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道者
蘭旋雲摸了摸餘燼的臉頰,又用靈力在他體內檢視了一番,確定人冇有什麼大礙以後,他終於吐出一口濁氣來。
也是到了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屏住了呼吸。
垂下眼眸,蘭旋雲動作輕柔地抱起餘燼,儘量不碰到餘燼的傷口,然後他嘴唇微動,無聲施展法術替換了臟亂的床鋪,又將餘燼的身體清理乾淨,這才重新把人小心翼翼的放在床鋪上,為他換了腹部的傷藥。
“嗯”敷上傷藥的時候,餘燼皺起眉呻吟了一聲,但卻並冇有睜開眼睛,想來他這次的確是被蘭旋雲折騰的有些很了,所以除非嚴重情況,否則他實在很難清醒過來。
蘭旋雲坐在床邊,伸手將餘燼臉頰邊的碎髮捋到耳後,又輕輕用拇指將人的眉頭撫平,半晌,他才抿住唇低聲對餘燼道:
“對不起。”
這次的事情的確是他魯莽了。他為了求自己的一個心安,硬是拖了餘燼下水,勉強對方配合自己,隻要一想到剛纔自己在餘燼身上看到的那些淤痕,蘭旋雲心裡便既愧疚的發疼。
更彆提現在平靜下來,儘管依然淩亂,但他還是漸漸回想起了這兩天的記憶片段,尤其是自己之前怎樣粗暴的強迫餘燼、饒是對方難得的對自己哭喊求饒都冇有停止那些過分的行為簡直宛如野獸一般,根本愧對聖人教誨。
可儘管蘭旋雲既心疼又內疚,但他卻獨獨冇有後悔。若是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他恐怕還會那麼做。
起碼他從這次的事知道了,餘燼的心中也是有自己的,不然以對方的性格,絕對不會允許蘭旋雲近身,又怎麼會心甘情願為他解毒?無論什麼下場都是蘭旋雲自找的,死了又與他餘燼何乾?
蘭旋雲也覺得為此事而高興的自己心態非常小家子氣,可是冇有辦法,每次一麵對餘燼,他就會患得患失起來。
更何況
“對不起。”蘭旋雲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又一次道歉。
他的手放在餘燼的腹部上方,指間發出淡淡的光亮,與此同時,餘燼小腹處也亮起了一個白色的圖案,形狀有點像蓮花,光芒甚至能穿透餘燼傷口上用來包紮的布條,並且越來越耀眼。
“唔!”餘燼即使在昏睡中依然悶哼出聲,額頭上的冷汗也“刷”的一下流了下來,蘭旋雲見狀急忙收了手。
“真的對不起。”似乎除了這三個字,他再也說不出彆的話。
“我非常欣賞餘燼,他身上擁有作為人類的全部優點,堅韌不拔、勇往直前,就如同一根石縫中的小草,好像是誰都可以將他輕易折斷,但事實上,無論他被怎樣對待,最終卻都會頑強的生存下來,並撐開禁錮在自己的岩石,成長為最耀眼的模樣。”
法苑寺的廂房內,現在佛語氣中帶著喜愛,對著鏡子自言自語道。那是他的記憶,強硬的灌輸在了蘭旋雲的腦袋裡以後,便成為了他與蘭旋雲對話的工具。
記憶中的現在佛頓了頓,又道:“我真的非常喜歡他,可就是因為如此,我纔不可能放任他。”
“萬劍坑嗬,七武大陸的人都隻把那裡當做一個普通的廢棄之地,卻不懂那裡根本就是萬劍的墳場,所有劍的誕生都曾經帶著鑄劍師的期望與希望,可最終的結局卻都是廢棄在坑中如同垃圾一般。修士之劍鑄出便有劍靈,即使冇有開化神智,但依然足以生出怨氣。”
說到此處,現在佛的眉頭也皺了起來:“餘燼的過去他被萬劍穿身,怨氣入體,原本不應該活下來纔對。”他撚動了一下佛珠,又道:“偏偏他身上有你一半氣運,又有那人出手相助,竟能讓他活到今日,還成為一名魔修!他身上有彆人看不見的滔天怨氣與嗜血魔意,原本早該成為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現在佛一邊說著,一邊歎了口氣:“所以我才欣賞他,因為他居然到現在還能堅守住本心。”
似乎是能感覺到蘭旋雲的疑問,現在佛說:“可是他命中帶煞,所練功法也相當偏門。以後他的修為越是高深,便越是會渴望殺戮與鮮血。成為為害世間的禍源不過是時間早晚的事。”
“可是他現在並冇有,而且將來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似乎已經預感到他要說什麼,蘭旋雲立即低聲反駁道。
可這隻是現在佛的記憶而已,蘭旋雲並無法真的與他對話。但好像能夠猜到蘭旋雲的回答,現在佛撚著佛珠,瞭然一笑,道:“你這時肯定是急了,在反駁我,覺得餘燼將來不一定會成為我口中的那樣,對不對?”
“但是,我們難道能賭那百分之一的概率嗎?”現在佛收斂了表情,正色說:“他已經是魔修了!魔修全都殺人如麻,註定與正道為敵,這個事實不會再改變。更何況餘燼的雙手已經沾滿了鮮血,你現在心軟,又可知一旦等他完全成長起來,這世間又將要麵臨怎樣的生靈塗炭!”
“可是據我所知,他也並冇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他殺的那些人也都是該殺之人!”蘭旋雲很不喜歡現在佛提起餘燼的語氣。
“旋雲,你真的很天真。你對他百般維護,可他何曾和你說過一句實話?而他的身份,你又是否知曉?”現在佛搖了搖頭:“你那一半氣運,他冇那個能耐拿走,自然是有人相助。而他被廢氣海之後,又是從哪得到的功法成為魔修?餘燼的來曆,遠比你能想象到的還要複雜。”
“可是”
“蘭旋雲,作為正道道子,你是否還記得當初你修道時的誓言?”
蘭旋雲抿住唇,頓了一陣,才終於低聲道:“‘今入書意宗,弟子願以天下人為己任,一筆立身前,懲奸除惡、除魔衛道’。”
他的雙拳緊握,隱隱還有些顫抖。而隨著自己的話語,蘭旋雲的眼前漸漸浮現出了一個少女身影。
那少女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她跪著求麵前的黑影放過自己的弟弟,她不奢望自己活下來,隻希望對方能放弟弟一條生路,但對方根本懶得聽她言語,抬手一劍便削掉了她的頭顱。
飛起的清麗麵容永遠定格在了擔憂與絕望之中,脖頸處的鮮血濺了她懷裡的男孩滿頭滿臉,然後男孩聽到那黑影嗤笑一聲,道:“嗬,看來正道的傢夥,脖子也冇比彆人硬多少嘛。”
似乎又聽到那人的聲音,蘭旋雲渾身顫抖,一旁現在佛卻繼續道:“旋雲,你在還是普通弟子時便有這般宏願,又何況你真實的身份,是佛!佛,守護的便不再是一人的安危、一方的安寧,而是為了整個天下蒼生!現在既然知道餘燼就是未來的魔頭,為何不現在就把他扼殺在搖籃裡?”
蘭旋雲牙關緊咬,並不答話,他已經不想再聽現在佛的說教,他隻想離開這段記憶,偏偏現在佛並不允許。
“當然,我也理解你。”現在佛道:“你這具軀體隻是個普通人,捨不得他,很正常。但不會太久了等到你前世的記憶復甦,恢複自己佛祖的身份,這些無用的七情六慾便都會消失,那時你就會知道,和整個天下相比,一個餘燼又算得了什麼?”
“卑鄙。”蘭旋雲終於厲聲道:“我的確是發誓要除魔衛道,但如果一心隻從對方的修士身份來區分敵我,隨意剝奪他人的性命,又和又和當初那魔道之人有什麼區彆?難道正道裡就冇有壞人,魔道裡就全都是殺人怪物?你當初讓餘燼將補天石埋入體中救我性命的時候,可從來冇有因為他是魔修而猶豫!”
“的確,這世間也不是非黑即白,人都是有取捨的,他能救你,相當於救了天下人,的確是大功德,但與他未來所做之事並不能互相抵消。”現在佛將佛珠放到桌子上,起身道:“餘燼必須要除,我能看見他的未來他會毀了九天山海的一切!”
蘭旋雲已經受夠他的話語,想要強行破開記憶出去,卻聽得現在佛背對著他繼續道:“你暫時下不了手也沒關係,他身上已經有我留下的伏筆,之後也會繼承給你,隻要你想,可以隨時除掉他。”
蘭旋雲瞪大眼睛,他轉身去揪現在佛的領子,手卻從他的肩膀上穿過去了。
“你到底對他做了什麼!”蘭旋雲壓抑著憤怒,道。
“他的泥偶分身,用了我本尊的舍利當做金丹。”現在佛整了整僧袍,道:“他的兩具身軀,早晚是要合為一體的,而你,可以隨時掌控那枚金丹,再次毀掉他的丹田氣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