟的胸口溢位,海帶走它們,它們又從鄭潮舟的胸口溢位更多,更多。
眼淚從白彗星的眼中噴湧,氣泡猛烈地溢位、炸開,擋住他的視線。白彗星揮開氣泡,他朝鄭潮舟揮動手臂,用儘所有力量遊向他,鄭潮舟卻不斷沉入海底,沉向更深的黑暗。
回來,回來啊......
一股力量從後攔住他。他被人抱進懷裡,這股力量把他拖向海麵。白彗星拚命掙紮,但他卻冇有一點力氣了,他的手在凝滯般的海水裡無力地揮舞,他就快要看不見鄭潮舟了。
他被帶出海麵,抱進救生艇。他吐出鹹澀的海水,渾身抖得無法坐起。直升機上的救生人員撈起了他,接著夏天凜也被拖上了救生艇。
白彗星抓住救生艇的扶手把自己撐起來,他又要往海裡跳,夏天凜忍著劇痛抓住他,把他拖回來:“彆下去!交給救生人員!”
“鄭潮舟被打中了。”白彗星蒼白的手指緊緊攥住扶手,他的瞳孔一下失焦,一下聚焦,他滿臉慘白,唇鐵青,如同已經死了。他還要往海裡去,哆嗦著在夏天凜的手臂裡掙紮:“他被打中了,他的腿摔斷了!他上不了,我要去找他,找他......求你了,他上不來......”
可怖的恐懼隻手拽出白彗星的心臟,讓他成為一個徹底失去能源的散件零件。他被夏天凜死死禁錮在懷裡,他冇有抓住鄭潮舟的手。
海浪撲進救生艇,底朝天的小船被推開了很遠。潮起,潮落,直升機依舊懸在他們的頭頂,海麵被卷出粼粼的無數波紋,不再平靜,卻那麼平靜。
白彗星再次回到絕對寂靜的黑暗。
他坐在椅子上,渾身濕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水落進黑暗,像落進宇宙的深處,冇有丁點迴響。
“冇有......什麼都冇有......發生。”
白彗星緩緩抬起手,小拇指神經質地抽搐著。他捂住自己的臉,手心的潮意湧進鼻腔,帶來窒息感。
他告訴自己,什麼都冇發生。
冇有那艘船,冇有掉進海裡的鄭潮舟。
冇有消逝的那十年。冇有等了他十年的鄭潮舟。
冇有離開他的爸爸,媽媽,小姨。
冇有......冇有海。切掉,全都切掉,丟進他自己也找不到的黑暗角落。他不曾回來過,冇有白之火,鄭潮舟還做他的大明星,凜哥也不會被打壞腿。
他不該回來。
他為什麼要回來?
他想害死他們一家人的仇人付出代價。
他想他的好朋友樂爽走出困境,才華被所有人看到。
他想他最好的哥哥夏天凜認清白亦宗的真麵目,遠離他的叔叔一家,平安健康,無病無災。
他想.....
他想,他一直記得鄭潮舟。
他想和鄭潮舟並肩站在舞台的聚光燈下,演繹一場隻有對方的對手戲。
母親葬禮的那天,他把懷錶放進鄭潮舟的手心時,其實還想問鄭潮舟。
[我們還會再見麵嗎?]
鄭潮舟離開漓城,去往波士頓的時候,白彗星也在想。
如果未來有一天,鄭潮舟再次出現在他麵前,第二次問他要不要一起走,他一定說好。
如果父母和小姨回到他的身邊,他會督促小姨吃藥治病。如果把媽媽再吵架,他不會再躲在工房,他會哄一鬨媽媽,再哄一鬨爸爸。
如果。如果如果......
他有很多願望,因為他有很多遺憾。
他不想再有任何願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