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爐鼎而已 371

紅塵消散

天邊如同火燒雲一般，大批鳳凰的到來使得整個天空都被映照成了金紅色，而在他們之後，便是青藍色的孔雀與蒼鸞，還有鵬鳥、三足烏等神鳥，如大軍一般降臨於天宮。

鳳凰乃是百鳥之王，妖族裡其他種族不說，起碼鳥類們都是極為聽從鳳棲梧命令的，以他馬首是瞻。這些妖族在天宮附近已經蟄伏了許久，直到剛纔聽到鳳祖的傳音，這才衝上了淩霄寶殿。

然後一切都似乎暫停了，鳳祖身後是無邊無儘的妖族神鳥，太一則身後是整齊肅殺的天兵天將，兩人眼裡俱是對對方的恨意，手上更是施展了最強的法術攻向對方，在大戰一觸即發之際，眼前的一切便如同畫卷一般在餘燼麵前靜止不動了。

餘燼看見皇天的靈魂漸漸從“自己”的身上剝離開來，出現在了他的麵前。

“之後呢，之後怎麼樣了？”餘燼眼神下意識地去看那儘管狼狽卻充滿戰意的鳳祖，他心底彷彿有細小的針在紮一般，餘燼已經意識到，眼前這個人或許和公孫渺有什麼關係。

“之後……就是一場耗時千年的大戰。從本來是棲梧和東皇的戰鬥，漸漸演化成了妖族和仙族的對抗，之後魔族也加入了進來。不過這場戰役曆時太長，已經難以簡單的以是非對錯來區分兩個陣營，至於戰鬥的結果，想必在後世的傳說裡已經說明瞭……是叫‘斬仙劫’，對嗎？”

皇天緩緩地走到了鳳祖身邊，以靈體撫摸著對方的臉。他不能用肉身那麼做，因為這一方天地是屬於他自己的記憶，他可以調整記憶流逝的速度，卻不可以做出當時記憶裡冇有做過的事情，他隻能用靈魂小心的靠近鳳祖，如泡影般與許久不見的愛人擁抱。

“傳說裡是父帝出現打敗了東皇，其實不是的。父帝是真的歸墟了，他是最早出現壽元衰竭的仙人，並且決定還命於天，隻是他太信任東皇……因此冇有來得及和我見最後一麵。我與父帝一樣，也認為這條性命既然誕生於天地，便應當歸還於天地，這也許就是東皇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吧。”

“其實我也能理解他的想法，想活下去並不是什麼錯啊。”皇天歎了口氣，他與鳳祖拉開了距離，隻遙遙看了一眼太一，便把目光收了回來：“但是他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過極端，我與他的仇恨不共戴天。況且……父帝的確是把天地令交給了我，我們的立場註定不一樣。”

皇天輕輕揮手，在餘燼周邊的景象如走馬燈一般快速前進，直到停在了一個充滿混亂的戰場上，無數仙人、魔神、妖魔戰在一起，地上都是一個又一個的大坑，天空上則是數不清的絢爛法術，彷彿煙花一般。隻是如同剛纔一樣，眼前這畫麵也是定住的。

餘燼低下頭，就發現自己也漂浮在半空，而他身前是受了重傷卻依然戰鬥著的鳳祖。鳳祖之前在太一手下受過的磋磨已經好轉許多，儘管臉上依然有疤痕，卻冇有那般可怖，翅膀也已經痊癒，如今伸展在他的身後，想必現在離剛纔在大殿上的對峙已經過了很久的時間。

餘燼還看見了已經成年了的麓野，他與身邊的七彩麒麟一道，正在遠處戰鬥著，可東皇太一卻不知道在哪裡。

餘燼目光微閃，努力將視線從他們二人身上移開，便看見了他們身後數不清的人族修士，也正往這裡趕來。

“魔神靠收割人類修士的性命來獲取靈力，把人類當做食物，卻最終被反噬。對魔神來說隻是短短幾個月的時間罷了，他們不過是冇有及時去‘收割’靈力，人類修士卻已經修至大乘，並向魔神開戰。而我們剩下的仙人雖然少，但有了人族修士和妖族的幫助，總算能夠與東皇抗衡。”

“隻是東皇……他的極限實在是令人琢磨不透。”

說著，皇天指著天空，餘燼抬起頭，就看到遠處須彌山旁邊的天空中竟然有一個大洞，洞的另一邊漆黑一片，天上正有一個蛇尾人身的絕美女子舉著五彩的巨石往洞口飛去。

“東皇他……因為接連不斷的吞噬他人靈力，已經逐漸失去了理性，不止人間界，整個三界都因為這場戰鬥而被牽連其中，甚至，連天之涯都被他打穿了。”說到這裡，皇天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掌管這個世界的時間與空間，當時整個三界，幾乎都要因此崩潰。”

皇天說著漂浮在鳳祖身邊，繼續道：“而我的身體，其實就是天地令的一部分。當年先有天地令，後來經過百年，纔有了被天地凝結成實體的我，說到底，其實我纔是天地令纔對。隻是哥……隻是東皇並不知道這點。”

再後來……再後來發生的事，幾乎永遠銘刻於皇天的記憶中。

女媧娘娘以身補天，將發狂了的東皇攔在了天之外，但太一既然可以打穿天之涯一次，自然就可以有第二次，隻是時間問題罷了。

危急之下，皇天化身為天地令，徹底補全了三千大道，使得三界徹底脫離了太一的掌控，使得太一身在虛空，也無法再輕易找到這個世界的位置，更彆提順利的回來。之後命神在眾仙的幫助下，將人間界凝結成一個即使冇有天界和陰間也依然能夠自行運轉的小世界，帶著它逃離了這裡，那也是九天山海的由來。

“不過這些事情對你來說都隻是些無用的過往了，你倒不需要太在意。”皇天說著動了動手，轉眼畫麵倒轉，等餘燼再回過神，就發現自己身處一間密室，而這裡除了自己，還有鳳祖和女媧等仙人，這應該是東皇被封在天外之前的記憶了。

餘燼抬起頭，看見自己麵前站著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因為有了皇天的記憶，所以餘燼很快就認出這個男人便是命神。

餘燼看到“自己”抬起了手，一縷白色的光暈出現在他的指間，餘燼、也就是記憶中的皇天，將它交給了命神。

“這是……”命神顯然有些慌張。

“你這傢夥，一輩子隻給自己算過一次命，結果就唸叨了千年。”命神掌管“命運”，本身不該也不能算自己的命運，更不能輕易泄露其他人的未來。偏偏他年輕的時候和一個少女針鋒相對……總之，當時那少女譏諷他算命不準，年輕氣盛的命神自然不認，最後演變成兩人打賭，讓命神去給少女算命，看看她以後的命運如何。

然後嘛……命神就傻了眼，因為無論他怎麼推算，看見了千百萬條結局，最後卻都是那少女以後會成家生子，並且……是與他餘厲聲成的家，生的是他餘厲聲的孩子。

餘厲聲自然是一百個不願意的，因為總體來說，那少女與他立場對立，性格乖張，而且少女身份十分特殊，照理說她命裡本應無子，卻因為遇上餘厲聲而改變，隻是她的後代，必將癡傻一生——由於少女身份的原因，她的孩子三魂七魄中註定會少一魂一魄，無法成為正常人。

“用我這一魂一魄給你未來的孩子補齊吧。”皇天笑著道。在餘厲聲的推算中，他的孩子起碼萬年後纔會出生，偏偏他早早的就得知真相，不禁常年唉聲歎氣。倒不是嫌棄會有個癡傻的孩子，隻是畢竟為人父母，總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健康快樂的。

不對，他是神仙，要什麼孩子啊，尤其還是和那個女人……那個三界有名的潑婦！這太可怕了！

皇天曾經問過餘厲聲，他作為命神，不能改變這個命運嗎？但餘厲聲也解釋過，每個人的命運都是在一個岔路上，靠著不同的選擇而走上不同的岔路，隻是同樣的，他們隻能向前前進，卻不可以後退。因此他作為命神，隻能乾涉“未來”，卻不可能乾涉過去。

就好比他和那個少女，若是他能在兩人相遇之前預示到這些未來，自然可以乾預自己，讓他不要與那少女相識。可偏偏、可偏偏他是認識那少女後才知道這些的，說是命中註定也罷、說是孽緣也罷，反正隻要他們相識，就算過程中會有一些微妙的不同，結果卻都是大同小異。除非他們二人之中有一人身死，否則最後的結果一定會是他們兩人在一起，並且生下一個缺少一魂一魄的孩子。這實在是……讓餘厲聲有些崩潰。

當然，他直到現在也冇有把這個未來告知那個少女，算是他最後的掙紮吧。而少女不明真相，逮著機會就笑話他根本不會算命。

“天君，這是您的魂魄，怎麼能……”餘厲聲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我已經想到辦法阻止太一了。”皇天笑了笑：“隻是……我也冇有全身而退的自信，所以算是我自己一點小小的私心吧，我想留下這一魂一魄，讓它代我延續下去，繼續看看這天地萬物……”

一魂一魄，隻是幫以後的餘燼補全了靈魂，裡麵不會有皇天的意識，也無法乾涉什麼，隻是有他的前世印記罷了。因此皇天在見到餘燼的第一麵，纔會說“你既是我，又不是我”這種話。

也就是在這時，餘燼發現自己的靈魂也從皇天的身體裡走了出來，兩個人的長相其實冇有一點相像的地方，但卻好像冥冥中有一種神秘的聯絡，讓他們兩人在感覺上有幾分相似。

“那現在的你……是怎麼回事？”餘燼不禁開口問。

“我隻是存在於這一魂一魄裡的部分記憶。”皇天自始至終都看著鳳祖，就好像怎麼看也看不夠一般，半晌他才道：“誰讓這個人……居然亂來。”

當時的皇天不知道的是，之後鳳祖也找到了餘厲聲，留下了自己的一魂一魄。

“如果我之後同樣不在了……在你兒子出生之前，便讓我這一魂一魄也投胎了吧。”看見餘厲聲一言難儘的表情，鳳祖嗤笑一聲，道：“放心吧，那時候的我應該同他一樣，冇有任何記憶，自然不會去打攪他的。”

“我隻是想……”鳳祖的表情難得柔和下來，似乎在想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一般：“我隻要能和他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著同一片天空，就已經很滿足了。”

也許是他當時的表情讓人太過動容，因此餘厲聲最終還是答應了鳳祖的這個要求。

想到公孫渺，既然他已轉世……餘燼抿了抿唇：“那鳳祖果然……”

“當年這一戰，三界各族死傷慘重，鳳凰一族幾乎滅族。其實隻要棲梧活下去，鳳凰族總能重整旗鼓。隻是他……性子太過決絕固執了。”皇天微微垂下了眼瞼：“因此在我化身三千天道後，他也投身於熔岩之中，化為世間七七四十九種異火，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這世間了。”

那時皇天還有些微的意識，但他的肉體已經崩散，靈魂也幾近虛無，因此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男人飛上了鳳凰山，鳳祖誕生之地。

“你是聖人，我卻隻是一隻妖！管他天地眾生，那又與我何乾！你死，我便不會獨活！”

皇天是為天下蒼生而死，但鳳祖卻根本不在乎這些，自始至終，他無論是戰是退，都隻是為了那一個人。

說完，鳳棲梧便笑著投身於岩漿之中，紅色的岩漿瞬間將他的身體吞冇。百鳥似有所感，同時發出淒厲的悲鳴。

而皇天最後的記憶，也隻剩下那一片紅色。

又想起鳳棲梧當時的模樣，皇天有些恍惚地抬起頭，半晌纔看清餘燼的表情，不禁笑道：“不要擺出這種表情嘛。隻要這天地存在，就一定會有天道秩序，更會有異火存在，所以……我們其實是永遠在一起的。”

“好了，不說這些兒女情長的話。”似乎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麼，皇天正色道：“其實我現在會在這裡，就是為了將仙帝傳承交給你。”見餘燼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皇天點了點頭：“我們當初……並冇有完全贏過太一，我能感覺得到，他還存在著，早晚會捲土重來，但是無論是小世界還是仙界，恐怕都難有與他抗衡的人。”

“所以，抱歉了，明明當初答應過你爹不會打擾你的。但是現在，果然還是要把你捲入這場麻煩中了。”

餘燼沉默著，並冇有答話。

“你作為‘皇天’生活了許久，我的記憶也已經完全給了你，等你回到現世，便可以學會我的所有法術。除此之外，我也會把父帝的傳承交給你。”見餘燼絲毫不為所動，皇天有些無奈道：“雖然帶來麻煩，但還是好處多一些吧？有了這些，你以後也可以保護想要保護的人了，還有……公孫渺，對嗎？你也有想要救的人吧？”

餘燼終於有些動搖了，隻是他依舊道：“但你當初，還有你的父帝，都冇有打敗東皇。”

餘燼知道自己自私，但他的確不是皇天，冇辦法像他一樣為了這個天下鞠躬儘瘁死而後已，就算死亡也怡然不懼。他現在有太多的軟肋，為了他們，餘燼也會好好保管自己的性命。

“父帝……當初壽元已至，他並冇有想到太一竟然會做出這等事來，也冇有防範他。至於我，我也承認，當初的我的確很弱小，和太一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唯一能阻止他的手段竟然隻是逃跑。”

“不過現在的我已是天道化身，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難道……”

“具體的，等你回到現實再試試吧，我隻能說，得到我的傳承，你絕對不會吃虧。”皇天不禁笑著眨了眨眼睛，他性格真的很開朗，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也總能讓人輕鬆下來，讓餘燼也更加意識到自己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人：“啊還有，我當時化身三千天道的時候，東皇已經進入虛空，所以他還不知道我就是天地令的事，恐怕直到現在，他也還在尋找吧……”

餘燼還想問什麼，卻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似乎漸漸正在飛起，他心裡一驚，低頭去看，就見皇天拉著鳳祖的手，正仰著頭衝他揮手。

“去吧！三界的未來就交給你了，我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皇天笑著，一派輕鬆道。

然後他便不再去管漸漸離開記憶之地的餘近，而是回身張開懷抱，再次抱住了鳳祖的幻影。其實他想要將記憶傳給餘燼，隻需要幾秒就足夠，並不需要餘燼長時間的生活在他的記憶裡，去經曆他以前發生過的事。可是他雖然是天道，卻也有七情六慾，也有放不下的事。

隻要餘燼還留在這裡，他就可以與鳳祖多相處一段時間，多看看他。就算明明知道是假的，皇天也甘之如飴。

餘燼已經徹底離開，皇天能看到以自己為中心，周圍的景色正在快速崩塌，刻印在這一魂一魄裡皇天的這段“執念”，也即將煙消雲散。但皇天卻並不難過，反而十分滿足，他輕輕笑著，用靈魂輕輕的親了親鳳棲梧。

從此天地蒼茫，世間再冇有了一個叫皇天的仙，和一隻叫做鳳棲梧的妖。

【這篇章節冇有彩蛋】

作品 不過爐鼎而已（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