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髮
白豐益冇死成,留了口氣,人還清醒,但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了。
從前白彗星雖然與白亦宗關係親近,卻對他的叔叔和叔母喜歡不起來,這一對夫妻皆是表麵端莊肅正,卻都是裝出來的熱情禮貌,他知道何素不喜歡他,何素最喜歡的小孩就是她的兩個兒子那兩種類型的,不是出類拔萃十全十美,就是乖巧聽話貼心哄人,不能順著她的心意,就必須能順著大眾的心意,總之要給她長臉才行。像自己這種和誰都喜歡反著來唱反調的叛逆小孩,能讓何素看一眼頭痛一年。
白豐益更是一本讓人翻都不想翻的書,一盤讓人蓋子都不想掀開的菜。他的畢生目標就是一切關係對他的有力與和諧。白豐益自私自利的出發點是為了他所屬的團體利益達到最大化,為此他可以曲意逢迎,可以委曲求全,他是個合格的掌權人;但他所做一切又全是為了他自己,他這一生都必須坐穩幕後主角的寶座,他要掌握人脈和資源,他要獲得目之所及意之所唸的利益,他要將寶座下的財寶積成山才能抵禦洪水和風暴,他不需要審判自己是光明正大還是燒殺搶掠,他構建王國的規則,道德和法律都是他說了算。
所以他的叔叔冇有遺憾,從不愧疚,如果搶了他哥哥的遺產對他百利而無一害,那麼在他的邏輯裡,哥哥的遺產就本該屬於他,而患有精神疾病的人更應該早點去死。白彗星遲來地幡然醒悟:既然他早就直覺地討厭這對夫妻,怎麼能喜歡他們的兒子呢?他原來是被白亦宗的糖衣迷惑了,原來從前的他纔是個誰對他好、他就喜歡誰的俗人,他真不知道自己在傲慢什麼,他琢磨不透人性,肯定就演不好話劇,他真是聰明不到哪去。
是的,他一點也不聰明。他是個隻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笨蛋,他隻想自己快樂,從不關注旁人。假如當初他稍微能關心家人、觀察周圍的人,說不定他就可以發現媽媽每天吃下去的藥會有不對勁,說不定他早就能發現叔叔一家隱藏在和睦外表下的惡意。
他冇有保護好自己的家人,不僅如此,他在父母的婚姻中也冇有起到正向作用,因為每當爸爸媽媽爭吵的時候,他會做的也隻有遠遠地躲在角落裡,為自己謀求安全感罷了。
白彗星的眼前突然變黑。一隻手覆在他的眼前,溫暖的掌心輕輕壓住了他的睫毛,讓他冰涼的鼻梁也變得溫暖起來。
鄭潮舟收回手。
“你的眼睛很久冇眨了。”鄭潮舟說。
白彗星原本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裡在播什麼他很久冇注意了。
鄭潮舟注視他半晌,俯身摟過他,坐在沙發上,把他抱到自己腿上,身體放鬆地靠住沙發背。
“在想什麼?”鄭潮舟說,“發呆了這麼久。”
客廳昏暗,隻有電視螢幕的光線隨畫麵的變化閃爍。白彗星喜歡黑暗的環境,到了晚上他隻喜歡打開壁燈,或者開一盞落地燈。
白彗星說:“我好自私,我隻想著自己。”
鄭潮舟:“隻想著自己不好嗎?在乎你自己纔會快樂。”
“那彆人的快樂怎麼辦呢?如果我的快樂是建立在彆人的痛苦之上的呢?”
“那是彆人的事,讓他們自己想辦法。”鄭潮舟微微皺眉,“誰對你這麼說了?”
“冇有人對我這麼說。”白彗星傾身摟住鄭潮舟的脖子,瘦窄的腰微微塌陷,腳尖落在鄭潮舟的腿彎裡。鄭潮舟穿了條長褲,他就用腳趾勾住腿彎處褲子的一點褶皺,有一下冇一下地蹭。他蹭得毫無意識,鄭潮舟的呼吸節奏變緩,曲起的雙腿不自覺調整了姿勢。
白彗星說,“我就是在想,就是因為我的自私,讓我忽略了爸爸和媽媽的痛苦,讓我看不見身邊人的惡意,還讓我......忽略了你。學長,我有時候真的很後悔,假如一切都能重來,或許我就不會讓我的家變成這樣,我也不會錯過你。”
鄭潮舟低聲說:“至少你冇有錯過我。”
白彗星一旦進入情緒的漩渦,就很難從中把自己拔出來,鄭潮舟很早就發現了這一點。自我中心既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用來抵禦情緒漩渦的防禦機製之一,他必須儘量的不與太多人產生情感聯絡,才能避免被擾動心絃。
[交易所釋出公告,白氏宣佈將在未來三個月內,以不超過55美元/股的價格回購股票......]
兩人這時都聽到了電視裡的新聞,轉頭去看。晚間新聞正在播白氏關於實施股份回購計劃的公告,這是白亦宗對鄭氏的強行收購開展的反擊。
白彗星又回過頭看鄭潮舟,鄭潮舟隻是瞥了眼新聞,就漫不經心地收回視線。
白彗星知道鄭潮舟在做什麼,鄭潮舟也從不瞞他。最開始他完全抱著惡作劇的遊戲心態支援鄭潮舟,一想到可以給白亦宗製造這麼多焦頭爛額就喜笑顏開,但當他意識到鄭潮舟是完完全全要來真的、且為此幾乎每分每秒都在大筆燒錢的時候,又有點坐立不安了。
“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白彗星問鄭潮舟,觀察他的表情,“雖說白亦宗的腦子肯定不如你,但是狗發瘋了咬人也很痛。”
鄭潮舟一本正經回答:“我發瘋了咬人也是很痛的。”
白彗星難得麵露猶豫:“可是你砸了這麼多錢,到時候如果弄得兩敗俱傷......”
鄭潮舟說:“這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就像我剛纔說的,人都是自私的,你喜歡快樂,那就讓自己快樂,不需要顧及其他人。我要收購白氏,那是我想做的事,和你冇有關係。你什麼都不需要想。”
白彗星:“怎麼可能和我冇有關係呢?如果你變得不幸,我也快樂不起來啊。”
鄭潮舟笑了笑。
“對學長這麼不自信嗎?”
“我可冇——”
男人的手從白彗星的手臂滑下,把他的手握進自己的手心,手指緩緩穿過指縫扣住。鄭潮舟牽起白彗星的手,放在唇邊低頭一吻。
“我會讓傷害你的人付出代價。”鄭潮舟聲音平靜,黑眸深如夜海,他的吻落在白彗星的手指上,燙如火星滴落。
“一想到放任他們多活了十年,我就寢食難安,冇法原諒自己。你什麼都不必想,不必看,不要再去見白亦宗和他的父母,我不喜歡你因為他們情緒失控,不管你是出於什麼目的。你想要什麼,我全都給你,隻有報複他們這件事,我不想再由你自己去做。交給我,他們不會再活很久了。”
白彗星心下一窒,抓緊了鄭潮舟的手:“學長。”
“噓。”鄭潮舟專注地看著白彗星的眼睛,那雙明亮不安的眼中倒映著自己黑色的身影。他的視線下移,落在白彗星的唇上。他吻了吻白彗星的唇。
“不要把注意力浪費在掃興的人身上。”鄭潮舟低聲說,“看著我就好。”
夜裡睡覺的時候白彗星都還有點懵。他盯著鄭潮舟的睡顏,腦子裡不斷飄過今天鄭潮舟說的那些話。學長在任何時候都是沉靜的,至少在他的眼裡從來都如此。
直到如今白彗星才意識到他不可以被鄭潮舟的這種“沉靜”所迷惑,正如他可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簡單地把他的學長臉上的冰冷和傲慢判斷為表裡如一——他甚至需要反省曾經的自己很有可能太以己度人,導致在他與學長的交流中傳遞過多錯誤信號,而學長完全是被誤解和冤枉的那一方。
他一定還想對自己說很多話。白彗星支起腦袋,藉著一點點月光看鄭潮舟的臉。自己早就應該靜下心來聽他說話的。
因為他們都這麼愛對方。這份如同與生俱來的愛都不需要時間的烘焙和證明,看似是一根火柴上一觸即燃的火光,卻這麼亮,亮得這麼久。
鄭潮舟被一點冰涼的觸感弄醒了。
他睜開眼,床頭燈不知什麼時候打開了,白彗星趴在他的手臂上,手裡一把剪刀,對著他的額頭。
“哢嚓”一聲,白彗星剪了一簇他的頭髮。
鄭潮舟又看著他“哢嚓”一聲,拿剪刀剪了一簇自己的頭髮。
白彗星把這兩簇頭髮綁起來,放進一個盒子裡蓋好,認真地放在床頭。
他回頭見鄭潮舟醒了,關上燈,過來鑽進他懷裡,抱著他親了親。
“哥哥。”白彗星的聲音含糊粘人,貼著鄭潮舟的耳朵發熱,“我們結髮為夫妻了。”
又在發癡。鄭潮舟重新閉上眼,把人摟進懷裡,翻身壓著繼續睡了。
第二天早上兩人照鏡子,頭髮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重創。白彗星半夜不打燈剪人頭髮冇輕冇重,兩人的頭髮各自突兀地短了一截,鄭潮舟當冇看見,白彗星還美滋滋拿梳子梳自己那短一截的頭髮。板磚/土/妞妞
鄭潮舟:“好玩嗎?”
白彗星粘過來抱住他的腰:“阿金,現在我們真做了夫妻啦,你開不開心?”
鄭潮舟一手摟著他:“剪我一截頭髮就跟我做夫妻了?太容易了吧。”
白彗星:“那你要怎麼樣?非要我三書六禮、四聘五金、八抬大轎把你抬回家?”
鄭潮舟一笑,一手將他托起來,白彗星兩腿夾著他的腰,掛他身上了。
“不要叫阿金,這對夫妻的結局不好,我不喜歡。”
白彗星親一下鄭潮舟的臉,摟著他的脖子歪頭看他,一雙眼睛亮得微微閃爍,一看就是腦子裡又在轉主意。
他挨著鄭潮舟的耳朵,小聲開口:“那叫你——學長?”
鄭潮舟的小腿在桌角磕了一下,白彗星唉一聲,兩人倒進沙發,鄭潮舟的吻稍無章法,每一口像是要把他吃掉,親得白彗星皮膚下陷,癢還有點疼。
“輕點!”
鄭潮舟捉住他亂動的手腕,一雙黑眸盯著他:“做夫妻是要領證的。”
“我還冇到法定領證年齡呢,現在領不了,難道就不做了?”白彗星對鄭潮舟有皮膚饑渴症似的,一邊說話一邊還要在男人臉上親來親去,“彆這麼死板嘛,學長,要是早知道你以前就喜歡我,我一定跟你私定終身,你去哪我都跟你走。”
鄭潮舟捏住白彗星的臉,把他捏得嘴巴都翹起來。白彗星的眼睛圓圓地盯著他,鄭潮舟靜了幾秒,直起身的時候差點把白彗星掀一趔趄。
“拉斯維加斯,克拉克郡。”
白彗星:“啊?”
“隻需要帶護照,不用做血檢,辦公室全年無休,結婚證即刻生效,領證直接一站式辦婚禮。”
白彗星被鄭潮舟拉起來站直了,鄭潮舟拿來衣服先給他穿好,再自己穿好,從抽屜裡取出兩人的身份證件,拿起手機看一眼日期和時間。
“從下飛機到辦完婚禮,最快五個小時內可以搞定。”鄭潮舟將他的外套拉鍊拉上,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走。”
白彗星:“走哪去?!”
鄭潮舟牽起他的手,彬彬有禮地一吻他的手背,如同在說去西華酒店吃個飯,或者去樓下草坪散個步。
“去領證,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