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她倒會拿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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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燭火燃到了三更,案上的奏摺堆得像座小山。
康熙放下硃筆,捏了捏發脹的眉心,梁九功適時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皇上,歇會兒吧,仔細傷了眼睛。”
康熙冇接,隻是指著案角的一個藍布封套:“查得怎麼樣了?”
那封套裡裝的,是梁九功查探五阿哥保清與納喇氏見麵情形的密摺。
自那日胤禳和胤礽在禦花園撞見保清哭鬨,康熙心裡便存了個疙瘩——他的長子,怎麼就養得那般委屈?
梁九功垂手躬身,語氣平穩無波:
“回皇上,奴才留心瞧著,納喇小福晉每回見五阿哥,言語間多是叮囑。奴才問過隨侍五阿哥的嬤嬤,說是福晉常囑咐阿哥,在皇上跟前要懂事恭謹,討皇上歡心;又再三叮囑嬤嬤看緊五阿哥的功課,但凡懈怠些,便會出言訓斥。其餘的,奴纔不敢妄斷。
“訓斥?”康熙的聲音陡然轉冷,指尖在案上重重一叩,“她倒會拿架子!”
他想起保清那句帶著哭腔的話:“額娘,你怎的不像噶祿福晉那般疼惜自己的孩子?”心口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保清是他第一個平安長大的阿哥,雖說不如胤禳和胤礽得他寵愛,可在他心裡,終究是塊骨肉。
當年因著後宮紛爭,才把保清寄養在宮外,本是想讓他避開是非,冇想到卻讓他在暗地裡受了這等委屈。
“納喇氏平時給五阿哥備了什麼?”康熙又問,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期盼。
尋常人家的額娘見了孩子,總得塞些點心、零嘴吧,或是做件新衣裳吧?
梁九功頭垂得更低,聲氣放得又輕又穩:
“回皇上,除了托嬤嬤轉交的幾本聖賢書外,旁的……一概未曾備下。
“混賬!”康熙猛地一拍桌子,茶盞裡的參茶濺出,燙了他的手也渾然不覺,“她當這是在朝堂上討差事嗎?對自己的兒子,竟也這般功利!”
梁九功嚇得跪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隨侍皇上多年,並非冇見過天子動怒,可這般為後宮人事動如此真火,卻是極少有。
納喇氏這般行事,實在是寒了人心。
康熙閉了閉眼,努力壓下心頭的火氣。
他知道納喇氏出身不高,在後宮謹小慎微慣了,想讓兒子爭口氣,這份心思能理解,可手段也太難看了。
保清纔多大?不過四五歲的年紀。
雖然大清皇子原就該早早開蒙、勤學上進,這是祖宗規矩,從無寬縱。
可那是教他讀書明理、習禮知義,不是教他小小年紀,便學著虛與委蛇、一味逢迎討好!
這般年紀,便是宮外勳貴子弟,尚且在父母膝下承歡撒嬌。
可他倒好……也難怪保清心裡,反倒覺得噶祿福晉更貼心親近。
“她就不怕逼急了孩子?”康熙冷笑道,“也不想想,保清是朕的長子,輪得到她這般指手畫腳?”
梁九功低聲勸道:“許是……小福晉心裡,隻想著五阿哥自幼在宮外長大,怕他不懂規矩,失了皇上您的歡心罷了。
“歡心不是靠討好來的!”康熙打斷他,眼神銳利如刀,“朕要的是個堂堂正正的阿哥,不是個隻會說漂亮話的應聲蟲!”
他想起胤礽和胤禳,一個被他教著儲君的擔當,一個被他護著天性的純真,再看看保清,被親額娘逼著往“功利”路上走,心裡便越發不是滋味。
“去,”康熙沉吟片刻,對梁九功道,“從翊坤宮調個老成的嬤嬤去延禧宮,說是……教納喇氏學規矩。”
梁九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翊坤宮的嬤嬤都是宮裡的老人,最是講究規矩禮儀,讓她去“教規矩”,明著是抬舉,實則是敲打——讓納喇氏知道,怎麼當一個合格的額娘,怎麼守好自己的本分。
“皇上聖明。”梁九功連忙應下。這樣既敲打了納喇氏,又冇大張旗鼓地懲罰,保全了五阿哥的臉麵,確實是最妥當的法子。
康熙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透過窗欞,照在案上那本《論語》上,那是他前幾日特意讓人給保清送去的。
他不是不疼保清,隻是身為帝王,分身乏術。
胤禳和胤礽一個是心尖肉,一個是未來儲君,難免多些關注,可這並不代表他忘了這個長子。
他本想著等保清再大些,就接回宮來,親自教導,冇想到納喇氏竟先一步用錯了心思。
“保清……”康熙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
或許,是時候把孩子接回來了。
總在宮外,被不懂事的額娘這般教著,遲早要走歪路。
而延禧宮裡,納喇氏正坐在燈下,看著嬤嬤送來的信——上麵寫著保清今日的功課完成得不錯,還背會了三首唐詩。
她嘴角剛露出點笑意,就見宮女匆匆進來:“主子,翊坤宮的張嬤嬤來了,說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來教主子學規矩。”
納喇氏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信紙“啪”地掉在地上。
張嬤嬤是宮裡出了名的嚴厲,皇上忽然將她派來教導規矩,納喇氏心頭猛地一緊——莫不是自己哪裡行差踏錯,惹得聖心不悅了?
她連忙起身迎出去,隻見張嬤嬤一身深紫色嬤嬤服,麵色沉肅地立在殿門口,見了她也隻是略一頷首,語氣不卑不亢,帶著奉旨而來的威嚴:
“納喇小福晉,皇上瞧您近來在宮中行事,未免失了分寸,特令老奴前來,指點您幾分規矩。”
納喇氏臉色瞬間發白,膝頭一軟,險些跌跪在地。她強撐著擠出一絲笑意,聲音微顫:“有勞嬤嬤費心,快請進。”
張嬤嬤也不客套,徑直入內,目光淡淡掃過殿中陳設,開門見山,語氣冷定:
“老奴也不多繞彎子,今日隻教小福晉一件事——如何做一個合格的額娘。”
納喇氏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為了保清。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一句自己全是為兒子著想,可對上張嬤嬤那雙閱儘世事的銳利眼睛,到了嘴邊的話,竟儘數堵在了喉間。
張嬤嬤緩緩落座,接過宮女奉來的茶,也不急於開口,隻靜靜看了她片刻,才慢悠悠開口:
“小福晉可知,五阿哥在宮外時,最盼的是什麼?不是多背幾本書,不是多討皇上幾句歡心,是能在額娘跟前自在撒一回嬌,能吃上一口額孃親手做的點心。”
納喇氏眼圈一紅,淚水霎時在眼眶裡打轉。
她怎麼會不懂?
她隻是怕。
怕出身低微護不住兒子,怕宮中傾軋踩碎他的前路,怕自己一無依仗,隻能逼著兒子早早懂事、拚命爭氣。她有錯嗎?她隻是想讓他活下去,活得好一點。
張嬤嬤是宮裡熬出來的老人,隻一眼,便將她心底那點惶恐、倔強與孤注一擲,看得明明白白。
她語氣不覺緩了幾分,少了幾分奉旨的嚴厲,多了幾分過來人的心軟與點醒:
“老奴曉得小福晉的心思。您不是不疼孩子,是怕得太狠,才把弦繃得這樣緊。可孩子還小,太緊,是會斷的。皇上是明君,他看重的從來不是那些虛禮逢迎,而是阿哥的心性是否端正、身子是否康健。您若真為五阿哥好,便多疼他幾分,少幾分算計惶恐,纔是正理。”
納喇氏再也撐不住,眼淚簌簌落下,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她哽咽出聲,語不成調:
“我……我隻是想讓他好……”
“過得好,從不止一條路。”
張嬤嬤輕輕放下茶盞,站起身,語氣已不複最初的冷硬,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皇上令老奴來教您規矩,老奴便住在偏殿。什麼時候小福晉想明白了,再來找老奴學這‘規矩’不遲。”
說罷,她轉身緩步離去,隻留納喇氏一人僵坐在空蕩蕩的殿內,失聲痛哭。
窗外月色清冷,靜靜灑在她單薄的身影上,映得滿心都是委屈、茫然,還有一絲被人看穿心思後的酸澀。
她一直以為,自己選的是最穩妥、最無奈的路。
可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茫然——
難道,她從一開始,就全都錯了?
幾日後,康熙在禦花園召見了保清。
小傢夥穿著一身新做的寶藍色錦袍,站在康熙麵前,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睛卻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期盼。
“最近功課怎麼樣?”康熙牽著他的手,語氣溫和。
“回皇阿瑪。”
保清微微仰著頭,聲音還有些細軟,眼底卻亮閃閃的,帶著幾分盼著被誇的小得意:
“兒臣……已經會背《三字經》裡一小段了。”
“哦?背來聽聽。”
保清深吸一口氣,奶聲奶氣地背了起來:
“香九齡,能溫席。孝於親,所當執。
融四歲,能讓梨。弟於長,宜先知……”
康熙點點頭,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背得好。你這般小,倒也曉得孝親了。”
保清愣了一愣,小鼻子一酸,眼裡登時泛起淚光,輕聲道:“兒臣……想額娘,也想皇阿瑪。”
康熙心頭一軟,伸手將他攬進懷裡:“乖。再過些時日,阿瑪便接你回宮,日日都能見到,好不好?”
保清的眼睛瞬間亮了,摟著康熙的脖子,用力點頭:“好!”
看著兒子開心的笑臉,康熙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或許他對這個長子,確實太疏忽了些。往後,該多些時間陪陪他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