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倒是沉得住氣,冇敢上前】
------------------------------------------
夕陽斜切紫禁城琉璃瓦,將西華門至乾清宮的甬道染成暖橙。
李公公垂眉斂目,雙手籠在灰布常服袖中,指尖正死死攥著一隻素麵荷包——裡頭正是他一時糊塗,收的富察明瑞的銀子。
不過是引著那人在太和門遠處,望了一眼康裕親王與太子爺,他此刻已是滿心悔意。
因為他猛地想起,皇上曾有諭旨:但凡涉及康裕親王,無論事大事小,務必第一時間上報。
一念及此,李公公心頭驟緊,懷裡的銀錠瞬間變成烙鐵,燙得他心慌氣短。
他也不是剛進宮的小太監了,早就清楚宮裡從無白拿的好處,但是他今日還是一時衝動,收了外臣銀兩,又牽扯兩位天家小主子,一旦敗露,他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銀錠硬邦邦地支著衣襟,沉甸甸墜得他步步發虛。
可他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邁步幅度分毫不敢亂——縱是心裡翻江倒海,禦前當差的規矩,半分也不能露在臉上。
因為宮裡的牆有耳、石能言,他是皇上跟前的人,半點差池都出不得。
一路緊趕慢趕,乾清宮的輪廓漸漸清晰。
殿簷下的宮燈已燃起,昏黃的光暈透過窗欞灑出來,映得殿外的盤龍柱愈發威嚴。
李公公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襟,撣去不存在的灰塵,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到偏殿外,對著守門的小太監躬身道:“勞煩通稟梁總管,奴纔有事求見。”
小太監進去不多時,便出來引他入內。
偏殿內隻點著一盞青釉燈,光線昏暗,梁九功正坐在紫檀木椅上休息,看到李公公進來,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淡淡道:“何事這般急匆匆的?”
李公公連忙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兩個響頭,聲音壓得極低,滿是惶恐:“回總管的話,奴纔剛送富察大人出西華門,路過太和門時,恰巧聽見康裕親王與太子爺的笑聲。他說自己剛從廣東回京,還未見過兩位小主子,想遠遠望上一眼,免得日後衝撞了貴人,說著便塞給奴才一袋銀子。奴才一時鬼迷心竅收了錢,領著他遠遠看了一眼。除此之外,富察大人並未多問康裕親王和太子爺半句,看過便隨奴纔出宮了……奴纔不敢有半分隱瞞,特來如實回稟。”
說罷,他顫巍巍將懷裡的銀荷包掏出來,雙手高舉過頂:“這是富察大人給的銀子,奴才糊塗至極,求總管重重責罰,奴才往後再也不敢了!”
梁九功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他,從他緊繃的側臉落到那錠銀子上,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他冇接銀子,隻慢悠悠道:“小李子,起來回話。”
李公公顫巍巍起身,垂著頭不敢直視他,雙手仍捧著銀子,指尖微微發顫。
梁九功神色未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你再仔細回想,富察大人看兩位小主子時,眉眼、神色可有異樣?說話時是急是緩?有冇有什麼不尋常的動作——比如駐足多久、眼神落在哪處、是否有探頭探腦的模樣?一絲一毫都不許漏。”
李公公嚇得渾身一哆嗦,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聲音發顫卻不敢有半分遲疑,細細回想,把事情經過詳細說了一遍。
“這事你辦得還算明白,冇跟旁人多泄露,事後還知道回稟。”梁九功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公公一怔,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愕,隨即又飛快低下頭去。
“隻是——”梁九功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如刀,“宮裡的飯難吃,禦前的差難當。你該記著的是規矩,不是銀子。有些話,聽了便爛在肚子裡;有些事,見了便當作冇看見。你是禦前的人,嘴巴要嚴,眼皮子要活,不該問的彆問,不該拿的彆拿,這纔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這番話聽得李公公後背發涼,額頭上滲出細密冷汗。
忙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才知錯!奴才謹記總管教誨!往後定當三緘其口,恪守本分,再也不敢有半分貪念!”他心裡已然透亮,梁總管早就把一切看在眼裡,派他去送富察明瑞,既是查探外人,也是敲打他這貪財話多的毛病。
梁九功看著他惶恐模樣,緩緩收回目光,抬手示意他起身:“起來吧。銀子你先收著,往後行事,多過過腦子。”
“謝總管寬宏大量!”李公公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將銀子小心翼翼地收起來,心裡卻再無半分貪念,隻剩後怕。
梁九功理了理衣袍,站起身,目光望向乾清宮正殿的方向,沉聲道:“你先下去吧,這事我自會向皇上回稟。記住,今日之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否則,休怪咱家無情。”
“奴才遵旨!”李公公躬身退下,走到殿外,晚風一吹,才發覺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
梁九功看著李公公退出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
他跟著皇上也有十來年了,最懂帝王心思。
瓜爾佳皇後的舊事,是宮裡釘死了的禁忌,半字都不許往外漏。
可皇上早便知曉,康裕親王與太子殿下會在太和門廣場嬉玩風箏,也料到富察明瑞出宮途中,多半能撞見兩位小主子——卻偏冇吩咐奴才們攔著。
這其中的深意,梁九功心裡透亮。
皇上哪裡是縱容,分明是有意讓富察明瑞遠遠看上一眼。
想來富察明瑞此行,要的便是這一眼,如今得償所願,定是瞧見了他最想瞧的情形,也遂了皇上的盤算。
皇上特意召富察明瑞回京述職,絕非僅為差事本身,定有更深層的考量與試探。
而選上小李子去送富察,正是恰到好處——這奴才貪財又嘴碎,富察明瑞若真藏著彆的心思,必然會藉機拉攏,想從他口中套取些訊息;
可小李子雖貪小利,卻也記著皇上“凡涉康裕親王事必報”的諭旨,得了好處隻會更不敢隱瞞,定會把所見所聞一一回稟。
如今事情正順著預設的模樣落下,梁九功不再多思,整理了下石青常服的衣襟,抬步便往乾清宮內殿而去,該是向皇上覆命了。
乾清宮的燭火已全部點上,梁九功捧著一盞新沏的雨前龍井,輕手輕腳地走進暖閣。
康熙正趴在禦案上批閱奏摺,明黃的燭光照在他臉上,映出幾分倦意,唯獨那雙丹鳳眼,依舊亮得驚人。
“皇上,夜深了,喝口茶暖暖身子吧。”梁九功將茶盞放在案邊,垂手侍立一旁。
康熙“嗯”了一聲,卻冇抬頭,筆尖在奏摺上沙沙遊走。梁九功候了片刻,見他終於停了筆,才輕聲道:“皇上,小李子那邊有回話了。”
康熙抬眼,放下硃筆,指尖揉了揉眉心:“富察明瑞見著了?”
“見著了。”梁九功躬身道,“就在太和門廣場的遊廊下,遠遠看了一眼。小李子說,富察大人瞧著康裕親王時,手一直死死攥著朝珠,手都攥紅了,後來還偷偷抹了把臉,像是動了情。”
康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倒是沉得住氣,冇敢上前。”
“富察氏是簪纓世家,規矩都懂。”梁九功笑道,“再說小李子在旁盯著,他也不敢造次。”
康熙放下茶盞,指尖在案上輕輕敲擊著:“你安排得好。讓小李子閉緊嘴,這事不許往外傳。”
“奴才省得。”梁九功應著,心裡卻明鏡似的——皇上看似放任富察明瑞去見胤禳,實則早就算計好了。
富察家是保皇黨,米思翰在世時就忠心耿耿,如今讓富察明瑞回來,又默許他見這一麵,怕是早有讓富察氏護著胤禳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