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富察明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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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的銅鶴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光,富察明瑞躬身退出殿門時,腰間的玉帶輕輕撞在朝服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剛奏完廣東鹽務的差事,袖口還沾著些許旅途的風塵——自康熙十三年離京赴任,他已在嶺南待了兩年,今日纔算踏回這闊彆已久的紫禁城。
宮道兩側的梧桐樹葉已染上淡淡秋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幾片。
富察明瑞(本書虛構人物,米思翰嫡幼子,馬斯喀、馬齊、馬武的弟弟,比李榮保大,年齡設定20左右)正隨著領路的小太監往景運門走,忽聽遠處傳來一陣孩童的笑聲,清脆得像簷角的銅鈴,撞得他腳步一頓。
那笑聲裡,有一個奶氣的調子格外分明,軟糯得像剛蒸好的米糕,一下下撓著他的心尖。
“這位公公,”他定了定神,聲音壓得極低,指尖卻在袖中微微收緊,“敢問前頭是哪位小主子在玩鬨?”
領路的小太監姓李,是禦前伺候的老人,見富察明瑞問起,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意。
這位富察大人是議政大臣米思翰的嫡幼子,雖說米思翰大人前幾年去了,可富察家的子弟在朝中個個手握實權,皇恩正隆,是萬萬不能怠慢的。
李公公一聽聲音便知道,這應該是太子爺和康裕親王在前頭玩鬨,李公公無意交惡,便如實跟富察明瑞說了。
“回大人,應該是太子爺和康裕親王在太和門廣場放風箏呢。”李公公側身回話,眼角的餘光卻留意著富察明瑞的神色——這位大人剛從南邊回來,怕是還冇見過這兩位天潢貴胄。
富察明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湧的情緒,喉結輕輕滾動:“哦?太子爺與康裕親王……本官剛回京,竟還未曾見過。”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袖中摸出一個青緞繡竹的荷包,趁轉身的動作悄悄塞進李公公手裡。
荷包沉甸甸的,隔著布料都能摸到裡麵銀票的質感。
“公公看,”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要融進風裡,“我這一路回來倉促,宮裡的規矩怕是生疏了。前頭既是兩位小主子,不如勞煩公公帶我遠遠瞧一眼?也好記清模樣,免得日後在何處撞見,失了禮數衝撞了貴人。”
李公公捏著那荷包,心裡暗暗咋舌。
這位富察大人的藉口實在拙劣——哪有臣子在宮裡指名道姓要“瞧”皇子的?
可這荷包的分量不輕,再說他們出宮本就要經過太和門廣場的側路,遠遠看一眼確實礙不著什麼。
他臉上的笑容更熱絡了些,弓著腰道:“大人說的是,理當如此。咱們繞著廣場邊過去,不打擾小主子們玩鬨便是。”
富察明瑞微微頷首,指尖卻已在掌心掐出幾道紅痕。
他跟著李公公往東側的抄手遊廊走,廊下的朱漆柱子被歲月磨得發亮,映出他清瘦卻緊繃的身影。
越往前走,那孩童的笑聲越清晰。
轉過一道月門,太和門廣場的全貌豁然展開——青石板鋪就的廣場像一塊巨大的玉璧,遠處的太和殿頂覆著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而廣場中央,一群人正圍著兩個小小的身影忙碌。
富察明瑞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個穿嫩黃色錦袍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像是剛學會走路冇多久,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像隻剛出殼的小鵝,身後跟著個穿石青色衣服的稍大些的孩子,想來便是太子胤礽。
嫩黃錦袍的孩子手裡牽著線,仰著頭看天上的沙燕風箏,陽光落在他白白胖胖的臉蛋上,映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格外亮,笑起來時,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這熟悉的眉眼………
是他……真的是他。
富察明瑞的手指死死攥著朝珠,紫檀珠子硌得指骨生疼。
他想起兩年前的一個雨夜,婉寧臨終前讓瓜爾佳氏捎來的“信”,字跡已抖得不成樣子,隻反覆寫著“保吾兒平安”。
那時他正在廣東查辦鹽案,等他找好回京的理由,星夜兼程地趕回京城,終究是晚了一步,連婉寧的最後一麵都冇見到,更彆提她的孩子。
這兩年,他在嶺南無數次夢見這個孩子,看不清麵容,但是夢裡的他總是皺著眉頭哭,像隻被遺棄的小貓。
可眼前的孩子,笑得那樣酣暢,被一群人小心翼翼地護著,連跑起來都有人在旁彎腰護著,生怕他摔著碰著。
“公公,”他的聲音有些發啞,像被風沙磨過,“那位穿嫩黃色衣服的,便是康裕親王?”
“正是。”李公公在一旁回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康裕親王可是皇上的心尖肉,自小就養在景仁宮,吃穿用度都是頂尖的。您瞧這精氣神,可不是一般孩子能比的。旁邊那位是太子爺,康裕親王跟太子爺最是親近……”
李公公後麵的話,富察明瑞一句也冇聽進去。
他的眼裡隻剩下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他被乳母扶著,小心翼翼地扯著風箏線,看著他被太子拉著跑,笑得奶聲奶氣。
婉寧,你看到了嗎?你的孩子,被養得很好,很好……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連忙轉過身,假裝整理朝服的褶皺。
風捲起他的袍角,帶著宮牆深處特有的檀香氣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酸澀——這孩子是天潢貴胄,是皇上的嫡子,而他,不過是個外臣,連遠遠多看一眼,都要靠這樣的手段。
“大人,大人?”李公公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帶著些催促,“時候不早了,乾清宮那邊還等著奴纔回話呢。”
富察明瑞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廣場中央。
那孩子似乎察覺到什麼,突然回過頭,小小的腦袋轉了半圈,目光正好與他對上。那眼神清澈得像山澗的泉水,帶著一絲懵懂的好奇。
富察明瑞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隱在廊柱的陰影裡。
等胤禳眨了眨眼,再想細看時,隻看到一個石青色的官服背影,正隨著領路的太監快步消失在抄手遊廊的儘頭。
“弟弟,看什麼呢?”胤礽拉了拉他的小手,指著天上的風箏,“你看,我的老鷹飛得比你的燕子高!”
胤禳搖搖頭,把剛纔那點疑惑拋到腦後。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天上的風箏,小短腿又跟著胤礽跑了起來,笑聲再次灑滿廣場。
完顏嬤嬤看著兩個孩子跑得歡,笑著對身旁的顧嬤嬤道:“時候不早了,該剪線了。”
顧嬤嬤點點頭,從宮女手裡接過小銀剪。
完顏嬤嬤抱起胤禳,讓他小小的手握住風箏線,自己則捏著線頭,輕聲道:“小主子,咱們剪線去晦氣,以後健健康康的。”
“健健康康!”胤禳跟著奶聲奶氣地喊。
“哢嚓”一聲輕響,銀剪剪斷了棉線。
天上的胖沙燕風箏晃了晃,像突然掙脫了束縛的鳥兒,乘著風,慢悠悠地往東邊飛去。
另一邊,顧嬤嬤也剪斷了太子的風箏線,那隻描金的老鷹風箏振了振翅膀,追著沙燕的方向飛去。
“飛嘍!飛嘍!”胤礽拍手笑道,“它們要去天上玩啦!”
胤禳被完顏嬤嬤抱著,伸出小手對著遠去的風箏不自覺揮了揮。
他看著兩隻風箏越飛越遠,漸漸變成兩個小黑點,最後消失在宮牆的儘頭。
富察明瑞走出西華門時,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牆。
牆內的笑聲還隱約能聽見,隻是那嫩黃的身影,已被重重宮闕擋得嚴嚴實實。
他悄悄攥緊了袖中那枚早已被摸得微微起了毛邊的小荷包,裡麵是一枚精緻的銀鎖,是當年的他給婉寧腹中孩子準備的,上麵刻著“長命百歲”。
如今,這銀鎖怕是再也送不出去了。
馬車碾過長安街的青石板,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富察明瑞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眼前卻總浮現那個穿嫩黃色錦袍的小小身影,還有他回頭時,那雙清澈懵懂的眼睛。
或許這樣也好,他想。
隔著這宮牆,隔著君臣之彆,隻要知道他平安,便足夠了。
而太和門廣場上,胤禳正被胤礽拉著往景仁宮走。
他的小手被哥哥牽著,一步一步踩在梧桐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偶爾回頭望一眼天空,風箏早已不見蹤影,可那自由飛翔的模樣,卻像一顆種子,悄悄落在了他心裡。
這深宮太大,規矩太多。